第110章
偌大的音樂節場地阒無人聲,看上去廣袤而荒涼,跟上次來時的熱鬧景象全然不同。
大門緊閉,場地四周圍了一圈欄杆。
走到大門口,江岌拿出遙控鑰匙按了一下,推拉門随之緩緩移開。
秦青卓不知道江岌為什麽會有這裏的鑰匙,但他什麽也沒問,只是随江岌走了進去。
淩晨五點半,雪還在下。
天色灰蒙蒙的,呈現出一種将明未明的混沌狀态。
朝舞臺方向走了一段路,秦青卓才看清周圍的布置跟上次來時已經完全不同了,像是在近期被重新裝修和布置過。
距離舞臺大概還有七八米的距離,走到了上次倚着的那棵樹前,江岌的腳步停了下來。
秦青卓也随他停了下來:“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
江岌卻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側過臉看向他:“想上臺看看嗎?”
秦青卓盯着不遠處的舞臺沒說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想不想走上去看看。
或許是因為剛剛一路上回憶了太多關于那場演唱會的事情,光是這樣遠遠地看着那個方向,他就已經感受到了當年一步步靠近舞臺中央時,那種混雜着期待、不安和焦慮的心情。
繼而他的手忽然被握住了,江岌的手心溫熱而幹燥,将他的手指輕輕包攏起來。
“別怕,”江岌拉着他往舞臺走,這次嗓音聽上去也不冷了,低沉的,在黯淡的天色裏聽上去很溫柔,“我陪着你走過去。”
他們就這樣牽着手,一起走過了舞臺前的七八米距離,又一起邁上了臺階,然後一步步接近舞臺中央。
一直把秦青卓帶到立式話筒的前面,江岌才松開了手:“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他說完,朝舞臺斜後方走過去,走到控制臺後面,用手指撥動了幾個開關。
兩側的音響被打開,發出了滋滋的電流聲響。
舞臺上方的射燈随之亮起,光霧從頭頂傾瀉下來,在秦青卓所站的位置上投出了一個很亮的圓,将他整個人都籠罩在燈光之下。
這一幕像極了每場演唱會開始前的幾秒——站在明亮的聚光燈下,承受着臺下所有歌迷的期待——以至于秦青卓忽然有些緊張無措,不知道江岌到底想要做什麽。
江岌打開了燈光和音響之後,朝秦青卓走了過來。
走近了,他卻沒跟秦青卓一起站在聚光燈下面,而是又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了舞臺最前方。
那裏放着一個半米高的黑色儀器箱,他在儀器箱上靠坐下來,看着幾米之外的秦青卓。
在燈光的映襯之下,秦青卓的臉色看上去更蒼白了一點。
起風了,涼風将他的頭發吹了起來,略長的發絲拂過他的臉。
秦青卓的身上還裹着他的外套,因為大了一碼而使他顯得格外虛弱一點。
然而他還是很好看,站在舞臺的燈光下,白天裏柔和的五官看上去愈發明豔起來,身上的氣質卻是脆弱的,讓江岌想起了紅磡那場演唱會上的秦青卓。
“現在是什麽感覺?”江岌看着秦青卓問。
“有點害怕,”秦青卓如實說,在聽清自己的聲音經由話筒擴散開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更強烈了一點,“想……逃走。”
“別怕,”江岌溫聲說,“這裏沒有別人,就只有我一個觀衆。”
秦青卓輕輕“嗯”了一聲。
盯着秦青卓看了片刻,江岌又開了口:“秦青卓,唱首歌給我聽吧。”
站在話筒面前,秦青卓看着幾步之外的江岌。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跟那場夢相似極了。
——站在臺上被期待着的自己,和等待着自己開口唱歌的少年。
只是夢裏的江岌是站在臺下的,離他更遠一點,而現在江岌距離他不過幾步距離,以至于他能夠清楚捕捉到這雙眼睛裏的任何情緒波動。
腦中浮現出夢裏江岌朝自己投來那失望的一眼,片刻猶豫後,他擡起手握住了話筒。
有那麽一瞬間他是想開口,然而嘴唇張了張,他繼而發現自己的喉嚨太緊了,緊到像是被堵住了,以至于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于是在嘗試過後,他最終只是抿了抿嘴唇,放開了手裏的話筒。
“我唱不出來,”他垂下手,眼睫也低垂下來,不去看江岌的眼睛,“太久沒唱歌了。”
“再試試呢?”江岌的聲音呈現出一種循循善誘的溫柔,“你可以唱出來,我聽到過,很好聽。”
沉默幾秒,秦青卓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江岌”。
臺上臺下重新恢複寧靜。
好一會兒,江岌才又出聲問:“你真的不給我唱點什麽嗎?”
“我們吵架那天,我其實做過一個夢,”秦青卓的喉結滾了滾,“夢裏也是這樣,你等着我唱歌,但我最後還是沒唱。”
“後來呢?”
“後來你特別失望地走了,我追上去,但是再也找不到你了。”秦青卓閉了閉眼睛,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看上去有些難受,“這幾天我不停地在想這個夢,包括剛剛也是,我特別害怕你像夢裏一樣,頭也不回地就那麽走了。所以江岌,我不是不想唱,是站在這裏我真的唱不出來。”
江岌沒再說話,只是看着秦青卓,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變得很溫柔:“你別怕,我不走。”
幾秒之後,秦青卓低垂的視線擡起來,看向了江岌。
他這才發現江岌看着自己的眼神有多溫柔,好像就連他們在一起的那天晚上都沒這麽溫柔過,那種難受的感覺減輕了一點,連帶着他整個人也放松了一點。
“那就不唱了,”江岌看着他說,用商量的語氣說,“不過你答應我一件事情吧,好不好?”
“好。”秦青卓點了點頭。
江岌極輕地笑了一聲:“你都不問是什麽事情麽?”
“什麽事情都可以,”秦青卓的眼神和語氣都很篤定,這讓他看上去甚至有點像個真誠的小孩子,“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一定會盡力去做。”
“你可以做到,”江岌說,“是一首歌,你只要把它聽完就好了。”
秦青卓這才注意到江岌手裏捏着一個很小的黑色遙控器——似乎帶自己來到這裏、走上舞臺,江岌就是要讓他聽這首歌的。
“秦青卓你記住,我不會傷害你,”江岌看向他的眼神很認真,說話時的語氣也很認真,“所以,你要說話算話,一定要把它聽完。”
秦青卓點頭,又應了一聲“好”。
江岌的拇指移動到遙控上的播放按鈕,輕輕按了一下。
幾秒之後,一直在兩側發出滋滋電流聲的音響傳出了吉他的前奏聲。
幾乎無需辨認,秦青卓就聽出這首歌是他自己的那首《陷入我夢裏》。
他曾經唱過了幾百遍的歌,熟悉到像是融入到了骨血裏。
他不知道江岌為什麽要放這首歌,但既然答應了江岌,他就站在話筒後面安靜地聽着。
然而幾十秒之後,在聽到自己的聲音自音響中傳出之後,秦青卓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一下。
——音響裏放出的并不是CD版的《陷入我夢裏》,而是四年前那場演唱會上他唱砸了的、這麽多年以來一直被诟病為“車禍現場”的那個版本。
“江岌,”他擡頭看向江岌,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惶,“別放這首歌。”
“可你剛剛答應過我了,”江岌看着他說,“你說會把它聽完。”
秦青卓感覺到了進退兩難,他咽了一下喉嚨,喉結在薄薄的皮膚下滾動。
就在一分鐘前他确實答應過江岌,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江岌會讓他聽這首歌。
從那場演唱會退場之後,四年來,他從來沒有勇氣去聽那天自己到底唱成了什麽樣。
而現在終于聽到了,他才确信那天的表現比他想象得還要糟糕。
自以為差強人意,其實是糟糕透頂。
發着虛的嗓音,竭力維持的音準,畏畏縮縮的進拍……
“別放這首,”秦青卓搖着頭說,聲音裏夾雜着急促而明顯的呼吸氣流,通過話筒跟音響裏糟糕的歌聲交彙到一起,“江岌,我不想聽到這首歌。”
“別怕,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你,”江岌卻不按他說的做,“我陪你把它聽完。”
站在原地,四年前發生的一切在秦青卓眼前歷歷在目。
一句又一句糟糕的歌聲從音響中傳出來,然而秦青卓知道這還不是自己最糟糕的表現。
每放出一句,距離高潮那句“Fall into my dream”就更近了一點。
那噩夢般的一幕,秦青卓無論如何都不想重新經歷一遍。
他轉身往臺階的方向走,步子邁得很快,急于要逃離這個地方。
逃得越遠越好,直至聽不見音響中自己的聲音。
“別走秦青卓,”他在慌亂中聽到江岌這樣說,嗓音壓地沉了一點,“如果你不想讓我失望,那就把它聽完。”
腦中倏地閃過夢裏那雙盛着濃黑的眉眼,還有少年轉身離開前,朝自己投來那失望的一眼。
距離臺階還有兩三步的距離,明明很快就能逃離這裏,秦青卓的腳步卻不知怎麽停了下來。
他低垂着頭站在那裏,痛苦地聽着自己的聲音,卻沒有再往前邁出一步。
側方的音響震耳欲聾,腳下的舞臺似乎都在跟着震顫,比剛剛中央的位置還讓他感覺煎熬。
周圍的旗幟獵獵飛舞,耳鳴聲響了起來,每接近高潮一句,響得就更厲害一點。
然而他忽然希望耳鳴聲再響得厲害一點,這樣就能蓋住音響裏自己糟糕的聲音。
江岌朝他走了過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像是對他說了什麽,但混雜在音響和耳鳴聲裏,秦青卓已經什麽都聽不清楚了。
他只聽到間奏聲響了起來,持續二十七秒的間奏之後會發生什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忽然消失的聽力、觀衆席上投來的失望眼神、錯亂的節拍和破了音的歌聲……
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呼吸變得越發急促起來,想要擡起手捂住耳朵,一只手卻被江岌緊緊握着。
他試圖用力掙脫江岌的手,江岌卻忽然擡手抱住了他。
“別怕,秦青卓你別怕,”離得很近,江岌壓沉的聲音這次再清晰不過地透過他的耳膜,“相信我。”
“別放這首,”秦青卓小聲地哀求着他,“我求你了江岌,我不想聽到這一段……”
然而那首歌卻還是在繼續播放,江岌只是緊緊地抱着他。
最後兩個小節,秦青卓身體克制不住地發起了抖。
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甚至有種缺氧的感覺。
就像是在等待一場死刑的降臨,間奏聲每推進一秒距離刑場就更近了一步。
最後幾秒他甚至有些站不住了,驚恐中他急促地喘息着,甚至覺得大腦陣陣發暈,眼前也連帶着一陣模糊,視野中的景象全都在視網膜中變成了大團大團的色塊。
間奏聲到了最後一秒,耳鳴聲劇烈而聒噪地到達了頂峰。他全身失力,整個人被巨大的絕望籠罩,只能閉上眼睛,等待着這場審判的來臨。
下一秒,“Fall into my dream”這句響了起來。
混雜在耳鳴聲裏,讓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噩夢般的一幕并沒有出現。
耳鳴聲一瞬間弱了下去,音響的聲音再清晰不過地傳進耳朵裏。
——透過耳膜傳過來的,是他與江岌的和聲。
他的高音平滑而通透,被江岌稍低一點的嗓音穩穩地托着。
很難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難以置信的同時居然會有種絕處逢生的感覺滋生出來。
就好像閉着眼睛往懸崖跳,已經陷入了即将墜落萬丈深淵的絕望裏,卻忽然發現自己落在了柔軟的雲層上。
江岌的聲音就好像雲層那樣托着他。
片刻怔愣,失去的力氣回來了一點,他稍稍離開江岌的懷抱看向他。
江岌也正看着他,那雙黑沉沉的眉眼中綴着深深的擔憂。
“沒事了,”江岌擡手去摸他的臉,“沒事了……”
他低聲重複着這三個字,像是在安慰秦青卓,也像是在對他自己說的。
聽到江岌的聲音,秦青卓才從怔愣中回過了神。
長久的驚惶之後,意識終于稍稍複蘇。
下一秒,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從他的眼眶中湧了出來。
撕裂般的哭聲緊跟着從喉嚨中溢了出來,秦青卓失聲哭了出來。
那聲音像是從胸腔中發出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然而他又無法停下來。
就好像在胸口堵了四年的情緒忽然在一瞬間找到了發洩的出口,眼淚止不住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暴雨般噼裏啪啦地全都砸在了江岌的手上。
江岌見過秦青卓的眼淚——秦青卓的眼淚總是無聲的、安靜的,可這次卻不一樣,秦青卓哭得歇斯底裏、聲嘶力竭,就好像所有的委屈和難過全都變成眼淚和拖長的哭腔,不顧一切地傾瀉了出來。
江岌有些無措,心髒随着秦青卓的哭泣而被揪扯出了一種近乎撕裂的疼。
然而他內心又覺得,只要能哭出來就是好的。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把沉積在胸口的情緒全部哭出來的一瞬有多麽痛快。
他伸手捧着秦青卓的臉,微微低下頭,親吻那雙流着淚的眼睛和被打濕的睫毛。
他嘗到了秦青卓眼淚的味道,鹹的,微微泛着苦澀。
被眼淚打濕的那只手伸過去,江岌把秦青卓攬到了自己懷裏。
他收緊了胳膊,用力到像是要把秦青卓嵌入自己的骨頭裏,另一只手卻動作很輕,覆在秦青卓腦後,将他流着淚的臉按向自己的肩膀。
然後他低垂下頭,閉了閉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帶着顫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