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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秦青卓這一哭,就好像把四年來錯過的眼淚全都補了回來。

這麽多年來他從來沒為這件事哭過一次,因為知道哭也沒用,情緒發洩出來他也還是一樣得面對這件事,所以他一直裝作若無其事,任憑它們不停地在胸口發酵、膨脹。

而現在它們全都變成了眼淚,不停地朝外湧出來。

江岌的肩膀很快就被哭濕了一片,眼淚滲進棉質外套和毛衣,在他皮膚上留下濕潤而溫熱的水痕。

音響裏,那首《陷入我夢裏》已經播到了尾聲。

短暫的幾秒停頓後,另一首歌響了起來,同樣是秦青卓極其熟悉的旋律。

跟之前那首《陷入我夢裏》不同,前奏過後,江岌同他的和聲就響了起來。

江岌維持着比他稍低的聲音,仍是那樣如同雲層般沉穩地托着他。

一首接着一首歌播放出來,秦青卓的情緒漸漸地平複下來,眼淚也漸漸地止住了。

“所以這幾天你一直在錄歌。”他的嗓子有些哭啞了,“一晚上沒回來就是因為在錄這些歌麽?”

他這才知道為什麽江岌的嗓子聽上去有點啞,又為什麽一回來就要喝薄荷水——起先他還以為是因為江岌感冒了。

“嗯,”江岌把他從自己肩膀上扶起來,“本來是想把你唱過的歌全部錄完再帶你過來的,但一直錄了三個晚上也沒錄完。”

“我唱過70多首歌。”秦青卓帶着哭腔說。

“我知道,73首,加上翻唱一共91首。”

“全部錄下來你的嗓子會廢的。”

“沒事,”江岌卻沒當回事似的,“養養就好了。”

“哪有那麽簡單,”秦青卓勉強讓自己的聲線聽上去平穩一些,“聲帶受損後果是很嚴重的,你以後甚至可能唱不了歌。”

“真的沒事。”江岌用手指幫他把頭發往後捋了一下,讓他哭得濕漉漉的眼睛露出來,“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的每一首歌我都能唱,我能跟得上你所有的音域,清楚知道你每一處的換氣。我可以跟你一起站到臺上,用我的聲音托着你的,跟你一起聽着每一處的節奏和進拍,即便你忽然出了問題,我也能立刻接住你,讓你不至于一個人在臺上那麽無助。”

“秦青卓,我會托住你。”江岌很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說,“你可以無條件地相信我。”

江岌的眉眼近在咫尺,秦青卓能看見他濃黑的眼瞳裏閃動着的光亮。

他不知道江岌怎麽會為自己做到這種程度,在自己明明用言語傷害了對方的情況下。

他更不知道自己這樣一個對感情秉持着絕對悲觀主義的人,又怎麽會遇到這樣一份濃度高到近乎純淨的喜歡。

自己怎麽會在江岌沒日沒夜為自己錄歌的這幾天裏,糾結着江岌對于自己的感情是否變質呢。

方才止住的眼淚忽然流得更厲害,這次是無聲地、洶湧地往外流。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

“助唱的事情,我……”秦青卓咽了一下喉嚨,平複着自己有些哽咽的聲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太久沒上臺唱歌了,剛剛站到話筒後面我其實是想給你唱點什麽的,但是喉嚨太緊了,我根本就發不出聲音來,我怕自己站到臺上也會這樣……”

越說到後面,他的聲線就變得越有些不穩,直到他有些說不下去了,停頓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平複自己的情緒,“我怕到最後還是會讓你失望。”

“我沒有要逼你去做助唱的意思,”江岌用手背去擦他的眼淚,溫熱的液體落到他手上,讓他有種發着燙的錯覺,“這幾天錄歌的間隙,其實我也好好想了一下,之前是我太心急了,非得讓你來做這次決賽的助唱。但其實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沒必要非得急于這一時。”

“而且,我也沒對你失望過,從來都沒有。”江岌看着他不停流着淚的眼睛說,“秦青卓你知道麽,連你曾經的心理醫生都說,人的心理陰影是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克服的,你可能沒辦法一次就把那首《陷入我夢裏》聽完。所以剛剛如果你轉身逃走第二次,我就會立刻按下暫停鍵,但是你沒有,你一直把它聽完了都沒逃走,這已經給了我很大的一個驚喜了。”

秦青卓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會在江岌面前流淚,而且好像怎麽流都流不完似的:“你去找了我的心理醫生?”

“謝醫生帶我去的,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讓她透露了一點你的情況,”江岌說,“你不要怪她。”

秦青卓搖了搖頭:“怎麽會。”

“她說以前嘗試過用這種方法給你進行脫敏治療,但那次之後你再也沒去找過她。”江岌用手指碰了碰他眼睛下方濕潤的皮膚,“秦青卓你真的是……”

“我真的是太逃避了,”秦青卓接過他的話,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我知道。”

“沒有,我想說的是,你真的是有時候固執和任性的像個小孩子一樣。不過只有這麽逃避下去才能讓你有安全感吧,”江岌說,“所以可能不是你主動去逃避的,而是只有這麽做,才能讓你放棄對唱歌這件事情的執念,相對平靜和放松地生活下去。”

“別為我找理由開脫了。”秦青卓低聲說,“我知道我這個性格糟糕透了。”

“是你的心理醫生說的,而且我也沒覺得你這個性格很糟糕。”江岌把他被風吹到臉上的一縷頭發撥開,“你就算這四年一直在逃避這件事情,也能把其他事情做得很好,不是每個歌手都能在退圈之後轉型成制作人的,但是你不僅做到了,還做得特別成功,幫那麽多歌手和樂隊出過那麽多張出色的專輯,你特別厲害。”

“我就是退路太多了。”秦青卓的眼淚漸漸停了下來,但聲音裏還帶着哭過的痕跡。

“謝醫生也這麽說。”頓了頓,江岌又說,“其實那天吵架之後我也挺後悔的。”

“後悔什麽?”秦青卓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在自己懊悔說出那些話的同時,江岌也在後悔。

“後悔不該非讓你去助唱。”江岌垂眼笑了一下,像是有些自嘲,“從你工作間出來之後,我就在想,其實你說的也沒錯,你都已經是這麽成功的制作人了,為什麽還非得逼你回去唱歌呢。就像以前那樣相處,我們也不用吵架,不也挺好的麽。”

“但是,我就是做不到,你之前說戀人要參與彼此的生活,但我忽然發現,我并不滿足于這樣的相處模式。”江岌看着他說,“我不希望我們是可以參與彼此生活,卻不能參與彼此人生的那種關系。”

秦青卓沒說話,那種想哭的感覺莫名其妙地又出現了。

“而且,我覺得問題不在于你的性格是不是逃避的,”江岌繼續把自己這幾天的想法坦誠地說了出來,“其實你說的也沒錯,有些事情如果逃避過去就能讓你覺得輕松和快樂,那也沒什麽不好的,人确實沒必要總活得那麽累。但唱歌這件事明顯不是你逃過去就覺得快樂了,它好像變成了一道沒辦法愈合的傷口,你把它放在那兒,它不但愈合不了,反而在表面那層疤下面慢慢地潰爛。”

“就好像江克遠一樣,十年前他逃走了,的确不用承擔那些債務了,但是那十年他真的過得輕松麽,不可能的,”江岌仰了仰下颌,輕輕呼出一口氣,“他比任何人過得都痛苦。就連他死前兩周給我留下的那封信上,都在寫他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提到江克遠,他的情緒明顯變得低沉下來。

秦青卓知道,江岌一直都覺得江克遠的自殺和他當時的态度有脫不開的幹系。

所以雖然恨極了江克遠,在他自殺之後,江岌卻沒有為此覺得輕松和解脫。

“所以你才想什麽事都自己扛着,我知道。”秦青卓伸出手抱住了江岌,“別想這件事了,都過去了。”

“嗯,”江岌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把話題從江克遠那裏轉移開,“我只是不希望以後你每次提到這件事,都變得那麽不快樂,這個問題解決掉你才能真的走出來。而且謝醫生說,如果情況理想、跟他預期一致的話,解決了心理問題,對于你耳朵的治療也會有很大的助益。”

秦青卓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我覺得你總是在把我當一個孩子在看待,”江岌繼續說,“你之前說我總是想着一個人解決問題,你都沒發現你也總是在想着怎麽幫我解決問題,但是從來沒想過我也可以幫你解決問題麽?我是可以幫你扛事兒的秦青卓,你想逃避的事情我可以幫你扛下來,或者帶着你一起扛下來,你可以相信我。”

聽着江岌說完這番話,秦青卓莫名覺得自己與江岌的角色發生了調轉——好像他變成了被包容的那個人,而江岌變成了那個引導者。

這種感覺有些奇怪,但卻并不糟糕。如同江岌所說的那樣,自打認識以來,潛意識裏他就在把江岌當做自己的後輩來看待,即便後來跟江岌在一起了,大多數時候他也一直将自己放在引導者的角色上面,畢竟年齡相差十歲,他已經在圈內大起又大落過,而江岌卻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而已。

而現在他卻意識到自己在被江岌包容着,這種被包容的感覺給他帶來了很強烈的安全感和安定感,讓他意識到自己是可以朝江岌吐露不安和交付信任的。

“我知道了,以後都不會了,”秦青卓低聲說,“我相信你。”

兩個人沒再說話,秦青卓收緊了抱着江岌的胳膊。

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難以想象有一天自己會心平氣和地聊起這些事情。

有種和四年前那場演唱會散場時全然不同的解脫感,讓他整個人都放松和安定下來。

耳邊仍響着他與江岌的和聲,明明是不同時間段錄下的聲音,中間甚至相隔了很多年,但聽來卻有種意外的和諧和默契。

高音與低音的應和,無論是主歌的低吟還是副歌的高潮聽上去都那麽相得益彰。

如果是現場的合作,有了那種默契的共振,應該會比音響裏放出的聲音更好聽吧……

腦中浮現出這種想法,繼而另一種念頭也越來越強烈。

片刻後,秦青卓直起身看向江岌的眼睛:“江岌,我去給你們做助唱吧。”

離得很近,他看到江岌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等着江岌點頭說好,然而江岌卻很快就鎮定下來,并沒有立刻答應:“要不要想好了再做決定,我怎麽覺得你現在有點沖動。而且,你也不用為了感動就非得為我做出什麽,我做這些只是想讓你快樂一點。”

被江岌這麽一說,秦青卓也稍稍鎮定下來。

他發現某種程度上,自己還挺容易頭腦發熱的。

譬如現在,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不能上臺唱歌,萬一又出現剛剛站在話筒後面,喉嚨緊得發不出聲的情況……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秦青卓想了想,垂下視線,這次選擇了一種更謹慎的說法,“但我很想試試。因為我特別想跟你一起唱歌,以前從來都不知道我們的和聲會這麽好聽……”

他話沒說完,忽然身體一輕,腳底離開了地面——江岌把他抱了起來。

他看向江岌的眼睛,那雙一向黑沉沉的眼睛此刻看上去很亮,像是在眼瞳的深處被點亮了一束光。

“那就試試。”江岌看着他的眼睛說,“秦青卓你知道麽,你現在的眼睛特別亮。”

“是麽,我大概知道吧,”秦青卓很輕地笑了起來,低頭啄了一下江岌的嘴唇,“就跟你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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