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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喵喵

這是剛成年的朔寒。

比起成年之後, 眉眼間的陰霾要更少一些,有種頗為鋒芒畢露的英俊, 閉着眼睛抱住顧與眠的時候, 看起來甚至很無害。

在這個世界的時間,過得像是比現實裏要快一些。

顧與眠至今還記得小小一團雪豹躺在懷裏,故作兇神惡煞‘咪咪咪’叫的表情, 怎麽一眨眼就……

顧與眠伸手按着朔寒的臉頰,沒怎麽用力地捏了捏。

“別裝睡。什麽童養媳?”

朔寒:“……”

青年睜開眼睛,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握住他的手:

“你不是我的童養媳嗎?”

顧與眠:“……不是。”

聽到出乎意料的、否認的答案,朔寒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沉思一陣:

“還想着你的前男友?我和他很像?”

顧與眠:“?”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眯成了一條線, 片刻後說:

“我不在乎你以前屬于誰, 忘記他,你現在是我的人類。”

因為顧與眠看着他的時候,經常會有種,在透過他看其他人的感覺。

顧與眠不知道, 這個朔寒已經為這件事情,困擾了很久。

……無論在夢境和現實裏, 這種超強的獨占欲, 和別別扭扭的醋勁兒,真是一點也沒變。

顧與眠一開始還有些沒懂,後來反應過來, 這小孩是有多敏銳?竟然在吃現實世界那個朔寒的醋?這究竟該怎麽解釋呢?

什麽‘前男友’‘現男友’‘戀人’‘伴侶’都是朔寒啊。只是版本稍微有點不一樣,等朔寒睡醒應該就自己明白了。

不過,現在似乎不是想這件事情的時候。

“……”

在‘夢’裏過去了這麽多的時間,顧與眠也不是無所事事的。

尤其是那次朔寒母親自殺之後,顧與眠想了很多。

首先,從各種細節來看,這個世界和現實世界極其接近,但卻又會受朔寒本人想法的影響。應該是總體構建在現實回憶裏的‘精神世界’。

這裏發生的事情,都是朔寒切實經歷過的。同時,這些事情,有很大可能會對現實裏的朔寒也有影響。

在朔寒成長過程中,對他影響最大的幾件事——

從小到大被當作異類看待,母親在面前的自殺,異能剛覺醒時蟲潮爆發、父親的死。還有之後戰争中,被迫殺死被感染的戰友和同胞們。

這一道又一道的新傷陳痂,也許一直以來,都沒有愈合過……

至少在這個夢裏,顧與眠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讓小雪豹健康長大,也避開了母親自殺。

至于蟲潮爆發,沒記錯的話,原本是一年後。但蟲潮爆發,和朔寒精神力覺醒,應該是同一天。

“你是什麽時候覺醒的?”

“今天下午?晚上?”朔寒想了想,“不記得了。比起這個,我成年了,你什麽時候跟我結——”婚?

在星際時代,覺醒意味着在法律上成年,對朔寒來說最大的意義就是,可以結婚了。

剛覺醒都會有一段時間精神世界比較混亂。

幾個小時之前,朔寒覺醒之後恢複清醒意識,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找自己的‘童養媳’。

可惜,當時顧與眠正在睡覺。

剛成年的儲君皺着眉左右看了看,想變回以前雪豹獸形,把顧與眠叼到被窩裏圈着睡,但忽然又發現了人形的好處——這樣似乎更親昵,更特殊,更像‘情侶’一點。

于是就有了顧與眠醒來時看到的那一幕。

“……”

顧與眠陷入了沉思。

如果說這件事提前了,那蟲潮爆發是不是也……還有朔寒父親的死……雖然網上沒有提及具體的信息,但大多數說法是,先皇是被朔寒殺了的。

朔寒不可能為了奪權而作出這種事情,那麽,先皇是被蟲族寄生了?這是可能性最大的。

顧與眠也思考過這方面的可能性,但是,從皇宮如此完備的保衛系統、包括先皇自己的精神力評級,即使感染源蔓延的上城區,皇帝也根本沒可能直接暴露在蟲族之前,乃至被感染。

這也是大部分人傾向于,朔寒弑父上位這種說法的原因。

這也許是問題的關鍵。

朔寒看了顧與眠一會兒,有點不悅,大只樹袋熊一樣挂在顧與眠身上:

“在想什麽?我們什麽時候去注冊?我已經都吩咐好了……”

被顧與眠嬌慣了十幾年的朔寒,比現實中要更加外向蠻橫,或者說恃寵而驕。

“……”

兩個人完全不在同一個交流頻道。

“我之前也嘗試去尋找過蟲族的由來和起源,蟲族在這十年間都蟄伏着,第一次大規模爆發就直接到上城區的心髒部位……為什麽?這明明就不合理。”

顧與眠一邊思考着,表情凝重,這個事情遠遠比看起來要重要,因為對現實裏、還沒有結束的蟲族戰争說不定會有幫助!

戰争就會有傷亡,如果知道蟲族的秘密,說不定能把損失降到最小。

除此之外,如果所有感染者都要顧與眠親自去引導能量子救治,先不說顧與眠忙不忙的過來,時間上估計也來不及。

當然最主要的是,顧與眠還有私心,他不想要朔寒一直被民衆所誤會了。

“在聽嗎?注冊的事情,還有什麽不清楚的嗎?”

朔寒仗着身高身材優勢,把顧與眠像玩偶擁着,還是之前大雪豹形态時最習慣的姿勢,偏頭親了親顧與眠的額角。

他的頭發蹭着顧與眠的頸窩,微涼柔軟的。

美色當前,還能如此坐懷不亂。顧與眠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很強大的人了。

顧與眠:“……”

他大腦有點遲鈍,一邊想事情,一邊好不容易把瞳孔聚焦在熊孩子朔寒身上,問:

“注冊……注冊什麽?”

朔寒:“結婚。”

顧與眠:“???”

在夢裏的朔寒并不一樣,是從小就在顧與眠身邊長大的,在他眼裏,顧與眠毫無疑問只能是他的。

關于未來的事情,也早就詳細計劃了每一個步驟。

當然,并沒有得到顧與眠本人的首肯。

朔寒眉梢微揚起來,露出困惑的表情:“結婚,之後就會成為法定伴侶,你這都不明白嗎?可以合法同居、接吻、做——”

停停停。

顧與眠:“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先安靜一點。”

顧與眠:“……”

他不明白的,并不是‘結婚’這個詞的定義啊!

有點頭疼。

不知道該怎麽應付,這個自作主張的頑劣小孩……

朔寒想了想:

“不願意?”

他斂眉,拇指摩挲過顧與眠的眼尾,親了親他的唇角:

“眼睛明明在說喜歡我。”

顧與眠不善于情緒表達。但朔寒又不是傻子,有眼睛會看,有大腦會想。

屬于他的人類,那雙淺褐色的眼睛,看向他的時候總是很溫柔又很專注,落着軟和的天光。朔寒被各種各樣的眼神注視過,惡意和,恐懼的,憐憫的,崇拜的,羨慕的。

但只有顧與眠這樣看過他。

他的人類并不擅長說喜歡,但明明就喜歡他,喜歡到無可救藥。

不知道顧與眠以前還喜歡過誰。

但無論是什麽前男友,還是初戀情人,在‘被顧與眠所喜歡’這件事的程度上,朔寒有自信并不會輸。

“……”

顧與眠從脖頸一路紅到了耳根。

無論在現實還是在精神世界裏,朔寒在戀愛上簡直一竅不通,但對顧與眠又總是歪打正着,簡直像是有某種天賦。

“哦,”朔寒自己想了一會兒,露出一點明悟的神情,“你是覺得結婚手續太麻煩?不用擔心,我已經處理好了,至于內閣——”

朔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不喜歡內閣。

一群道貌岸然、自以為是的蠢貨。

朔寒無所謂道:“內閣的意見并不重要,我早晚會……怎麽了?”

顧與眠的大腦在捕捉到這一個詞時,忽然怔了怔,然後一點點冷卻下來。

內閣。

對了,在這整件事裏,內閣扮演着什麽樣的一個角色?

在朔寒父親在位的時候,也就是夢裏世界的此時此刻,內閣的權力膨脹到了空前絕後的地步。而就是這樣,權限強大到可以直接調用皇室近衛隊的內閣,在過去蟲潮爆發時的第一時間做了什麽……

無作為。

是的,無作為。

除了最開始公開抨擊了幾次朔寒即位流程過于不正式、不可理喻,之後內閣幾乎銷聲匿跡,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雖然在戰争中,政客能發揮的作用很少,但也不至于到這個地步。

他們不僅放任民衆裏動蕩騷亂,放任關于朔寒的謠言在民間肆意流傳,還放任首都星盤根錯節的各種勢力趁亂煽風點火……

現在想想,真相可能并不是這樣!

一直蟄伏在邊緣星系的蟲族,怎麽可以直接入侵上城區的心髒部位?如果是內閣,就完全做得到了。

但是動機呢?理由呢?想推翻皇室嗎?

顧與眠一下子握住了朔寒的手: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內閣,不對勁。

雖然這只是顧與眠自己的猜測,但是……內閣有很大可能串通了蟲族。

最主要的根據,是第一次蟲潮爆發,朔寒的父親身處最安全的地方,卻被感染了。除此之外,這次蟲潮爆發的時候,好巧不巧偏偏在古地球周圍,又偏偏格外針對顧與眠和朔寒。

這些朔寒不可能不知道。

因此,在現實裏剛剛成年的朔寒,一邊面對蟲族外患,還有一邊應付內閣,才讓這場戰争持續了整整七年!

顧與眠猜的沒錯。

此時此刻,首都星,上城區,內閣。

這是古奇生命的第四百五十年,大限将至了。

作為曾經權力巨大的內閣首腦,他是個傲慢又古怪的老頭子,性格嚴肅板正。走到這個年齡,大部分人都覺得他已經老糊塗了,辦不成什麽大事,估計也包括那個自以為是的暴君……

“哼。”

愚蠢!

“我曾經教導過你的父親,不必要的仁慈,總有一天會成為指向自己的利刃,”古奇看着皇宮的方向,喃喃道,“他學會了,你卻沒有……沒辦法,畢竟你也只是個劣等的白化種。”

和表現出來的暴戾冷漠外表不同。

古奇看得出來,朔寒,心裏其實有很多可笑的悲憫和執着。

他自己有最強大的力量,卻認為所有種族都是平等的。

他從不出手濫殺無辜平民。

包括對于古奇這個‘始作俑者’,也因為朔寒的父親在死前為內閣首腦、自己的老師古奇求了一句情,到最後都只是架空了他的所有權勢,而沒有殺掉他。

不知道那個白化種,現在有沒有後悔呢?

“我,我一輩子都在為自己的‘理想’所奮鬥,即使在今晚就要死去,也絕不會畏懼!”

古奇的理想,是建立一個絕對強大的、所向披靡的帝國。

什麽劣等種族,什麽弱者,都是不需要的。劣等的人類、劣等的白化種、那些精神力B級以下的劣等生物們……

他并不憎恨皇室,相反,他尊崇皇室。因為皇室就是強大的象征,他們完美,他們具有淩駕于萬物之上的力量。

朔寒的父親,先皇就是古奇教育着長大的,對古奇這個‘恩師’言聽計從。

在古奇當政的那段時間,帝國內部的種族歧視達到了一個巅峰,大部分沒辦法覺醒高精神力的種族都受到了極其嚴苛的對待,許多限制,其中以人類的境遇最為悲慘——這些一直到朔寒即位後,才逐漸有了顯著改變。

為了達成自己的理想,古奇願意不擇手段。

包括迫于形勢,和蟲族聯手……

第一次是在二十多年前,朔寒的父親在決定儲君時,第一次反對了古奇的意見,想選擇朔寒成為儲君。但古奇怎麽可能認可一個白化種呢?當時恰好蟲潮爆發,他想趁機解決掉先皇和朔寒,卻出了意外。

沒想到朔寒能夠覺醒出那樣磅薄的精神力。

更沒有想到,那個他從來沒放在眼裏的白化種,作戰能力、指揮能力、包括各種身為君主的資質都是一流,一邊在前線打仗一邊還能與他周旋。

這讓古奇所有的野心和企圖都付諸東流,到最後,也只不過是在民衆裏散布了一些關于朔寒的謠言……

等到戰争結束,朔寒更是僅僅用了不到一年,就把曾經只手遮天的內閣逼到了絕路,最後變得有名無實。

這二十年來,古奇一直都在等待。

終于機會來了,正是現在。

他把自己獻祭給了蟲後。聽說那個暴君的重要的家人就在首都星?過不了多久,被蟲族最強大的蟲後所寄生的古奇,就将化身為一把利刃,把毫無防備的首都星戳個對穿!

耄耋之年的老人,眼神裏逐漸出現了和嚴肅外表不相符的、無比狂熱的神情。

“哈哈,哈哈哈……”

雖然已經白天了,但窗外下着暴雨,雷聲轟鳴,整個世界都是晦暗無光的。

古奇能感覺到,蟲後即将接管身體的掌控權。力量,無比強大的力量,足夠讓他把整個首都星化為人間煉獄!

多麽暢快。

下一秒,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有什麽好笑的,也講給我聽?”

朔寒漫不經心的聲音響起。

古奇與寄生在他大腦裏的蟲後同時一驚。

蟲後是在二十年前被朔寒硬生生斬下頭顱的,它的朔寒ptsd不可謂不深。但古奇很快就反應過來,維持住了鎮定:

“你在虛張聲勢什麽?你在灰土星,現在根本不可能……我知道了,是虛仿投影?太可笑,你以為這就能吓倒我嗎?”

朔寒客觀敘述:“能,因為你很蠢。”

古奇:“……”

室內沒有開燈,古奇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左右看了一下。忽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憑空卡住脖頸,懸吊了起來!

大腦裏忽然浮現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不殺他,不是因為父親的請求,也不是因為憐憫。

是誘餌!

蟲族是完全靠蟲後來維系的種族,蟲後不僅力量強大,而且總是被許多蟲族保護得很好。

上一次戰争,最麻煩的就是找出蟲後的所在之地、将其斬首。

如果朔寒當時就預想到了蟲族也許還可能卷土重來,那麽,留下古奇這樣一個串通蟲族的‘誘餌’,就可以更快地尋找到蟲後,更快結束一切。

果然,在那陣後背發麻的危險預感裏,大腦裏屬于蟲後的強大力量正在潮水般退去……

唉,不應該,實在是不應該。

顧與眠作為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地球人,最想做的事情是看着崽崽們快樂長大,沒想到有一天,會接觸到這種紛争。

他對這些彎彎繞繞的實在不擅長。

但既然是跟朔寒有關,顧與眠願意盡全力去應對一切。

“嗯?誰跟你說的?”

朔寒握着顧與眠的手把玩,想着結婚的事情。

顧與眠說了實話:“我猜的。”

“你不需要想這些。”

“你想些讓你開心的、喜歡的事情就好了。”朔寒積極提議,“比如,關于我的。”

顧與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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