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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喵喵喵

顧與眠的‘夢境’仍在繼續。

“你不用想這些。”在夢境裏剛剛成年的朔寒說, 低下眼看顧與眠,口吻半強硬的, “你想些讓你喜歡的事情。”

顧與眠:“嗯?”

但是, 怎麽能不想。

如果他不去想,誰來保護眼前這個,在夢境裏什麽都不懂、無憂無慮長大的, 他的朔寒。

顧與眠覺得朔寒的話似有未盡之意。然而,他剛想問點什麽,忽然窗外傳來逐漸變響的淅瀝雨聲,打斷了顧與眠的思路。

對了,朔寒覺醒、蟲潮爆發的那個夜裏, 似乎是下着暴風雨的。

與此同時,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搖曳的火光!

“快點, 是陛下……”

“陛下被……怎麽可能?那可是全星際最安全的地方!”

“不能去, 不能去,去了會被感染的……”

皇宮裏有極其嚴格的戒律,平時寂靜無比的皇宮,忽然變得人聲嘈雜, 仆從的腳步慌亂,到處都是哭喊與尖叫。

朔寒沉默着聽了片刻, 神情中有一點了然和倦怠, 更多像是好夢被打攪的心煩,倒是沒有顯得很慌亂意外。

通訊亮起光,朔寒并不避着顧與眠, 接起來說了幾句話。

在現實世界裏,在二十多年前,剛剛成年的朔寒就是在這麽一個雨夜,走進了先皇的寝宮……然後背負着罵名,開始了長達七年的漫長戰争。

顧與眠倏地站起來:“你的父親會不會——朔寒,你在這裏等着,我出去看看。”

然而,出乎意料地,朔寒一邊把顧與眠半抱着帶回來,讓他躺進溫暖的被窩裏,一邊輕描淡寫道:“他沒事。”

這個皇宮裏的所有人,都不會有事。

因為這裏離顧與眠那麽近,朔寒不會允許,有任何危險潛伏在周圍。

“……”

顧與眠看着這個朔寒。不知道什麽時候,那麽小的一個團團就長大了。

無憂無慮地長大了。

沒有嘗過太多磨難與苦楚的童年,一路順風順水地長大,卻并沒有讓朔寒因此變得孱弱無能,相反,他似乎更加……強大。

因為有了想要一輩子保護的人。

侍者躬身叩門,朔寒接過侍從手中的軍服外套,附身吻了吻顧與眠的手背:

“你先睡,晚安。”

軍官在門外靜立着等候。

他甚至沒說什麽道別的話,因為真的只是出去一小會兒,處理完事情還要回來陪顧與眠睡覺。

所有嘈雜聲被朔寒的精神力隔絕開來,只剩下壁爐炭火哔啵,還有些微的雨聲。

朔寒知道顧與眠擔心,所以一直和顧與眠保持着通訊,時不時說上兩句:

“儀器探測過了,皇宮裏沒有人被感染。”

“是謠言。”

“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聽着他的聲音,莫名其妙的,顧與眠的一整顆心髒就安定了下來。

他能夠知道朔寒那邊是什麽情況,和朔寒說的一樣,并沒有人被感染。

和現實的走向完全不同,就連顧與眠最為擔心的先皇都未曾被感染——似乎是朔寒提前很久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在皇宮裏引起騷動是有人刻意散布謠言。

皇宮外也有動亂,但似乎一切都在可控制的範圍內。因為先皇沒有出事,內閣也再無法像現實裏那麽猖獗。

“朔寒。”顧與眠看着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光,說,“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情,你要記得……”

“我們以後還要一家人一起,去泡溫泉,打雪仗,去游樂園,去看很多場不散的煙花。”

這之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顧與眠也許幫不上朔寒太多的忙。

顧與眠嘴笨,說不出很深情動人的話,他只是想告訴朔寒。

一定要平安回來。

朔寒腳步一停。

很努力想要克制,微抿的唇角,還是忍不住浮現一些笑的模樣。

“……”

一個晚上很快就這麽過去了。

顧與眠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

睡着的時候好像暴雨已經停了,變成了暖融融的陽光,而處理完一切事情的朔寒推開門走進來,抱着他好好地睡了一個午覺。

因為顧與眠是個普通人,生在和平年代,心髒裏滿滿當當裝的是摯愛、至親,還有柴米油鹽和煙火人世。他想不了太複雜的陰謀鬥争,也很難一肩扛下什麽驚天動地的重擔。

所以朔寒會把一切都處理好,也會把顧與眠所在乎的東西,全都保護好。

顧與眠很擅長照顧別人,但這種被誰滿心珍重地保護着愛着的感覺……

對他來說,有點不習慣,有點生疏,有點別扭。

但更多的是像一口咬下了剛出爐的棉花糖,軟軟暖暖的,因為許久不吃糖而味覺失靈。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很多的甜味從舌尖蔓延上來。

原來他是這樣喜歡着朔寒。

“……”

如果有相關學者來觀察朔寒此時的意識海,一定會大吃一驚。

那一片精神海洋,原本是結滿厚厚冰層的深海,一片漆黑,無風無浪,海面下是盤踞的海怪與冰山。

但此時此刻,冰山已經完全消融殆盡。

很多雲朵沉入深海裏,把那不屬于這片海洋的、懵懵懂懂誤闖入的光團輕輕包攏着,防止它在這個滿是危險的世界受了傷。

光團是屬于顧與眠的意識,它一直持續發着光,幫大海融化了一些堅冰。

……但更多的冰層,是自我融化的。

包括那些盤踞嘶吼的海怪,尖利的荊棘與刺,他們互相鬥争着,互相碰撞,最後化出無比柔軟的一片雲朵,把那個小小的光團保護起來。

是在夢裏經歷過的日子,是那些最普通最平淡無奇的歲月,春季賞月,夏夜觀星,秋涼與冬至,由顧與眠陪着走過的時光,變成了這片意識海裏唯一的、越來越強大的火種。

傷痕自行愈合,噩夢一一消解。

它逐漸燃燒起來,一點點變得明亮又堅定。

最終,照徹這萬古長夜!

“……”

首都星的某個小閣樓裏。

女巫的水晶球一點點亮起光來,許多影像掠過,都是顧與眠‘夢’裏出現的場景,最終停留在一封信箋。

她變得激動起來。

她猜的沒錯,顧與眠果然是改變一切的契機。

現在那位陛下的精神世界已經痊愈,等到顧與眠再醒過來的時候……

這場戰争,應該很快就會結束了。

顧與眠在夢裏度過了十多年,而外界也過去了整整一天。

雖然大家知道,這是所有生物覺醒精神力時的必經階段,但顧與眠沉睡的時間之久,也讓大家擔心極了。

這一天發生了許多事情,比如全星際又出現了上千個感染案例,蟲族入侵的恐慌氣氛在民衆間悄悄蔓延開,又比如第一例治愈案例的公布,還有朔寒秘密趕回首都星……

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顧與眠都在睡覺。

不知道他進入的,是個什麽樣的精神世界,竟然需要這麽久。

——所謂精神力,就是讓生物與精神世界建立聯系。

一般來說人在剛剛覺醒時,會進入自己或者親人愛人的精神世界,把精神世界裏所發生過的‘大事’再回顧一遍。比如幾歲至親去世,幾歲離家獨自生活,這些對精神世界有顯著影響的事情。

“如果是進入自己的精神世界,有一定幾率可以在夢裏,彌補現實中沒能彌補的遺憾。”醫師說,“如果是進入他者的精神世界,多半只是旁觀。”

進入自己的精神世界,有幾率彌補自己現實中的遺憾,修複意識海的傷痕。而進入別人的精神世界,則一般無法幹涉對方的意識海,甚至還有可能會被意識之海裏的生物無差別攻擊,乃至受傷。

除非這個‘入侵者’是被意識海的主人,毫無保留地愛着。

而另一方面。被進入意識海的那個人,是并不會有異常變化,因為一切都是發生在潛意識領域的事情。

……也就是說,顧與眠在朔寒精神世界裏養小團團的時候,朔寒本人其實并沒有一同在夢裏,只能偶爾間斷地察覺到一點不尋常。

此時此刻,上城區,鍋家老宅的某個卧室裏。

這個卧室位于整個老宅采光和窗外景色都最好的位置。

一開始是由大鍋二鍋布置和打掃,完全按照顧與眠在古地球時代的居所來設計,木地板、陽光房、陽臺……後來就交給了年輕的熊貓們,滾滾們定期打掃,每隔一段時間就猜測着祖宗也許會喜歡的東西、多添置一點。

顧與眠不喜歡住太過龐大空曠的房子,這個卧室裏被滾滾們一代代添置的小玩意給堆得滿當——大鍋二鍋們給祖宗寫的信,六七鍋那一輩開始流行的膠囊光碟,十二三鍋小時候藝術課做的陶器……

現在,又擺上了顧與眠、小團團、小狐貍小哈士奇、二十四鍋還有熊貓們在古地球偶然的一張合照。

整個空間有種瑣碎的溫馨感。

現在,這個空置了許多年的卧室,終于迎來了它的主人。

十幾只胖嘟嘟毛絨絨的熊貓,安靜地圍在床榻邊。有的靠着床腳,在祖宗帶來的溫柔氛圍裏呼呼大睡,也有幾只忍不住好奇親昵地扒拉住床沿,去嗅顧與眠的臉頰,用爪子小心翼翼按一按祖宗的掌心。

十二鍋在一邊看着,以免這群小崽子太放肆。

床上的人類正在沉睡。

門窗把暴風雨都隔絕在外,柔軟暖色的燈光靜悄悄亮着。

青年鴉羽似的眼睫垂着,唇邊仍習慣性地勾着半個小梨渦,眉心微微收緊了一些,很快又松開。

不知道在夢裏,又看到了什麽?好事還是壞事?

“祖宗什麽時候能醒過來呢?”十二鍋想着,看向皇宮的方向。

別的熊貓們都去忙那件事了,家裏就留下了他、十三鍋和上年紀的七鍋。但配備了最高級安保系統的鍋家,說是除皇宮之外最安全的地方,也并不為過。

而皇宮的目标又太過明顯了。

大約半天以前,那位陛下把顧與眠送到了鍋家。

這也算是對鍋家的一種認可。

而朔寒并沒有跟他們說明情況,十二鍋也大概能猜到,他要去做的事情……

“希望一切順利。”十二鍋想。

一切都很順利。

這個夜晚,整個星際發生了很多事情,從科學院到軍方沒有一個人睡了覺,整個星球都亮着燈。

而身處一切中央的曾經內閣首腦古奇,原本在安靜地等待。

他計劃了這麽久,只要等到蟲後徹底降臨,一切就會唾手可得——但沒想到,在最後的時刻發生了變故。

破曉前最後的黑暗時日,狂風把窗玻璃吹得哐哐作響。

古奇頭暈目眩:“你,你怎麽可能會在這裏!!”

他以為朔寒會被蟲族拖延在灰土星附近、潛伏了無數蟲族的地方。從情報來看也的确是這樣,雖然灰土星那一例感染源不知為何消失了,但朔寒應該還沒能夠脫身……卻沒想到他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首都星。

他只覺得一陣又一陣的膽寒。這麽看來,說不定從很多年前,他就已經落入了朔寒的圈套!

當然,蟲族這二十年來進化了不少。無論是攻擊力,寄生方式,還是各方面,但……剛剛成年不久,就能與上萬蟲族對峙,千軍萬馬之間單殺蟲後的朔寒呢?

他可能毫無長進嗎?

不,他變強的速度,只可能會比蟲族要快得多。

所以,只要古奇能作為誘餌,引出蟲後,那麽對于朔寒來說,要結束這場戰争簡直易如反掌。

古奇忍不住問了句廢話:“你究竟是來做什麽的?”

他覺得,眼前這個朔寒,跟以前有很大的不一樣。

變得更加讓人害怕。

以前的朔寒也很強大,但是那是一種很空洞的強大,現在卻有種踩到實處的感覺。

朔寒:“……”

朔寒:“來收網。”

這位曾經的內閣首腦,還有蟲後,他們的智商比朔寒想的還要低一點。

軍方的人已經封鎖了這周圍。

朔寒一手閑閑扣在光劍劍柄上,他這把光劍普通極了,是剛入伍士兵都可以領取到的配發光劍,偏偏在他手裏爆發出了讓人恐懼的光芒。

拔劍出鞘,光芒大盛!

沒有人注意到,半空中的一個微型攝像機悄悄閃爍起紅光。

那在古奇身上已經實體化了的蟲後,都因為恐懼而扭曲了起來。

它可以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壓迫,遠遠淩駕于它之上的強大精神力,蟄伏了這麽久,曾經被砍去頭顱的恐懼還沒有消退……

也許會這樣灰飛煙滅。

“你、你不能殺了我,”古奇顫聲道,“蟲族已經進化了,這一次,即使殺掉了蟲後,那些被感染的人也不會自動痊愈!你如果殺了我,你就永遠也不會知道……”

可惜,他說晚了一步。

被徹底寄生的古奇已經化作齑粉、被蟲後完全吸收。

蟲後醜陋的頭顱應聲落地。

……令人驚豔的一擊。

朔寒落地,收劍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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