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老祖道號“陽淵”(9)
在九雲國四十九年一次的修道者大會舉行時, 九雲國南方五千裏,天都山脈中。
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男子擡步直直向着一處山崖走去,兩個閃爍間便已經來到了那出袒露着岩石泥土的山壁前。他并沒有停步, 擡腳直接撞上了山壁, 但是讓人驚訝的事發生了,黑袍人并沒有撞上任何東西, 反而如同投身水潭般直接陷沒了進去。
崖壁上的山石泥土仿若虛幻般毫無變動,就仿佛那個黑袍人從未出現過一般。但是片刻後一陣山風席卷而來, 這片崖壁卻又似乎化為了真實, 泥土的粉塵被風卷起, 而幾粒碎石被風吹得脫落了泥層,掉落在了地面上,發出了輕微的撞擊聲。
黑袍人進入崖壁後眼前光影瞬間變換, 入眼處盡是一片恢宏大氣的宮殿。白玉雕琢而成的地面上繁複而華麗的紋飾遍布,高聳入雲的花雕石柱上用星辰金精拉成的細絲鑲嵌出了瑰麗的龍紋。遠遠望去,宮殿金碧輝煌,雅致和奢華完美地融合于一體, 仙境般的自然山川拱衛在宮殿周圍,更是為這極盡華美的宮殿增添了幾分缥缈。黑袍人視線在石柱上的金紋上掃過,不屑地低哼了一聲。
“哈哈, 冥獨宗主,你對我們寶恒閣的無方須彌界可是有什麽見解啊?”
洪亮的聲音從宮殿中傳來,并不顯得震耳欲聾,卻偏能讓人輕而易舉地聽清每一個音節。這份法力控制堪稱絕頂, 但黑袍的冥獨宗主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微微擡起頭,從他兜帽的陰影下隐約露出半個膚色蒼白的下颚,一道沙啞帶着寒意的聲音響起,非常輕,卻也如洪亮聲音一般遠遠傳播開去:“暴殄天物。”
洪亮聲音并不着惱,又是一笑,一道門戶瞬間出現在黑袍人面前。冥獨宗主當即一步跨出,直接進入了門戶。門內是一間寬敞的大堂,其中已經有六人端坐于座位上,而唯有一個空位尚且空缺。冥獨宗主掃視了衆人一眼,身形瞬間幻化成一道鬼魅的影子一閃而過,下一刻便已經出現在了空缺的座位之上。
原先便在室內的六人中,一名容貌妖嬈美豔,長發披散着的男子掩唇輕笑:“冥獨宗主好大的架子啊,竟然要我們六家一起等你。”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聲音裏帶着不知是嘲諷還是調侃的意味,聽着讓人覺得古怪無比。冥獨宗主沒有多說,低哼一聲以作回應。這時一名背負着古樸長刀的中年大漢開口道:“我們閑話不要多說,還是直接進入正題的為好。”
一名面相和善的微胖男子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面露不耐的大漢,出聲附和道:“洛河刀尊說得對,剿滅九雲國的事迫在眉睫,我們還是等完事後再敘舊吧。”他正是之前那洪亮聲音的主人,也是此間小天地的掌控者。
“哧,誰和血煉宗的這群變态有舊可續。”一名華服女子嗤笑道。
另一邊距離女子最遠的位置上,一個面容蒼白俊美,有一雙妖冶血瞳的青年男子冷冷地瞥了女子一眼:“你們九幽天門這群屠夫,有什麽資格說我們血煉宗。”
眼見華服女子雙眉倒豎,兩方正要吵起來,微胖男子趕緊出聲勸解:“兩位還是別吵了吧,這可是我們七家難得聯合的行動。”
華服女子皺眉看了微胖男子一眼,但也沒有再說話。
微胖男子接着笑道:“我們言歸正傳。之前我們通過傳訊玉符已經初步達成了共識,九雲國對于‘科技’的研究已經脫離了對修真者有利的方面,但是九雲國那幫墜落邪道的修士卻并沒有加以制止的意思,反而放任自流甚至樂見其成。這已經對我們這些九雲國相鄰的國度造成了十分糟糕的影響,我們必須聯合起來制止這種狀況的發生。”
“九雲國那些癡愚的修士,根本不明白讓無知的凡人掌控如此強大的力量會發生什麽。”開口之人是一名神情淡漠,宛如谪仙般的人物,他的語調不急不緩,卻叫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華服女子嗤笑一聲,沒有開口,眼中卻露出了嘲諷之色,也不知是沖着誰去的。
微胖男子好脾氣地笑了笑,繼續道:“所以,我們這次七家夏宏大陸的頂級勢力聯合,目的只有一個——絞滅上一次修真者大戰後,靈啓道人留下的危險道統。”
……
九雲國歷3702年2月初,漫天的大雪中,一名渾身是傷的青年跌跌撞撞地癱倒在了閣樓的牆角。他的血從胸腹處的貫穿傷口中湧出,浸透了白色的雪地,讓這素雅的景致也染上了幾分肅殺。青年掙紮着想要再次站起來,可是過重的傷勢卻讓他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眼前也一陣陣地發黑。
閣樓的門板出傳來一聲開門的輕響,一名穿着雪狐裘的年輕男人提着燈籠緩步走了出來。他仿佛早就知道在閣樓的牆角那有個人,踩踏過厚厚的積雪徑直向着那人走去。青年勉強擡頭望去,只見漫天風雪中,那個提着燈籠的男子面容模糊,銀色的月光披灑在他黑色的長發上,在入眼的一瞬間竟讓人有了看見月中仙的錯覺。
男子微微俯身,将燈籠放低了一點,似乎開口說了什麽,但是青年此時已經無法聽清,呼呼的風聲和耳邊的嗡鳴交雜在一起,他勉力堅持着不想昏過去,卻最終還是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次恢複意識時,睜開眼便發現自己正處在溫暖的床榻上。淡淡的藥香彌漫在屋內,絞紗制成的床帳垂落而下,他看不見外面的場景,卻能看見床架木雕支柱上那秀雅的流雲圖案。青年支撐着身子做起來,立刻就察覺自己的傷勢已經被處理過了,身上破了條口子的道袍也被換下,身上正穿着一件素淨的白色裏衣。
他目光閃了閃,回憶起了之前自己昏迷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正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了細微的推門聲。他立刻警覺,微微調整了一個适合迎敵的姿勢,緊緊盯視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輕卻十分有規律的腳步聲逐漸接近,片刻後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掀開了床簾,下一刻,濃郁的藥味便從那個缺口處撲面而來。他擡頭看去,就見來者是一名看上去三十歲上下的男子,容貌清俊溫和,深褐色的瞳仁溫潤如玉,氣質高華,飄然若仙。
男子看見他醒了,微微一笑,溫聲道:“看來你沒事了。這裏有碗傷藥,你趁熱喝了吧。”
他下意識地伸手接過,卻驚訝地發現碗裏的藥中竟傳來了內斂的靈力波動。他微微愕然,因為他之前并沒有在這個男子身上察覺到有修為,但是這個等級的靈藥卻絕不像是一名凡人能夠擁有的。他端着藥碗有些局促:“是您救了我?”
男子點了點頭,笑道:“你受傷頗重,現在萬幸挺過來了。”
“前輩您……是什麽修為?”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他已經是元嬰初期修士,自己受傷有多重他自己心裏明白,能夠救他的命,花費的代價可不是普通元嬰期舍得随便給予的。但是這男子看上去卻并不像是個修士……莫非是紅塵煉心的元神老祖?
男子聞言微微愣了愣,唇邊露出一抹苦笑:“莫叫我前輩,我現在也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
他有點不知所措。
“我前些年遭劫,百年修為散盡,如今遇到你,也是緣分。”男子說着笑了起來,“有時會想,要是當時遇到能救我的人就好了 ,可惜……”
瞧見他越發拘束的目光,男子輕嘆口氣:“無妨,我只是不希望你也落得和我一個下場。我前些年還有些積蓄,如今卻也用不上了,便送與你罷。”
他吶吶無言地看着男人,不知怎麽的就從那人平淡的語氣中聽出了深深的悲哀,想了想,抱拳道:“在下楊易,多謝前……多謝您的救命之恩。不知您如何稱呼?”
男人微笑道:“随你。”
此後三年,他在這座偏僻的小城裏住了下來。他沒有提出離開,男人也沒有趕他走。他也多次詢問男人的名字,但那人卻每次都只是避而不答。這平靜的時光幾乎讓他忘記了之前遭遇的背叛和傷痛,仿佛曾經經歷的一切都如幻像般不留于心,只有這三年是鮮活真實的。
春去秋來,轉眼又是一年冬天。當年那個豐神俊朗的男人如今卻顯了幾分病态,但是他坐在庭院中觀雪的模樣卻依舊如同月中仙般迷人。楊易給他倒了杯熱茶,看着男人顏色淺淡的唇被熱水浸潤得泛紅,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楊易。”
他聽見男人喊了自己的名字,立刻回過神來看向他。男人深褐色的眼睛靜靜地凝望着他,那雙眼睛裏倒映着天地山河,卻又好像只看着他。
“你為什麽,還沒有走呢?”
楊易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針紮了一下,艱澀地反問道:“您……希望我走?”
男人沉默了片刻,移開了視線。楊易覺得嘴裏發苦,胸口幾乎憋悶得喘不過氣來,正想要起身離開,就聽見男人再次開口:“你,知不知道天有多高?”
他愣了愣,下意識地說出了那個衆人皆知的答案:“天高九萬裏。”
“你如何得知?”
“天之極,就是九萬裏。”
男人輕笑幾聲,嘆息道:“你可曾見過?”
楊易啞口無言。元嬰為尊,天地敬之,乘風踏空行千裏,但虛空中自有罡風相阻,他根本無法到達九萬裏高空。他道:“元神期大概就能見到了。”
庭中落雪紛紛,清冷的月色如紗般為男人俊美的側顏鍍上一層朦胧的光,楊易聽見他用輕飄飄的聲音道:“可是,我沒有看到過。”
楊易驚愕地瞪大雙眼。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他擡頭仰望着天空:“我曾經想看看傳言中的‘天之極’,可惜,在我渡劫化神的那一天,宗門生變,我也再沒了完成這個心願的希望。”
聽見此言,楊易呼吸一滞,腦海裏靈光一閃,脫口而出:“您是逐雲真君!”
男人搖頭微笑:“八年前就已經不是了。”
逐雲真君,九雲國聖地天罡門的頂級天才。他年僅一百有餘便突破到了元神境,但是讓人惋惜的是,就在他成為元神的天地異象中,天罡門的對頭天陰劍門聯手冥獨宗、海牙天閣上門偷襲,天罡門三位老牌元神隕落,而新晉元神逐雲身受重傷,就此下落不明。天罡門一朝滅門,來襲三家也元氣大傷,其中海牙天閣前兩年被人鑽了空子也覆滅了。
到如今八年過去,卻不想當年的逐雲真君卻還活着,只是修為散盡,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楊易覺得心裏難受,他聽見自己說:“我帶你去看。”
男人微微笑着:“不用了,我這普通人的身軀,已經受不住虛空的壓力了。況且,我這副殘軀也撐不了幾年了。”
楊易幾乎聽不下去,他再三承諾一定會找出辦法,第二天便辭別逐雲真君尋求突破。
這一走就是十年,楊易尋遍了各個危險之地,但是卻一直無法突破。逐雲那一句“撐不了幾年了”時時刻刻都像是千萬根針刺在他心裏,讓他一天比一天急躁。離開的第六年,在偷偷回去看逐雲時,那人越來越虛弱的模樣再也無法冷靜。
走在九雲國熱鬧的大街上,楊易卻覺得自己走在煉獄火海之中,焦灼的情緒吞沒了他,讓他難以呼吸。對逐雲的承諾像是一座大山一般壓在他胸口,他不敢去見他,這種痛苦的感覺即使是當年被同門師兄一劍刺入胸口也無法比拟。
“看啊,這是我制作的機關鳥!”
街邊小孩驚呼的聲音吸引他的注意力。只見一只木頭雕琢而成的小鳥振翅飛翔于空中,而追在它後面的孩子們卻都沒有修為在身。他呆立在原地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能飛上高空的不止有修士,凡獸鳥類也可以;無法抵禦罡風,但是有法寶幫助就可以;他短時間難以突破到元神境,但是可以借助其他手段降低這個要求!
他開始鑽研煉器、打鐵、符陣……但是研究進度依舊緩慢。他開始悄悄向外界散布一個謊言——天高九萬裏,此為天之極。凡人難破,然破此限者為神。
此後數年,越來越多的凡人乃至于修士被這個謊言所吸引,他們前往九雲國,聚攏在楊易身邊。終于,第十年,能帶人飛上高空的“鵬”被制造了出來。他滿心歡喜地回到逐雲真君的閣樓,但入眼的卻是……一片廢墟。
就在“鵬”現世的七天前,夏宏大陸最頂尖的兩個頂級勢力爆發了大戰,戰火波及了九雲國,也将逐雲所在的城池夷為平地。
他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九雲國歷3728年,已經被滅門的天罡門橫空出世,掌控着大量妙到毫巅的、甚至能被凡人使用的強大器物震懾諸天,結束了席卷整片大陸的修真者戰争。九雲國成為了夏宏國第一的強國,而天罡門則成為了夏宏第一聖地勢力。但是九雲國卻并沒有就此像曾經的其他霸主勢力一樣展開修真者集權統治,反而大量地放權給為數衆多的凡人,而制造出那些能被凡人使用的強大器物的技術——科技,開始在九雲國蓬勃發展。
新生的天罡門門主靈啓道人楊易卻唯獨執着于探索高空,衆人都紛紛猜測他是想要突破九萬裏的天之極,成為“神”,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為何。
九雲國歷3732年2月初,漫天的大雪中,楊易乘坐飛船“逐雲”向着那九萬裏的天之極發出挑戰。
“飛船數據良好。”
“高度八萬兩千三百裏,飛船上升速度減緩,建議開啓推進裝置。”
“推進裝置已開啓,飛船繼續上升。”
“高度八萬五千裏。”
“高度八萬九千裏。”
“高度……九萬裏!”監控室裏人們騷動起來屏息盯着通訊器,希望第一時間瞻仰楊易成神。
而在“逐雲”上,楊易抱着一個裝着一把塵土的玉盒,呆呆地望着高度檢測儀上已經超過九萬裏,并且還在緩慢上升的數字。他轉頭看向窗外,混沌的虛空中漆黑一片,腳下已化為一片藍綠色畫布的夏宏大陸和海洋無邊無際,仿佛與虛空盡頭融為一體。
天高……不止九萬裏。
……
修真者大會在韓陽皓的出手幹涉下毫無波瀾地結束了。
季文淵終于能從那個喪心病狂的結界裏出來,結果迎面就撲上來兩個等待已久的少年。
“大哥,我得了前三!”薛天海眼睛閃閃亮地道,但是随即又憤憤道,“那個景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那麽好的根骨還要拿靈塑丹!”
薛天恒撇嘴道:“就算他不拿也輪不到你,你才第三名。”
薛天海立刻反唇相譏:“那也比你第一輪就被刷下去好得多!大哥,你放心,就算沒有靈塑丹我也會為你找來其他改善靈根的好東西的!”
邊上的薛天恒也顧不上頂嘴了,立刻點頭表決心。季文淵無奈,正想開口說什麽,突然一只手直直地伸過來,手中的玉盒子讓衆人分外眼熟。所有人齊齊擡頭看去,就見來人是一名冷峻的少年,身着一襲月白色長袍,氣質出塵——正是金丹大比第一名景煙。
薛天恒發覺自己無法探知景煙的氣息境界了,不由瞠目結舌:“你……突破到元嬰了?”
景煙認真點頭,然後直直望向季文淵,一向面無表情的臉此時居然能讓人看出來一絲緊張:“這個,送給你。”
衆人往他手上的盒子定睛一看,頓時全都愣了。難怪覺得那個盒子眼熟,那不正是裝着金丹大比的獎勵“靈塑丹”的玉盒!看起來連上面防止靈力逸散的封印還完好無損呢,這家夥……是想把這珍貴無比的靈塑丹送給薛天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