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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書努力地端着婢女的姿态,邁着蓮步走回院中。一關上門,她直接将裙角拎起來,跑回古珀的房內。

“公子,公……”熟悉的稱謂喊到一半,突然看到穿着大紅嫁衣,梳着待嫁鳳髻的古珀擡眼看過來,不書再一次反省了一下自己,重新喊道:“小姐。”

“嗯。”古珀點點頭。

她似乎有話想說,但忍住了。

好在不書正是興奮的時候,不用古珀開口,她自己就滔滔不絕起來,“燕公子帶着迎親隊伍來了!我跟着老爺夫人一起迎在門口,那聘禮啊,最前頭的擡進了府裏大門,最末端的還沒拐進到永安巷!”

不書開心得不行,她還是沒習慣女裝,興奮間搖頭晃腦的,差點将頭上點綴着的珠釵搖落。

描繪完了那迎親隊伍的盛景,她話頭一轉,挺直胸膛,“十裏紅妝,八擡大轎,這排場!城裏那些說閑話的都該閉嘴了!公……主子你就是以正妻之位入侯府的!”

古珀只聽進了燕逍來了的消息,其餘就漠不關心了。

自上次受傷,兩人短暫地相處了兩天之後,燕逍便忙着回雲厥處理後續了。

古珀的傷還未好全,燕侯府的提親就到了,接着,兩家又各自忙起了婚事。

夜裏的蟲鳴換成了蛙響,應江邊的黃葉取代了繁花……整整三個多月,古珀都沒能再見到燕逍一面。

不書把憋了一路的消息說完,終于想起了正事,提醒古珀道:“燕公子在前院行完了迎親禮,喜婆就該往這邊來了,您要準備準備了!”

她說着,看見了桌上散落着幾本書。

不書愣了一下,古珀的房內是從來不留書的,古珀從來不“讀”書,她只“翻”書。翻完了,就不需要再看第二眼。

她突然記起來,這幾天,因着即将要出嫁了,古珀按着婚俗被拘在了自己的院子裏,不能外出。

府裏的七少奶奶前幾天來過,也不知道是見識短還是缺心眼,拿了幾本市井故事書,說是要給古珀解悶。

她當時随意收在了隔壁的廂房,後來因為太忙了,居然忘記将這些書處理掉!

雖然不知道古珀為什麽将這些書拿到了這裏,但她還是暗罵自己忙昏了頭,請了個罪道:“婢子這幾天忙糊塗了,居然忘了把這些書拿走!小姐你且先等等,我把這些收拾了。”

說完,不書上前,将書本都疊起來。她準備直接将這些書遠遠丢了,免得再污了自家小姐的眼。

沒想到,古珀居然點點頭,道:“放到床邊的箱子裏吧。”

“啊?”不書瞪大了眼睛。

床邊的箱子裏裝着古珀的随身物,是明天要一起帶着去侯府的。

“是……”點點頭,不書猶疑地把書待到箱邊,放進去前,她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書面,《山間狐媚》,《春山巷》……确認這些就是幾天前三少奶奶帶來的書籍。

不書滿臉糾結,她看了眼背對着她的古珀,小心翼翼地問:“這些書,您還沒,還沒背下來呢?”

古珀蹙眉,聲線與平時別無二致:“看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麽書中的女子一勾唇,那将軍眼睛就直了。不明白為什麽一只破紙鳶,會引起貴女的注意。不明白為什麽人類要為了些所謂的情情愛愛,做些全無邏輯的事情。

不書驚得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瞪着手上的“山間狐媚”四個字。

就在她想說些什麽的時候,院裏卻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不書連忙定了定心神,快速将書放到箱內鎖好,再跑到門口,準備迎接老夫人和喜婆一行。

喜婆高聲說着吉利話,帶着古珀一衆女性長輩和一群婢子推開了門。

一整個下午,古珀就面無表情地配合着喜婆的所有指令,一直忙到入夜,才算是堪堪完成了這邊的婚禮流程。

喜婆走之前,看着她喝下了一碗百合甜羹,又囑咐她待在屋內等待蘇姨娘過來行梳頭禮,這才帶着衆人,又熱熱鬧鬧離開了。

古珀不樂意呆坐在桌前幹等,幹脆來到了院子裏。

古府因為她的出嫁張燈結彩,到處都是紅彤彤一片。她拖着大紅喜服,靠在院中回廊的廊柱上。

系統中沒有任何待處理的日志,她一時找不到要做的事,就愣愣地放空自己,進入類似鎖屏的狀态。

忽然,廊前樹間傳來一陣鳥類翅膀震動的聲音,她擡頭望去,見到了一只成年白隼。

古珀一眼就認出來這是燕逍馴養的白胤。

幾個月前,它給她捎來燕逍的一封信。就在那封信中,燕逍表達了自己的态度,許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白胤被馴養得極好,通人性卻沒有完全喪失作為猛禽的野性。此時,它的脖間被系了一塊紅布,少了幾分英武,多了幾分帶着傻氣的喜慶。

古珀心念一動,轉身回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帶着一張紙條出來。

她伸手招呼白胤,白胤也極有靈性地飛了過來。

古珀将紙條小心地系在了它腳上,想了想,說了一句:“給燕逍的。”

白隼扇了扇翅膀,似乎在回應她,接着便轉身飛離了。

不一會兒,白胤又飛回來了。

古珀如願取到燕逍的回信,上面只有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

“不可以。”

古珀想了想,又轉身回屋取了一件東西,重新系在白胤腿間。

白胤明顯認得這個東西,但從來沒有人将這個系在它腿間,它新奇地看了許久,終于再次展翅飛了出去。

這一次,古珀還沒等回白胤,卻先等到了蘇熙兒。

蘇熙兒作為她的生母,過來為她行梳頭禮。

這事原本應當由府裏的大太太劉氏來,但古珀并不是普通的庶女,蘇熙兒在府裏的地位僅次于幾個當家人,之前确認各項成親瑣事的時候,古珀順口提了一下,蘇熙兒便順理成章地過來了。

“你怎麽在這裏?”蘇熙兒蹙着眉走向古珀,拉着她回房間,“夜裏風大,快随我進屋。”

進屋後,跟着過來的婢女說完了吉利話,蘇熙兒就幹脆摒退了左右,來到古珀身後為她做最後的梳妝。

她輕輕抓起一把頭發,細細地梳着。十二年了,四歲的庶女長成了古府的當家人,當年一頭營養不良的黃發也變成柔順黑亮的青絲。

“明日一早就要随燕家的迎親隊伍上雲厥了,到了雲厥可不比潭應,侯府的規矩多,你做事且小心。”

“嗯。”

“我今日在前廳見過那燕小侯爺了。當真是人中龍鳳,行事待人确有一番尋常人比不上的氣度。他又願意放下身份親自到潭應來迎親,想來對你也看重,姨娘心裏就安心了。”

古珀問:“姨娘,你真的不随我去雲厥嗎?”

“笑話。”蘇熙兒笑了,她憐愛地撫着古珀的發端,将它們細細绾上,“古府又不是沒了,哪有姨娘随着姑娘一起出門的道理?”

古珀卻是牛頭不對馬嘴似的回了一句:“不急。”

想了想,她又道:“府裏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我走了之後,你院裏的供應還是如之前一樣,只有更好,不會變差。”

蘇熙兒感慨地道:“還記得你四歲之前……我們三個在馬廄,日子過得清苦,只想着活下去,哪裏能想到如今這個境況呢?姨娘和周姨都是托了你的福。”

兩人交談間,蘇熙兒将最後一只镂金南珠釵別到了古珀頭上。

她站起來仔細地端詳了一陣,這才滿意地笑了笑。

燈下待嫁的女子華貴非常,将要離開她的身邊,去往他方,成為燕侯府尊貴的女主人。

想到這裏,蘇熙兒驀然有些感傷,十六年來,與古珀相處的樁樁件件,到底還是在這個分別的關頭湧上來。

不足歲時眼神渙散的癡愚嬰兒;四歲時突然開口的女童;臨崖寺內,被高僧抱在懷中稱贊的神童;執掌了古家之後,不顧旁人眼光,永遠把最好的一份往她院子裏擡的少年……

十二年前的相依相伴,臨崖寺的風波,近十年間的疏離冷漠……

她眼中蒙上一層淚霧,身形有些顫抖。

那些她原本以為已經消散了不甘和疑問,在這個覆滅的關頭回光返照般在她心頭騰起一片塵霾。

她深吸了口氣,壓下了哽咽,顫聲問:“古珀,你,真的是我的女兒嗎?”

古珀眨了眨眼。

時至今日,她對這個世界總算有了清晰的了解,也明白了,當年的蘇熙兒承受了多麽大的壓力。

作為一個宇航時代頂尖的戰術AI,她與這方世界格格不入,存在非常巨大的沖突和矛盾。

而她存活至今,沒有被打上妖邪的名號被人處死,全因蘇熙兒充當了她與這個世界的粘合劑。

蘇熙兒是第一個發現她不對勁的人,但一直都将保全她放在首位。

周姨想與她交談。

蘇熙兒抱開她,拒絕道:“你不要同她說話,我來教便是。”

老夫人問:“古珀能說話?”

蘇熙兒點頭,“妾教的。”

如善誇:“這孩子這麽小,已經能通讀《臨崖賦》了。施主教導得好!”

蘇熙兒恭敬行禮,“此前一直在教她識字,古珀确實有過目不忘的天賦。”

……

一樁樁,一件件,這個最懷疑她身份的人,同時也是最想保全她的人。

古珀調查過當年蘇熙兒懷孕遭人下毒的事情,結合自己的運行日志,确認自己是在蘇熙兒被下毒之後,才第一次在她腹中被激活。

是否中毒之前的那個小胚胎,才是蘇熙兒認同的女兒呢?

自己于那個時候被激活,是強占了那個小生命的身體,亦或是替代它生存了下來呢?

十多年來,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把這些問題翻出來,重新推算一遍,但直至今日,她還是沒能得出評估合格的答案。

但在這分別前夕,蘇熙兒問出這個問題時,她的系統內突然刷出一條疑問語句。

這些事實重要嗎?

蘇熙兒一朝分娩,生下來的孩子是她。

陪着蘇熙兒在馬廄邊的破院子熬了四年的孩子是她。

這麽多年來,執掌古家,為蘇熙兒帶去榮華富貴的,還是她。

古珀略轉過身面向蘇熙兒,輕輕環住她,将側臉貼在她的腹部,像一個普通的,依戀着母親的孩子。

而後,她笑了笑,輕聲道:“我是,我一直是。”

蘇熙兒緊繃着的身體,随着腹部傳來的暖流而逐漸放松下來。她面上尤帶着淚痕,唇邊卻勾起了笑弧。

她擡手,輕輕地回摟着古珀。

心中的塵霾被深秋的暖風吹散,有些沉疴長在心中十幾年,總算是有了釋懷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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