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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蘇熙兒收拾好心情就離開了,古珀需得獨自在房內守到天明,再随着迎親隊伍離開。

她摒退了一幹仆役,又回到之前的回廊。

四下一片寂靜,白胤離開後,似乎沒有再回來。

她幹脆倚着廊柱,站在原地等待。

突然,廊檐上傳來一陣異響,像是有人在廊檐上走動。

古珀擡頭望去,卻見到自己之前托白胤寄出去的燕府玉牌。

玉牌的挂繩被一只白玉般的食指勾着,墜在廊檐下。

燕逍帶着些微笑意的聲音傳下來,“燕府的玉牌不是這樣用的。”

古珀沒動,“可你不來見我。”

“咳咳。”燕逍清了清嗓子,他屈膝側坐在廊檐上,“依禮,我們婚前,不該再見面了。”

說完,他搖了搖手腕,晃動懸在他指尖的玉牌,示意古珀取下。

“你将玉牌收好,等回了雲厥,我們就可以見面了。”

那玉牌質地極好,在月光下顯得愈發溫潤細膩,其上雕刻的飛燕栩栩如生。晃動間,飛燕翩飛,不似凡物。

但古珀的注意力全在那勾着紅繩的指節上。

她提起裙角,爬到欄杆上,一只手抱着廊柱穩住身體,另一只手擡高去夠燕逍懸在檐下的手。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古珀從來都沒有這種感覺。有股情緒從胸口悄悄地溢上來,堵住喉嚨的時候她才切實感覺到它的存在,然後它繼續上湧,擠彎了嘴角,擠眯了眉眼。

她的心髒狂跳,面頰緋紅,笑意和羞怯一陣陣泛起,無法遏止。

身體的某些反應顯然脫離了她的掌控,走入她未知的那些領域。

但她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如此刻般真實地感受到為人的快活。

燕逍反應過來後,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有些擔憂地道:“快下去,這樣容易摔着。”

深秋的風帶着涼意,穿過古府張燈結彩的庭院,一路來到古珀那拖曳在廊上的大紅嫁衣上。

待嫁的姑娘牽到了情郎的手,不願意放開。

她根本沒心思去計算這個姿勢的危險系數,就直接說:“不會,很安全。”

燕逍壓低身體,盡量垂下手,讓古珀不至于太過辛苦。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古珀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物質,稀奇地盯着燕逍的手,一根一根地描摹着他纖長的手指。

燕逍的手瑩白如玉,手指纖直如竹,指尖透着一點血色的微粉,觸感柔軟。

感受到掌中不安分的手掌,燕逍有些尴尬地開口,想要轉移古珀的注意力:“近來你在閨閣待嫁,會否感到煩悶?”

古珀回憶了一下,道:“我看書。”

燕逍笑:“書上都寫了些什麽?”

古珀想了想,說:“寫一腔深情錯負,萬般癡妄終成空。”

狐媚紅袖添香,書生功成名就之後,卻娶了宰相之女。春山巷的姑娘等了半生,沒有等到發誓會回來娶她的少年。

燕逍聽完,沉默了很久。

“古珀。”他突然出聲,同時緊握住古珀一直在作怪的手。

“嗯?”

“我們要成親了。”

“嗯。”

“還記得幾個月前我給你寫的信嗎?”燕逍的聲音中帶着十足的嚴肅和慎重,“此生,你會是我唯一的妻子。”

“我娶你,确實是出于某些私心,就如同我在信中說的那樣。”古珀的手安分下來,兩人雙手交握着,四下仿佛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燕逍自白的聲音。

“但是這件事,我考慮了很久。得到你的答複之後,我就将事情告知了家中的長輩與親友。但當時我身有要事,未能處理周全,才讓你在潭應城郊身陷險境。嚴舒把當時的事情都與我說了……我不說你也能懂的,就算你當時轉頭回臨崖寺,我也不會食言。

“我自小跟着父親生活在邊疆,父親死後,又回京城受封,眼中只有朝堂鬥争戰場烽火,确是不曾在意過男女之事。我不清楚自己對你是什麽樣的感情,但至少我能肯定,我尊敬你,信任你,敬佩你,感激你……一想到成親之後,我們将會長久相伴,我是期待的。

“燕家言出必行,這就是我能承諾的。”

古珀一直沒有說話,燕逍捏了捏她的手,問:“你是如何想的呢?這些事我在信中提過,沒提過的以你的聰慧大抵也都猜出來了。所以,當初你是為何願意答應我的求親呢?”

“為什麽不呢?”古珀像是完全沒聽懂一般,疑惑地反問。

燕逍的臉難得有些發燙,說:“你心儀我,所求難道不是兩情相悅?我沒能給你,于你而言總是一種遺憾。”

“兩情相悅?”古珀輕笑了下,“人的感情那麽脆弱,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消失了。你給的承諾,于我而言,遠比那些感情來得重要。”

她誕生于珀西對古斯年的愛意,也“死”于珀西對古斯年的愛意。人類的感情多有不靠譜呢,即使她未曾涉足過生物類的知識領域,也知道那不過是體內激素在作祟罷了。

但就是這麽簡單的東西,厲害如珀西古斯年之流逃不過,冷漠理智如她也逃不過。

既然逃不過,那就像對待一場掠奪戰争一樣,全面偵查,行軍布陣,兵戎相交,去謀奪自己想要的東西。

多麽簡單的道理啊,古珀開口,将話說完。“燕逍,在今夜之前,我所求的從來不是兩情相悅,我求的,只是你。”

那一夜,就算燕逍沒來找她,直接回了雲厥,她也會布下詳實的計劃,讓燕侯府只剩下她這個選擇。

只不過燕逍來了,他們談起了初次見面時的遭遇,她分析當時燕逍離開前的态度,判斷自己可以省下太多功夫罷了。

什麽報恩狐媚,什麽春山巷少女,無能的人,才選擇成全和退讓。

燕逍愣住,渾身輕顫了一下,他無法描述自己此時的感受,但他知道自己并不讨厭。于是配合地抓住古珀話中故意留下來的漏洞,笑着問:“那今夜之後呢?”

古珀認真地回答:“我要你也心儀我。”

“為什麽?”

喜歡一個人,要怎麽做呢?

身為AI的古珀在這方面存在天生的不足,她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将世上的好東西,都堆到那個人面前。

就如同對蘇熙兒一樣。這麽多年來,她一直沒能主動解開蘇熙兒的心結,但堆進蘇熙兒院裏的珍寶怕是整個潭應都找不出第二份。

“你想要什麽?權勢,富貴,尊榮,這些都會有的。”古珀用一種平淡的語氣陳述着這些世人為之瘋狂的東西,然後話風一轉,竟是帶上了一些罕見的羞澀。

“但我握着你手的這份歡愉,該如何同你分享呢?”

秋月未圓,燕逍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漸漸蓋過了夜裏的涼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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