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燕逍二人随着燕老太太派來的小厮來到書房,就見燕老太太沉着臉坐在主座上,手邊擺着一個劍匣。
燕老太太見到古珀時,明顯愣了一下,她轉了轉手上的玉指板,到底還是壓下了心頭的疑惑,淡淡道:“別行禮了,過來看看吧。”
燕逍一見到那劍匣,心中便有了猜測,但此時聽老太太吩咐上前,見到匣中的赤膽時,還是禁不住呆愣了一下。
他很快便收斂了情緒,徑直拿過劍上的密信,拆開閱讀了起來。
信上字數不多,直接了當地寫明了三皇子的要求。
燕逍将信看完,斟酌了幾番,開口道:“祖母,三皇子……”
燕老太太歲數大,對這燕家幾代男子的性情早已摸得清清楚楚,她把燕逍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裏,此時見燕逍表情凝重,便打斷道:“不必。我今日來此并非想探詢三皇子要你做些什麽。”
她擡頭打量了一眼燕逍和古珀,淡淡道:“本來嘛,這東西讓十一給你帶過來也就是了,我跑這一趟,是想要提醒你,我們燕家人,絕不能在同一個坑裏跌倒兩次。”
“你自小在你父親身邊長大,性子單純。當年你與他交好時,我便提醒過你,你那時大抵還覺得祖母勢利,連你交個朋友都要管束吧?”
燕逍連忙道:“孫兒不敢。”
燕老太太不理會他,自顧自把話說完:“幾年前,雖說是他背叛,但總歸是你決策失誤,釀成大禍,差點将整個燕家都賠了進去……祖母知道你重情重義,但對着這些事,總要謹慎一些!”
她說到這裏,把目光轉到古珀身上,繼續道:“終歸是有家室的人了,有些事,你且細細思量吧。”
燕逍躬身行禮,道:“是,孫兒謹記。”
燕老太太點點頭,撐着老嬷的手起了身,道:“如此便好。你且将事情妥善處理了,我便不打擾你們了。”
說着,便直接離開了。
燕逍和古珀恭敬地将人送到院外,這才返身回到書房中。
燕逍來之前已經派人去請宮瑕和嚴舒了,此時,見老太太離開,兩人便相攜進入書房。
“怎麽回事?”一進門,嚴舒便開門見山地問。
宮瑕守禮地朝燕逍和古珀分別行禮,這才落座。
燕逍直接将信遞給嚴舒,道:“三皇子來信,要我保住段鄂。”
“段鄂?”嚴舒在記憶中細細搜尋這兩個字,突然醒悟過來,“段齊青?他居然是三皇子的人?”
燕逍點點頭。
他趁着宮瑕看信的時間,将事情簡略回顧了一遍,主要是為了照顧完全不知情的古珀。
“雲厥附近的嵩林山谷有一處早已廢棄了十餘年的銀礦。此前雲州白銀流出異常,我辭官前奉命徹查此事,發現那銀礦并未枯竭,一夥人在礦內又發現了新的礦脈。他們沒有上報朝廷,反而私自開采。上次嚴舒在潭應城外要你困住的那夥人,便是其中一夥餘孽。
“三個月前,我将那夥人抓獲,連同收集來的罪證一同交給聖上派來的巡天使侯撫,便不再關注此事了。後來,又聽說侯撫順着這條線,抓獲了好幾個雲州的高官,段鄂是雲州刺史,此次也被打入了大牢。”
嚴舒點點頭,摸了摸下巴,不解道:“那三皇子不是最會卸磨殺驢麽?按說這段鄂于他,應是沒什麽用了,怎的突然想要保下他?”
燕逍沒說話,宮瑕“呵”地輕笑一聲,回答道:“段鄂不是什麽蠢人,他在三皇子手底下做事,怎會不給自己留條退路?依我猜,他此次一定是掌握了三皇子某個至關重要的把柄,三皇子這才不惜給侯爺寫信,也要将人保下。”
一時間,書房內安靜了下來,連一向大大咧咧的嚴舒都皺眉思索着。
半晌,嚴舒道:“此事,我們不宜插手。”
宮瑕聞言,贊同地點點頭,分析道:“此事已經交付到侯撫手中,他是聖上的親信,理案辦事很有些手段。當前局勢并不明朗,我們若淌進這趟渾水,說不定就得惹一身腥。”
嚴舒附和道:“正是。能将那人逼到這份上,這段鄂也絕非常人。”
兩人你來我往分析得起勁,而燕逍卻罕見地一語未發。
他在看桌上的劍匣。
劍匣中,赤膽安靜地躺着,它劍柄處的紅寶石隐在陰影中,劍鞘末端幾道長短不一的劃痕卻在陽光中分毫畢現。
半晌,他道:“嚴舒。”
“嗯?”嚴舒蹙着眉。
燕逍此時背對着他,側着頭看着桌上的劍匣,嚴舒沒辦法看着他的表情,但心中漸漸浮起不好的預感。
“吩咐燕五,去容化大牢探探消息。”
容化大牢即是關押着段鄂的牢獄,燕逍話裏的意思不言自明。
嚴舒咬咬牙,道:“兩年前的事情你忘了嗎?你還想與他扯上幹系?”
宮瑕心下也覺得燕逍的決定有些不可思議,但他聽到嚴舒的話,立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靜。
燕逍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道:“我沒忘。”
他走到桌前,一把将劍匣合上。
“我比你們了解他。他雖縱情聲色,卻遠沒有你們想象的那般無用。他既然敢直接寫信與我,将這實實在在的把柄交到我手中,必然是做了其他的安排。你讓燕五過去,小心查探,切莫漏了蹤跡。”
他的指尖在劍匣上輕輕點了點,接着道:“我們需得将局勢先探明了,免得再落入任人宰割的處境。”
嚴舒聞言,暢快地吐了一口氣,道:“是!”
——
燕逍回到院中時,發現古珀正立于水池前。他回房內取了件長鬥篷,出來為她披上。
“怎的有興致在這裏賞月?”
秋月立于枝頭,對着池水顧影自憐,滿池化開一片氤氲的昏黃。
古珀手裏拿着一張宣紙,上面寫着院中各項地形數據。她站在池邊,正對數據進行二次确認。
聽到燕逍的話,她疑惑地轉過頭來,望着燕逍,問:“月亮有什麽好看的?”
燕逍笑,道:“月映水,水溶月,月華如水,水盈月色,不好看嗎?”
古珀認真分析了一下,誠實道:“及不上你好看。”
燕逍微愣,随即笑開。
深秋本就寒冷,更遑論站在殘荷水池前,兩人對視了一陣,燕逍便道:“夜裏風涼,随我回屋吧。”
古珀這才轉開了目光,重新看向水池的方向,“稍待。”
還有一小部分數據尚未确認完,她不想把工作留到明日。
燕逍于是稍挪幾步站到她身後,為她擋住涼風。
見古珀一言不發地盯着前面,燕逍突然道:“今日在書房,未能與你詳述。府內的事有些複雜,之後閑下來我再與你仔細細說。”
古珀點點頭。
她平日裏的反應到這裏也便結束了,但這一次她一反常态,主動探尋道:“三皇子是誰?”
燕逍微愣,“怎的突然問起他?”
古珀想起今早在書房中的情況,道:“你在書房中,望着那把劍時,有些低落。”
當時她站在燕逍身邊,對燕逍的表情看得比嚴舒他們清楚些,分析結果顯示那表情并不是什麽正面情緒。
燕逍沉默了一會兒。
幾個奴仆大概早被古珀遣退了,遠遠站在一邊,四野寂靜,兩人一前一後靜默站着。
燕逍看着古珀單薄但真實的背影,突然移步向前,将頭靠在她肩膀上。
兩個人的身體靠得不算太近,燕逍上半身傾斜,虛虛地将下巴搭在古珀右肩上。
古珀全身仿佛過電般輕顫了一下,她感受着肩上若有似無的壓力,僵着上半身,攥了攥拳頭。
她依舊直直看着前方的水池,感覺背後兩人間的縫隙裏,溫度似乎比任何一處都來得要低。
燕逍目視前方,開口道:“我十二歲那年,父親舊疾複發去世了。我便奉旨回京,一方面為父親處理後事,一方面回去等待授爵。”
燕逍的聲音有些低啞。
“我初時總想着京城人傑地靈,大概所有人都才華橫溢,高不可攀。跟着一衆貴族子弟混了幾日,才知那片繁華下,盡是些膿包。我那時還小,不知收斂,便将那堆膿包都教訓了一頓,俨然成了京城貴族子弟中的異類。”
說到這裏,他笑了一下,仿佛又回到那段不知深淺,年少輕狂的日子。
“遇到不受寵但才謀過人的三皇子時,我們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那三年,我們很是過了一段肝膽相照的日子。他那時自己不受寵,還要幫着一起處理我惹下的爛攤子,卻從無怨言。”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
古珀垂眸,将手裏宣紙輕輕對折起來,按了按折痕。
“後來,他卷入朝堂鬥争,計謀敗露,為了保住自己勢力中一個重要的棋子,便将事情推到我頭上……便有了我謀反的事情。”
這一段,燕逍語速有些快,顯然是不願過多提起。
古珀手下不停,宣紙上邊兩個角被她折成波浪狀。
“赤膽劍是三年前我贈與他的禮物,他此次将劍寄回,附上密信,是賭上了我們所有的情義,也要我救下段鄂了。”
簡單将話說完,燕逍輕呼了口氣,發現将這一切說出口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你很傷心?”古珀直接問。
她用指甲在宣紙兩邊各劃出一道裂痕。
燕逍有些恍惚。
他一個“否”字明明已經含在舌根,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他便也垂了眸,去看古珀正在鼓搗的東西。
那張宣紙已經被鼓搗得不成樣,隐約可以看出尖頭寬尾的奇怪模樣。
燕逍輕勾了勾唇。
在燕老太太面前,他要回答:“孫兒識人不清。”
在嚴舒宮瑕面前,他要吩咐:“我決策有誤,萬幸未傷及根本,我們且退至宣府,再謀後路。”
而此刻,在古珀身邊,他們彼此看不見彼此的面容神态,但他伏于她身後,一側臉就能夠到她脆弱的脖頸。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夫妻這種關系的意義了。
那是同進退,是共喜悲,是我能為你擐甲揮戈披荊斬棘,也能在你面前卸下防備袒露真心。
他用鼻音,低低“嗯”了一聲。
失去了原本引以為一生摯友的人,看清楚忠肝義膽背後的利欲熏心,一夜之間從年少輕狂不可一世被逼到千裏流亡獨挑重任。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在反複自省做得得不得當周不周全。
但是被壓抑忽略的情感其實沒有消失。
它們順着面前女子這句話,翻湧着叫嚣自己的存在。
“看。”古珀說。
“嗯?”燕逍一愣。
她舉起手中的紙艦。
她将手中的宣紙,仿着她數據庫中速度最快的艦體模型,疊成了一艘戰艦。
當然,戰艦精密異常,折紙模型無法表現它千萬分之一的雄偉和壯觀。
燕逍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但他仍舊呼吸一滞,為紙艦遠超于這個時代的流線型設計和棱角分明的外型震撼住。
“這是什麽?”
古珀手指正捏在模型下端“發動機”的位置,聞言道:“這是過去。”
“嗯?”
她轉頭與燕逍對視一眼,前後晃了晃紙艦。
燕逍心有靈犀般,擡手輕覆上她的右手。
古珀擡手向後,用力将紙艦擲了出去。
那紙艦順着風,竟直直飛出去七八米,最終墜落在對岸一個不知名的角落。
燕逍愣愣地看着紙艦那“不合常理”的飛行速度和距離,半晌輕笑了一聲。
他上前一步,從後面将古珀整個人擁進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