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燕逍原本見那中年男子行為有些無禮,本就有些不悅,但因着古珀竟直接上前查看,便沒有立刻發作。
此時他見古珀沉默地立在原地,對這兩人的觀感就更不好了。
他上前一步,客氣道:“不知這位先生是何意?我等還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還望先生……”
原本沉默着的古珀聽到他的聲音卻回過神來了。
她方才正在浏覽數據庫中關于獨輪車的檢驗報告,由于改進項目太多,做言語輸出時,她一時竟不知從何處開口,這才花了點時間重新梳理改進方案。
此時聽見燕逍的聲音,古珀便回過神來,她先是阻止了燕逍,随後對着中年男子問道:“你是想制作一輛用于單人行駛的獨輪車?只需确保速度和減震性是嗎?”
中年男子顯然沒能想到古珀會這樣問,有些迷糊地反問了一句:“還,還能有別的?”
古珀簡化了一下改善方案,将負重,适應地形等新增功能去掉,挑出最主要的幾點改善項目。
她先是總結道:“這個獨輪車選材有誤,外形構造不合理,部件結構與功能性不适配,如要改動,需得重新翻模來過……”
她每說一點,中年男子的臉便漲紅一分,到最後已是咬着牙,無法再聽古珀說下去了,他打斷道:“此獨輪車是我近幾個月的心血之作,我改良了幾次,現下已能行駛,僅是欠缺一些穩定性與抗震性,便被你說得如此不堪。”
從開始到現在,古珀說的兩句話,要麽是不知所雲,要麽便是全盤否定了自己的創作。這短短時間內,中年男子哪裏能信服。
他“呵”一聲,繼續道:“我問你改善之法,你卻将它貶得如此不堪,說到底,便是不知如何改動罷了。你直說便是,何苦消遣我一老頭子?”
燕逍聞言眉頭緊皺,上前一步先将古珀護回身後,便想斥責中年男子無禮。
古珀卻不在意中年男子的打斷,她徑直将自己準備好的方案說完。
“首先,将腳踏這一部件移到輪子中央,增設延長力臂,以小輪帶動大輪。”
“材質方面,臻木硬度足夠而彈性不足……”
中年男子制作的獨輪車各項基礎數據是達标的,不然也不可能在古珀的模拟使用環節能成功地運行起來。只是這個時代的技術落後,加上中年男子思維的局限性,這才使得這個獨輪車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因着還與如善有約,加上古珀對這個評級F的獨輪車實在沒有任何興趣,她便只挑了幾個最突出的問題,一一與中年男子說了。
她說得輕巧,但說出口的每一個點,都對中年男子和他的弟子有些極深的震撼。
中年男子只覺得自己以前想不通的某些關竅突然被打通了,對自己設計中的結構,部件和獨輪車的整體功能也有了更加全面的認識。
兩個人就這樣愣在原地,就着古珀的引導思考起來,直到古珀和燕逍繞開他們離開了好一會兒,中年男子才回過神來。
他一醒神,先是為自己之前的無禮言行羞惱得面紅耳赤,轉頭見到自己還在苦思冥想的弟子,便直接跳過去看了看他手中的冊子,随後氣得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方才那位夫人說的,趕緊都記下來啊,別傻愣着了!”
年輕男子如夢初醒,回過神來立刻奮筆疾書起來。
中年男子也不離開,直接湊過去,兩人邊一起回憶着方才古珀提到的要點,邊小心将這些信息在冊子上記錄下來。
中年男子邊回憶邊看着倒在地上的獨輪車,越看越羞惱。終于,他見自己弟子已經将方才的信息要點記得差不多了,便奪過冊子,風風火火地往自己留宿的寮房方向跑了。
“師父,你慢點!注意腳下!”
年輕男子顯然對他的行為習以為常,他在後面喊了幾聲,只囑咐那中年男子注意安全,便認命地擡起地上的獨輪車,追了上去。
中年男子這裏暫且不談,另一邊,古珀帶着燕逍繼續往如善禪院的方向走。
路上,燕逍有些不解,他蹙着眉問道:“那人如此無禮,你因何還要與他解答?”
古珀道:“那獨輪車設計構造不得要領,但仍可見設計者數算功底和創造邏輯,并非全然無用。而且,那人是我引來的。”
燕逍聞言,詫異地朝着古珀望去,“你引來的?”
古珀點點頭,正要解釋,等在如善禪院外的兩個小沙彌已經看到了他們,上前接引。
兩人便暫時停止交談,跟随小沙彌往禪院內走去。
因着知道今日燕逍會一起過來,如善做足了世外高人的派頭,是以古珀進門時對着端着正色,輕撚佛珠的如善,感覺甚為怪異。
其實如善如此姿态也不能全說是僞裝,他在普通人面前一直是這個形象,只是和古珀相處的時候,賴棋賴得多了,自然也就維持不住威嚴,索性直接放開了。
三人互相見禮入座,一坐定,如善直接無視了燕逍,詢問起古珀的近況。
“雲厥生活如何?可還習慣?”
古珀點點頭。
兩人本是忘年交,對彼此的性格習慣都十分了解,古珀在如善面前十分自在,自是不用像面對着蘇熙兒那邊,什麽問題都要解釋寬慰兩句,便只以點頭回應,偶爾遇到需要解答的,也輕輕兩句便帶過了。
确認了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沒受什麽委屈,如善才把注意力放到燕逍身上。
幾個月前,當古珀上山告知他自己即将出嫁的消息時,如善根本沒反應過來。
他以為燕侯府使了什麽手段,正在盤算着自己能動用的人情勢力時,卻從與古珀的對話中隐約分析出——
這場親事中,使了手段的人很可能不是燕侯府,而是他這個十多年來都沒動過凡心的小友。
那時古珀談起這場婚事的時候,一改往日的波瀾不驚,反而帶着一種打了勝仗奪得了土地人口的驕傲姿态。
如善畢竟不是古珀的血親長輩,兩人的私交關系也非常平等,他知情之後自知沒有置喙的餘地,便沒有說些什麽。
但作為看着古珀長大的老人,他一直都想見見這個除了蘇熙兒之外,唯一能牽動古珀心神的人,燕逍。
十七八歲的少年侯爺剛剛成家,正是英姿勃發的時候,燕逍長得俊,身材又因着常年習武,十分挺拔俊逸。眉目間清朗又不失正氣,眼神堅毅,是經過風浪見過鮮血的模樣。
如善見狀,先是在心中肯定了一番,随後念了一聲佛偈,對着燕逍道:“燕施主。”
燕逍昨夜聽古珀說過她與如善的關系,見如善一開始故意不理會他也不在意,此時見如善主動與他交談,便禮貌回應道:“如善大師。”
如善回憶了一陣,道:“燕家三代将才,常年駐守在穆州。我年輕時往西游歷,途徑穆州,倒是與你的祖父,燕毅将軍有過一面之緣。”
燕逍聞言便拱手道:“燕逍小時曾聽父親提過此事,祖父生前偶爾還會念着當年與大師的會面,但苦于駐守穆州,一直無緣再次得見大師一面,引為大憾。”
燕逍話說得十分客氣,但現實卻不是這樣。
他們燕家世代為将,不信神佛,燕逍祖父提到如善時,原話是:“那個滿口佛門經義的老禿驢,武功着實不錯!如果還有機會,真想跟他再過兩招。”
如善活了百歲,什麽世故沒有見識過。他回憶起當年與燕逍祖父的會面,自然知道燕逍這話只能信兩分,但他也不惱,反而有些暗自得意。
他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天才,活了這麽多年,敗于他手上的人數不勝數,但大都還是得對着他畢恭畢敬。
也就是出了古珀這個奇人,才讓他嘗到落敗的滋味。
憶起當年,他便有些手癢,臨崖寺歲月靜好,有個古珀偶爾過來與他磋磨棋藝,但于武藝一道上,卻已經甚少有人能讓他盡興了。
但這才剛見面,舞刀弄槍的不好,他便輕咳了咳,帶着燕逍兩人來到禪房外的石棋盤前,邀請燕逍對弈。
他打定主意要在古珀面前殺殺燕逍的風頭,叫燕逍知道古珀背後的勢力。
如善棋聖之名遠傳天下,多少人盼着能與他對弈,燕逍聞言自然是欣然接受,恭敬道:“還請大師指點。”
兩人便坐着對弈起來。
燕逍的棋藝,因着近段時間古珀的對練指點,比起遇上古珀之前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但在如善這樣十幾年來經受着古珀碾壓,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真棋聖面前,還是有些不夠看的。
古珀原本在一旁還能按捺得住,漸漸地,看着燕逍落入下風,便有些坐不住了,蠢蠢欲動地想要做些什麽。
如善看出古珀的意圖,端着神态輕咳了一聲,“觀棋不語真君子。”
不知為何,燕逍竟從他這句話中聽出了些心虛的意味。
不過他見古珀确實有些坐不住,甚至雙手幾次都忍不住地摸向棋盒,便索性單手将她雙手抓住,拘在自己腰腹邊,一為暖手,二也防着古珀突然出手。
他早就看出來如善是為了古珀在給他下馬威,倒也不想讓古珀無意中壞了如善對她的回護之意。
一局棋下完,古珀的手已經暖起來了,但燕逍的棋子卻已然落敗。
在如善看來,燕逍的棋藝已經非常可圈可點了。而且在燕逍的某些落子布局中,他看到了古珀的影子。
如善與古珀對弈這麽多年,他發現古珀其實并沒有固定的棋路,她的風格在于前瞻性非常強。棋局中,往往古珀看似無意中落下的幾顆沒有什麽作用的棋子,卻總是能在之後的整個布局中成為至關重要的一環。
而現今,燕逍的棋藝中也展現了這一特點。
當然,如善對燕逍的這種表現其實并不驚訝,他從古珀對蘇熙兒的态度便能預估她會對燕逍有多偏心。
他需要好話說盡才能讓古珀指點一二,而對着燕逍,古珀怕是能主動解釋自己的布局思路,再幫着燕逍賴棋。
最令他驚訝的其實是燕逍的氣度。
棋藝或許可以學來,而一個人的格局氣度卻不是短時間內能夠改變的。
這場棋局中,無論雙方厮殺到什麽程度,也無論燕逍是處于上風還是潰敗,他永遠都是一副游刃有餘成竹在胸的模樣。
這一點,出現在一個不足弱冠的少年身上,即使是如善,也不得不贊一句英雄出少年。
如善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燕逍已經起身,躬身拜道:“大師棋藝高超,逍輸了。”
如善聞言便也清醒過來,贊道:“你小小年歲,能有此造詣,已是叫人驚嘆。若再成長幾年,怕是都要超過你祖父當年了。”
燕逍自謙道:“不敢當。”
如善想了想,道:“可有興趣與我切磋切磋武藝?”
燕逍聞言自然是欣喜點頭,“求之不得!”
如善點點頭,帶着燕逍往後院的空地去。
古珀數據庫中對兩人的各項數據都有詳細記載,哪裏會預測不到切磋結局。但她掌握着衆多提高身體素質的訓練之法,也确實明白與強者對練是增強實力的好機會。
于是,雖然心口有些莫名地發堵,古珀還是沒有說話,跟着他們往後院去了。
她沒發現自己此時正輕蹙着眉,燕逍卻發現了。
近段時間的相處,燕逍發現自家娘子真是個十足護短的人。她把最好的東西留給蘇熙兒,看到自己要輸了,即使破壞規則也想幫着自己落子,真真是半點虧也不肯讓自己人吃。
燕逍猜想古珀一定是知道自己打不過如善,這是擔心自己了。
他便落後幾步與古珀并行,笑着對她眨了眨眼,希望能夠安撫她。
古珀低下頭,暗自深吸了一口這冬日裏的涼氣,涼氣竄入肺腑,直把那些擾人的冗雜數據都删去,整個系統變得無比清明。
那遠處層巒疊嶂,近處白雪紅梅,及不上這笑若驚鴻,睫扇翩飛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