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人很快來到禪院後的一塊空地,空地旁邊豎着一些高低不一的木樁,顯然是如善平日裏習武的地方。
燕逍将古珀牽到旁邊的一處長石凳上,這才返身走到如善身邊。
他抱拳行禮,如善則略一颔首,兩人便開始赤手空拳對戰起來。
兩人身手俱都十分厲害,即使此時沒有使用任何武器,依然打出了虎虎生風的感覺。
如善修習的是佛門的武學,近百年的積累加上自身的專研,一招一式看似簡單随意,卻力道十足。
攻守兼備,滴水不漏。
而燕逍的招式則完全體現了少年淩冽而直勇的特點,他上過戰場,武功招式講究直接克敵制勝,一招一式全對着如善的要害而去。
古珀目不轉睛地盯着兩人的對戰,不斷在數據庫中完善着兩人的數據信息。
場上,如善側身防守,躲過燕逍一圈,恰好讓自己背對着古珀那個方向,突然對着燕逍說道:“小侯爺好強的氣勢。”
燕逍躬身躲過如善看似輕飄飄的一掌,兩人交換位置,這次換做燕逍背對着古珀。
燕逍幾乎是立刻就領悟了如善想要避着古珀的意思,他雖然覺得自己沒有什麽需要防着古珀的,倒也配合着一面拆招一面輕聲答道:“大師謬贊。”
“大廈将傾,帝星昏暗。亂世出英豪,侯爺娶得賢助,未來可期啊。”如善道。
他話說完,兩人又換了一個位置。
燕逍答道:“大廈将傾,正是我輩匡扶社稷之時。若能有一番作為,也算不負大師此番贈言了。”
如善顯然不滿意燕逍這樣的官方答案,他又追問道:“自古朝代動蕩更疊,無不是腥風血雨,民不聊生。萬民将入水火,侯爺卻在此關頭辭官離京,是何用意?”
燕逍輕勾了勾嘴角,他現下正與如善過招,自然不可能用身患舊疾那一套說辭應付如善,但他神情絲毫未變,笑着反問道:“大師眼界遠非常人能及。依大師所見,這救世之法,難道是在京師?”
燕逍這話說得有些大膽,如善面色略有些凝重,兩人又過了幾招,他才開口道:“侯爺心懷高遠,可知萬古功業下盡是累累白骨?時局動蕩,世人何處安身?”
燕逍傾身向前,以肩膀直接迎上如善正面襲來的一掌,随後側身騰轉,直擊如善下盤。
如善小腿被擊中,連退數步。
燕逍昂然立于如善面前,嘴唇輕動,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破不立。”
如善皺着眉,雙臂交叉護于胸前,擋住燕逍的又一記攻勢,道:“哦?看來侯爺心中已有成算?”
兩人又借着過招對談了幾句,左右不過如善一直掌控着主動權,試探着燕逍的野心。
旁邊觀戰的古珀早就發現兩人間有些不對,但因着過招時風聲大,兩人又故意背對她,使得她無法讀到唇語,是以她一直沒能解析出有效信息。
場上的局勢已經逐漸趨于明朗,如善舉重若輕,仍舊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相比之下燕逍就顯得有些局促,他一方面要應付着如善的攻擊,另一方面還有分出心神回答如善的問題。
冬季寒冷的北風中,他的額上已然見汗。
如善雖為佛門中人,但心系蒼生,對各方的勢力都有所了解。
約莫半個月前,邢易應古珀之約前來雲州,順便給他帶來了一封信。
這個于簾川沉寂已久的家族在信中隐晦地同他提及帝星暗淡,狼星四起,尤以東南面雙子星最為明耀。
他自己心中其實也已有所感,今日見到燕逍,與之對弈,又對着其品性格局有了一番了解和肯定,此時接着比武避開古珀再行問話,不過是想确認自己心中所想。
見燕逍的表現和回答都超出了自己的語氣,他便不再糾結于此事,開始認真關注起燕逍的武功路數來。
将心思移到燕逍的武藝,如善馬上便看出門道來。
“古珀将我的吐納法教予了你?”
燕逍一面應付,一面答道:“大師恕罪。古珀并無冒犯之意,她将吐納法融入燕家武學之中,并未直接将吐納法教予我。”
如善哼了一聲,道:“無妨。吐納法是我當年贈與古珀的功法,她自可決定要教給誰。”
當年古珀帶着如善找到了智玄法師的遺物,又将大部分經書都贈與了他,作為交換,他将吐納法贈與古珀,并開始幫助古珀調理中毒後的身體。
嘴上說着不在意,如善卻在暗地裏提了一層功力。
燕逍便覺壓力陡增,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局面被打破,他開始有些迎接不暇。
半晌,燕逍被如善震退,半跪在地。
如善并不看他,轉身從場邊拿起兩根武僧常用的木棍,将其中一根扔給燕逍,馬上開始第二場木棍對戰。
古珀正想過去,見狀便咬了咬唇,又接着坐下了。
另一邊,一個中年男子正在禪院外與守門的小沙彌對峙着。
“邢施主,大師正在待客,現下不能接待您,您過會兒再過來吧。”小沙彌對着中年男子道。
這個中年男子名為邢易,正是燕逍和古珀之前在山道遇到的,鼓搗出獨輪車的那個男子。
邢易的祖父與如善是至交,如善才名滿天下,邢易曾把自己寫出來的《新算經》寄給如善,盼望能得到指點。
但《新算經》寄出去好幾年,如善始終沒有回信,在邢易自己都忘記了這件事的時候,家族中卻收到了如善大師寄過來的信件,其中最厚重的那幾封,指明要給他。
作為家族中不學觀星學木工的“不肖子孫”,邢易在家族中本就有些擡不起頭來。而成名已久的如善大師突然給他寄信,便引來了邢家衆人的猜測與豔羨。
這在當時倒很是讓邢易出了一陣風頭。
邢易其實已經意識到如善對數算木工一道并無興趣,也無專研,只奇怪自己為何會受到這位成名大師的信件,拆開一看後,才知其中另有玄機。
寄信人雖是如善,但寫信的卻另有其人。
那幾封信件中,詳細為他解析了他原本一直困惑的問題,不僅對現有開方步驟和求體積方式做了簡化,從一些他從未想到了角度,提出了解題辦法,更突破性地引入了例如水壓,密度等等精準名詞,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境界的大門。
信的末尾,寫信人邀請他到雲州潭應來尋他。
邢易此生癡迷于追尋數算奧秘,即使寫信者不在信末邀請,他也是要腆着臉皮過來拜見這位“高人”的。
但當時,邢家一直處于隐世的姿态,常人甚少能與他們聯系,家族對于邢易離開的決定直接否決了。邢易努力抗争,甚至想過直接出逃,終是礙于種種原因,失敗了。
就在他長籲短嘆,以為人生至憾莫過于此的時候,不知為何,族中族老突然将他召到祠堂。
族老們沒有透露過多,在問明了那幾封信件的相關事宜後,便交于他一封信,命他帶給如善,又叮囑了一些其他注意事宜後,便直接放他離開了。
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邢易本就不關注家族這些神秘古怪的事件。他一聽說自己可以離開了,便收拾包袱拜別家人,帶着自己的幾個弟子一起南下,尋來潭應了。
他來得不巧,半月前到臨崖寺時,如善告知他那位給他寫信的人恰好出嫁,去了雲厥。
邢易一時目瞪口呆,無法接受那寫出那些數理的人竟是一個十幾歲的婦人。
如善看出邢易的意思,也不過多解釋,只将舟車勞頓許久的邢易衆人留在了臨崖寺,等着古珀歸寧時再一齊将他們帶走。
此時,邢易手中拿着一本冊子與一只造型古怪的筆,正色與那沙彌講道理:“小師父,我此來不是為了如善大師,我是要尋那古施主,你且與我行個方便吧。”
邢易在臨崖寺住了近半個月,沒事就往如善大師的禪院跑,兩個小沙彌已經知曉了他固執的脾氣。聽到邢易如此說,兩個小沙彌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便道:“邢施主随我來吧,大師他們在後院。”
邢易點點頭,随着小沙彌進了禪院。
他到時,如善和燕逍正執着木棒酣然對戰,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旁邊觀戰的古珀,便拜別沙彌,自己往古珀那邊走去。
沙彌見場上三人并無其它表示,便直接退下了。
邢易此來是有事情要找古珀的,他依着古珀的指點,畫了一版新的獨輪車設計圖,想來找古珀讨讨意見。
他來到古珀身邊,先是恭敬地行了個禮,道明了來意,便将手中的冊子遞給古珀。
古珀正在看燕逍與如善對戰,但看個獨輪車設計圖倒也占用不了多少內存,便一心二用地看了起來。
場上,燕逍見方才遇到的那無禮中年男子靠近古珀,本想直接過去阻止,無奈卻被如善攔住。他憶起之前古珀說的話,加上如善此時的态度,大抵也能稍微猜出來這中年男子的身份。
只他到底不願見那粗鄙男子接近古珀,心中有些氣悶,招式便愈發淩厲。
古珀先是分析了一下新的獨輪車模型。
看得出來邢易對她之前說的幾點改動記憶非常深刻,也将那些理論結合了實際,重新設計了一輛獨輪車模型。
雖然還存在着一些問題,但在忽略材料選擇的前提下,這樣一個設計已經初步達标了,各方面功能比之前那個要好得多。
古珀從邢易手上接過筆,道:“還有幾處地方可以修改一下。”
說着,她開始在紙上描畫起來。
直到這個時候古珀才發現,邢易的筆非常奇怪。
它看起來非常粗糙,應是邢易自制的,兩個木片将中間的碳條夾了起來,外緣用繩子緊緊捆住。
如果不看這粗糙的做工和設計,倒有一些鉛筆的模樣。
見古珀盯着自己的筆,邢易頓時有點得意,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道:“這是我用石墨粉做的,混了些鉛粉和石蠟,雖然顏色不怎麽黑,但是比起毛筆還是要方便一些,不用随身帶着墨汁。”
古珀轉了轉手中的筆,數據庫中對邢易的評價又上升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