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4章

穆州。

徐驅徐守兩兄弟在兩個多月前便回到了穆州。一個多月的路途沒有消磨掉兩兄弟對古珀教授的那訓練之法的熱情,反而讓他們越發躍躍欲試。

回到穆州後,兩人便按着古珀的吩咐開始訓練——徐驅仍是沿用之前那一套,而徐守則帶着幾個親兵開始嘗試古珀教授的新方法。

如此分別訓練了還不足一個月,徐驅便有些受不住了。

“阿弟,要不咱倆換換吧,你讓我來試試這新的訓練法。”徐驅央求道。

此時,徐守正結束了一輪矛法,轉而練習起古珀教授的那有些古怪的輔助肌肉鍛煉,正在嘗試着調整呼吸,根本無暇回應徐驅的話。

他嘴笨,從來說不過徐驅,這下便幹脆裝作沒有聽到,不做理會了。

徐驅的目光便往徐守身邊的幾個親兵看過去。

這幾個親兵都是頭腦靈活之人,是以有幸得以随着徐守學那新訓法。幾人見徐驅看過來,雖然已經在這大半個月中已經适應了徐驅這時不時的哀怨目光,但到底還是連忙眼觀口口觀心地移開視線。

又過了幾日,徐驅還未等到可以使用新的訓練之法,卻等來了巡邊歸來的徐父。

徐父知道自家兩個孩子遠赴雲州去參加燕逍的婚禮,怕兩人在路上耽擱了訓練,便對兩人如今的武藝格外憂心。

但他回到徐府時正是傍晚,徐驅徐守一個巡城未歸,一個還要在今夜輪值,一時竟找不到人。

徐父也不急,只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果然在演武場中遇到了兩人。

冬日清晨天色還是十分昏暗,徐守等兵卒穿得厚實,徐父一時便察覺徐驅一切如常,而徐守幾月不見,身形似乎有些臃腫。

他走進演武場,先是對着徐守關心道:“怎的剛下輪值就往演武場來了?不先回去休息?”

徐驅徐守連忙停下手頭動作,向徐父行禮,道:“父親。”

行完禮,徐守解釋道:“輪值方回,原先想着父親昨日回了府,今日同兄長一齊過去給你行禮後再回房休息。左右現下也無事,念及兄長在這邊,便索性一起過來熱熱身子了。”

“嗯。”徐父點點頭,道:“為父知你孝順,往後若還遇着這樣的事,你只管先行去休息,不必強撐着做此等愚孝之事。你雖然還年輕,也要注意好生修養。”

徐守本來想說自己過來練習幾套古珀教習的訓練法再回去休息,效果似乎比往常更好。他這月剛好輪着夜間值守,也是近來幾天才發現這個情況,但因着自己也未能确認,便幹脆先閉口不言,認下了徐父的吩咐。

徐父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麽,便問道:“你們前幾月往雲州喝燕逍那孩子的喜酒。燕逍那孩子如今如何?他那個商戶人家的正妻……可還堪為良配?”

他與燕逍父親是至交,也算是看着燕逍長大,對着此樁親事本也是不甚贊同。畢竟依着這世俗的看法,一個商戶女入了侯府,還是正妻之位,不可謂不驚世駭俗。

但他知道燕逍的性子,知道他不是魯莽之人,再加上燕逍雖然母親早逝,但坐鎮雲州燕侯府的燕老太太當年在穆州可是有着赫赫威名,是以徐父雖覺得燕逍此行有些荒唐,到底還是沒直接貿然阻攔。

徐家兩兄弟對視一眼,回想起在雲厥那兩日的遭遇,面色都有些奇怪。

徐父疑惑,“怎麽?那女子不好?”

“不是。”徐驅連忙解釋,“不是不好,就是……太好了。”

徐父見兩人神情認真,不像是開玩笑的模樣,便先把事情放到一邊,道:“好就行。”

他蹙着眉,轉向一邊的徐守教訓道:“燕逍婚事已了,你們也該把心思放回訓練上。你看看你,為父才幾個月沒見你,怎麽臃腫成這幅模樣?”

他說着,拍了拍徐守的手臂。

徐家兩兄弟還未能解釋,徐父便道:“左右你也不想去休息,來,為父陪你們練練。兩個多月耽誤在路途上,只盼你們不要退步太多才好。”

他說着,徑直往場邊取了一把慣用的長矛。

徐驅有心想看看徐守多日練習後的成果,便主動讓開,道:“那父親先試試徐守的身手。”

他一邊把手上的長矛遞給徐守,一邊還暗自對他眨了眨眼睛。

徐守下意識接過長矛,正待說些什麽,卻見徐父的長矛已經攻了過來。

他連忙收斂心神,認真應戰。

徐父使矛多年,力大無窮,絲毫沒有因為年紀大了便喪失了當年萬軍叢中取敵将之首的威風。他路數開闊,開合之間仿佛帶着雷霆萬鈞的氣勢。

相比之下徐守便顯得有些應接不暇。

他人本就木讷,此時被動地應付着徐父的進攻,動作更顯僵硬遲鈍。那長矛在他手上仿若重逾千斤,完全施展不開。

徐父打了一會兒,大失所望,幹脆一矛将人逼退,對着場下的徐驅示意:“你來。”

徐驅本來正看得開心,突然被徐父邀戰,當下也不敢怠慢,連忙頂了徐守的缺,上前應戰。

相較之下,徐驅便能與徐父抗衡一二了,兩人有來有回走了數個回合,徐父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也好轉些許。

三十招過後,徐父心中滿意地點點頭。他之前都是在不着痕跡喂招試探,現下心中滿意,便想着直接結束了。

他趁着徐驅一招側翻防守,突然向前攻上。

兩人對戰不下數百次,徐父自是熟悉自己這個兒子的招式路數,他心知這個側翻後徐驅會有短暫停滞換氣,便趁着他側翻的關頭,突然發力,虛晃一招,矛尖改回撤為橫掃,想要打徐驅一個措手不及,直接結束此次對戰。

出乎徐父意料的是,徐驅側翻後絲毫未見停頓,見徐父矛尖橫掃而來,徐驅直接行雲流水一招回擊,不僅借着徐父揮矛的力氣後撤躲開攻勢,更順勢朝着徐父反将一軍。

徐父駭了一跳,不得不在地上翻滾避開,重新站穩時,卻面帶喜色高聲道了一個“好”,繼續執矛迎上。

徐驅亦驚喜自己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但見徐父立刻又攻了上來,連忙收斂心神繼續對戰。

又是幾十招過去,徐驅到底不及徐父經驗老道,被徐父一矛擊中膝彎,跪倒在地。

徐父執矛穩穩抵在他後心,徐驅口中大喘着氣,幹脆雙手向前一抵,口中道:“呼,輸了。”

場上有好幾個徐家親兵,此時見狀便為着這場精彩的打鬥歡呼起來。

徐父收矛,上前将徐驅拉起,拍了拍他的胳膊贊揚道:“不錯,不錯!你們在途中耽擱兩個多月,你的矛法仍有精進!實在令為父快慰!”

徐驅心中驕傲,聞言卻是恭謙道:“還是比不得父親,父親寶刀未老,英姿不減當年!要不是父親讓着我,我大概在您手下走不過二十招吧。”

徐父摸了摸自己短短的胡子,道:“不必妄自菲薄,你還年輕,嗯……我當年在你這個年紀,未必能比得過你。”

“是嗎!”徐驅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這可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聽徐父這樣說,倒算是他從徐父這裏得到的最高贊譽了。

徐父點點頭,道:“是。只要你繼續勤加練習,假以時日,成就必定在我之上。”

他指點

完徐驅,轉頭看到在場邊的徐守,頓時嘆了一口氣,對着徐守說道:“徐守我兒,你可知道羞愧!”

徐驅徐守兩人都愣住了。

徐父便語重心長地繼續道:“我們父子分隔不過短短數月,你與你兄長同去雲州,回來後卻已相去甚遠。驅兒矛術精進,你卻倒退良多,實在有負為父期望。這幾日邊關尚且太平,你且将夜值之事交由你兄長或其他人,好好将矛法練起來。”

他緊緊蹙着眉,實在不理解為何自己這個明明更為規矩守禮的小兒子一番雲州之行回來,卻比他這個跳脫的哥哥更不讓人省心,便長長嘆了口氣。

徐守聞言哪還坐得住,他站起來向徐父長長一揖,道:“有負父親期望,是兒之過。”

徐父擺擺手,正要讓他不必多言,卻又聽徐守說道:“方才切磋蓋因兒尚未準備妥當,這才表現欠佳。還請父親再給我一個機會!”

徐父皺眉看他,以為他還要狡辯,道:“尚未準備妥當?你還需準備些什麽?我本就有所收斂,本意只是予你們兄弟二人喂招,就算你夜巡剛歸來,也不至于在我手下走不過二十招……”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徐守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解開自己身上的铠甲。

徐父正要開口斥責徐守失了儀态,卻見自己的大兒子徐驅也小跑着過去,幫着徐守脫铠甲。

不到一會兒,徐守從身上解下大大小小共六個布袋。那布袋被解下後扔到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明顯重量不輕。

徐父剛到口邊的斥責轉成了疑問,“這是何物?”

“沙袋。”徐驅搶先回答,聲音中還有些止不住的興奮。

“沙袋?有何用處?”徐父又問,“守兒,你為何将它們……綁在身上?”

徐守脫下了全部的沙袋,又重新穿好了铠甲,原地輕快地蹦了幾蹦,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父道:“訓練之物。”

他轉身取過身旁被晾了好一會兒的長矛,走上前,邊走還邊扭扭胳膊和腿腳,有些不适應除去了沙袋之後自己全身輕快的狀态。

來到場上,徐守颠了颠掌中的長矛,那鋼矛觸感堅實粗糙,正是他使慣的武器。但此刻徐驅卻只覺得這鋼矛有些輕盈,若是他想,他可以用這笨重的長矛,像燕逍往常使槍那般,挽一個漂亮的槍花。

徐守這麽想着,也就這麽做了。那長矛在他掌中騰躍,仿若無物。

徐父目光剛從地上那堆沙包移開,很快便又被他這個“槍花”吸引,他似有所查,又說不清個所以然來,索性橫矛提醒道:“這下準備好了吧?為父來了!”

徐守點點頭。

徐父不再踟蹰,出矛攻上。

有那看了之前徐守與徐父過招的人,如若不是确認兩者是同一個人,肯定無法相信此時與徐父過招的人,便是方才只能站在原地被動挨打的徐守。

徐守仿若換了一個人似的,那柄鋼矛在他手上游若銀龍,迅如烈風,一出一收間,靈活得不像是徐家矛法。衆人只能從那烈烈的打鬥風聲中,确認他手中的鋼矛是實實在在重逾半百。

旁人只能看個表象,正與徐守直面對戰的徐父心中則是越發驚訝。

他從初始的喂招,到後來的認真打鬥,到現在需要使出接近十成的功力,才能讓自己穩穩壓着徐守一頭。

他到底年長了徐守二十多歲,經驗老道,于矛法一道也有更多領悟,漸漸便将局勢穩定了下來。

徐守一面應付徐父進攻,一面心中也有考量。他自己自然清楚,再這樣下去,自己便也要像徐驅那般,被父親以過人的經驗和武藝打敗。

他咬咬牙,拼着

挨了一下矛擊的疼痛,矛出如龍,直取徐父腰腹。

徐父從容退開,已然看出了徐守這一冒險攻勢的意圖——徐守是想借着這次突進,施展徐家矛法最後一招,直接擊敗自己。

徐父嘴角揚起一抹笑,欣慰于自己兒子有志氣的同時,也明白自己兒子的斤兩,“哼,你以為‘破’是這麽容易……”

他話未說完,徐守腿風已至,徐父瞪大眼睛,此時避讓已為時過晚,他竟只能生生受下了這一招,被橫掃出去,在場上滾了兩滾才堪堪停下。

徐驅在場邊興奮得憋紅了臉,高聲喝彩:“好‘破’!”

興奮勁過了後,他才想起自己跌倒在地的父親,連忙平複了一下心緒,上前扶起徐父,“父親,你沒事吧?”

徐父仍在呆愣間,尚未回神,只不可思議地望向徐守,“這是怎麽回事?”

徐驅此時已然平靜了下來,聞言道:“是父親輕敵了!方才父親本有機會直接躲開阿弟那一腿,是父親輕敵,以為他使不出來那招,又開口說話破了自己胸中那口氣,這才着了阿弟的道!”

徐守自己其實也不敢相信那招能擊中徐父,此時站在旁邊,面色複雜,既有興奮,又有誤傷了自己父親的愧疚。

“我當然知道!”徐父揮開徐驅攙扶着自己的手,不過是受了一腿,他還不至于受傷,“你們這次雲州之行到底是有何奇遇?怎麽……”

他的目光又定到場邊那堆徐守方才褪下的沙袋上,道:“是那沙袋之功?”

徐驅搖搖頭,道:“不全是!父親你不知道,燕逍那家夥這次真真是淘到寶了,他那個娘子,哎喲,說起來你都不信!你先別看阿弟,光只是我,我方才與你過招時,氣息是不是順了許多?那位夫人為我們重新梳理了矛法的吐納之法,我與阿弟都受益良多,而阿弟進步飛快,則是那位夫人傳授了新的訓練之法!他現下每天……”

徐驅心中本有怨氣,此時滔滔不絕地講完古珀傳授給徐守的訓練之法,又怨怼地道:“可惜那夫人要我們先做個對比,不許我也使用那訓練之法,偏要我與阿弟先分練一個月再看效果!今日要不是你來與我們過招,我都不知道徐守這家夥已經練到這般程度!”

徐父朝徐守望過去,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守兒,你兄長所言可是屬實?”

徐守憨厚地點了點頭。

“我不管,如今都已經二十多日了!我們明日便将那測試做了,傳信予夫人,我也要用那新的訓練之法。”徐驅嚷嚷道。

那一批跟着徐驅使用老方法的親兵在一旁連連點頭,顯然大家都存着換訓練之法的念頭。

徐守抓了抓腦袋,難得拒絕道:“這……一月之期僅剩幾天,兄長你還是聽夫人的話,等足一個月吧。”

徐驅咬牙切齒,但他也不敢反駁,只嘆氣道:“我都懷疑此事是不是夫人在懲罰我,哎,都怪我那幾日不信邪,冒犯了夫人。”

徐父聽他們二人對話,蹙着的眉頭就沒松開過,他輕咳了咳喚回幾人注意力,道:“那訓練之法真有如此神奇?你且将那幾個陪着你用了新訓之法的親兵招來,為父要一一試過。”

徐守聞言忙道了一聲是,便舉目向着場邊的幾個親兵示意。

那幾個親兵動作整齊地解下身上沙袋,興奮地走上前來,對着徐父拱手道:“請将軍指教!”

徐家養的幾只穆州信隼停在場邊,已然觀看了許久,此時似覺無聊,扇了扇翅膀,重又翺翔至長空。

東邊,太陽正穿破穆州冬日的沉雲,以一種不可阻擋之勢冉冉升起。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