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徐驅雖然急,終究不敢随意破壞古珀的安排。他苦挨了一段時間,終于等到一月之期滿了,卻又趕上年節和其他事宜。
所以等燕逍收到這封從穆州寄來的信件時,雲州積攢了一整個冬季的積雪已經有了要化開的跡象。
信中所言他早有預料,畢竟飛燕山莊那兩百親兵的訓練成果他一直都在密切關注,徐守的身體素質比起那群親兵只強不弱,為人又十分勤懇,取得這樣的效果他并不驚訝。
他本想直接派人将古珀請到書房,突然想起一事,便招來身邊的燕二詢問道:“夫人這幾日都很忙?”
燕二颔首,“是。”
燕逍想了想,問:“她現下在何處?”
“求知院。”燕二道。
燕逍點點頭,揮揮手便讓燕二退下了。
古珀這幾日确實有些忙,她以往空閑時,會呆在房中或者陪着他一道來書房消磨時光,可是這幾日,兩人除了用膳和就寝,已經不會時刻呆在一處了。
想到此處,燕逍蹙了蹙眉,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感受,竟然連桌上那堆卷軸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待到用午膳時,燕逍便問了幾句古珀近段時間的日程安排。
古珀咽下嘴裏的東西,回答道:“近日的待辦事宜确實有些多,弄玉院那邊要準備開辟新的商道,求知院那邊有新的研制項目。”
燕逍點點頭。
古珀分析出他未說出口的意思,便認真問道:“是不是我這幾日冷落你了?”
燕逍還未有什麽表示,倒是侍立在兩人身後的幾個婢子小厮心下一驚。
“冷落”一詞,以往只聽過男子冷落女子,此時古珀所言,倒是她一個女子冷落了自己的夫君。
這話若是被較真的老學究聽到,古珀這侯府夫人怕不是要落到一個有違女德的評價。
而燕逍表情十分淡定,執着的紅木筷子僅是在半空停頓了一瞬,便自如地夾了一塊沭魚肉放到古珀碗中。
看到古珀還在等待他回答的模樣,燕逍笑着回道:“不是。近幾日我們各自有事,确實呆在一起的時間少了。待我這邊的事情處理好了,我去找你也是一樣。”
古珀從來沒有這個時代女子那種以夫為綱的思想,連帶着影響到燕逍也覺得兩人之間的關系本該就是如此極盡平等的。
他并不反感古珀用“冷落”這個詞,回過神來之後甚至覺得這個詞用得恰到好處。
古珀點點頭,開心地将碗中燕逍夾的沭魚肉送進口中,細細品嚼。
沭魚在冬季裏最為肥美,沭州的水産被冰在冰中,從海邊運來,呈到桌上時還十足的鮮美。
燕逍見着古珀安靜吃飯的模樣,念及近來事多,幹脆先将徐家那邊的事情壓了下來,想着等過幾日古珀稍微空閑下來再跟她說。
兩人便安靜地用完膳,相攜着回院中休憩。
因着發現了玻璃碎粒,古珀這幾日只要有空閑便會往求知院中跑,倒是讓求知院很是熱鬧了一段時間。
邢易依着古珀的吩咐調看了那段時間冶煉爐的使用人員,将那個煉制了玻璃碎粒的學員找了出來。
那人是個中等學員,名叫王盧,膚色黝黑,長得十足憨厚,看着實在不是個聰明機靈的模樣。
邢易見到他時下意識便問道:“你當初通過了第一輪的測驗?”
王盧知道邢易的身份,現下單獨一個人被邢易叫出來,又被幾個高等學員圍着,便有些緊張。
他是一個中等學員,平日裏別說古珀,就連邢易和方老都沒什
麽資格得見,這邊圍着他的幾個高等學員中,便有好幾個給他講過課的人。
雖然覺得邢易的問題有些奇怪,王盧也不敢怠慢,恭敬回道:“是。”
邢易點點頭,不好意思道:“倒是我以貌取人了。咳咳,王盧是吧?你且來看看,這些個碎粒可是你前日煉出來的?”
王盧愣了一愣。
他父親是村中的鐵匠,他自然對着冶煉不太陌生。這幾日邢易讓他們這一組的中等學院自行熟悉冶煉房和冶煉流程,他便有些興奮。
侯府內經過改造的冶煉房可比他家中那個簡陋的小作坊好太多了,他當時一進冶煉房都舍不得出來,前些日子得了試驗的機會,便放了些砂石和幾種不常見的材料下去。
他雖然是一時興起,但因着在家中其實試過幾次,知道幾種東西不會出大問題才敢放到爐中,後來雖然沒有煉出什麽東西,但也沒出什麽意外。
此時聽到邢易的問話,他迷糊着上前,見到那些碎粒,心中便打起了鼓,擔心自己胡亂放進冶煉爐中的東西出了差錯。
“回邢助教,這……應當是我此前嘗試時,煉制出的廢料……不知,可是出了什麽差錯?”
邢易看出他的緊張,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不用擔心,此次叫你過來,雖說不一定是好事,卻絕不可能是壞事。這些碎粒被古先生看中,我是想詢問你當時放了些什麽材料。如果将來能制造出古先生想要的材料,你這便算是大功一件了。”
王盧聞言,心中一喜,他只在那些高等學員口中聽到過些許關于這個“古先生”的傳聞,知道“古先生”在院中是比邢易和方老更厲害的存在,能引起他的注意自然值得高興。但他馬上便又冷靜了下來,畢竟東西只是他胡亂嘗試時放的,而按照邢易的意思,這東西離着古先生想要的東西應當還差得遠。
他壓抑着內心的喜意,點點頭道:“是。當時只是一時興起放的材料,沒想到能引起古先生的注意。”
接着,王盧便将自己那一日加的材料都一一說了出來,邢易仔細地聽着,身後自然有執着碳筆的學員飛快将王盧所言一一記下。
待到古珀又來到求知院時,邢易一行已經将那碎粒的煉制法梳理了一遍,記錄到紙上呈在古珀面前。
因着是那些玻璃碎粒的煉制人,王盧也有幸被帶着一道來見古珀。
古珀将那材料和冶煉條件看了一遍,心中便有了數。
這個時代下,普通冶煉工坊的冶煉溫度根本無法達到煉制玻璃的程度。而燕侯府內的冶煉房因着之前經過改造,可以達到的冶煉溫度比普通冶煉工坊更高,這才讓王盧誤打誤撞弄出了這幾個小碎粒。
她看了看王盧,對着邢易道:“主要材料應當就是這些了。但我猜測現在的冶煉溫度還不夠,如果我們無法再繼續提高冶煉溫度的話,便要考慮加一些助熔劑。”
邢易點點頭,他知道古珀十分重視這幾個小碎粒,便道:“我已經安排好了,從高等學員中抽調了幾個對冶煉比較有研究的人,專門新成立了一個小組來研制這個新材料。”
古珀點點頭,道:“嗯,将王盧也加上吧。我這邊有幾個改良方向,之後你可以參考一下。”
突然被點名,一邊的王盧直接便愣住了。
古珀進門至今,邢易雖然為了解釋那碎粒的由來向古珀介紹了他,但也只是稱呼他為“中等學員”,并沒有提過他的名字。而此刻古珀随意便念出他的名字,似是再熟悉不過。
邢易也呆愣了一瞬,古珀卻徑直起身,邊往門外走邊吩咐道:“我們去求學院吧,我與你們講講幾個參考性的改良方案。”
衆人聞言連忙點點頭,邢易也回過神來,跟上了古珀,只有王盧還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沒有要往外走的打算。
落在最後的一位學員拉了他一下,王盧這才突然醒過神來。
他雙手用力地在身體兩側擦了擦,盡量使自己看起來整潔體面一些,便小心地小跑上前,追上了古珀一行,墜在隊尾。
——
玻璃的煉制的大致方法已經有了,但仍是需要極多的嘗試,邢易在整理了古珀給的幾個建議後,便集合了那一組的學員日夜輪守在冶煉房中,開始不斷嘗試不同的冶煉方式和材料。
将求知院的事宜交給了邢易,古珀便将心神轉移到另外一件事上。
這天午後,嚴舒和宮瑕被叫到書房,兩人進門時,便見到燕逍和古珀圍在桌前看着一張地圖,還不時交流幾句。
嚴舒和宮瑕行了禮,燕逍便把兩人叫到跟前。
“這是侯府準備開辟的新商道,你們且來一起看看。”燕逍道。
嚴舒有些摸不清頭腦,他下意識耍寶道:“這生意場上的事有夫人安排不就妥帖了麽?怎的還需要我們兩個……”
他邊說着,邊湊上前。
桌上的地圖有些大,精細度高,繪制了從雲州至穆州東面的區域。新奇的是,此時地圖上被人刻畫上了幾條細細的紅線。
“這些紅線就是新商道?”嚴舒問:“啊,這是要延伸到徐驅他們那裏去嗎?”
燕逍點點頭。
嚴舒摸着下巴,“這幾條商道這麽散亂,沒頭沒尾的……”他說着,突然想起來什麽,便自己停了話頭,确認道:“這是夫人畫的?”
站在一旁的古珀點點頭。
嚴舒直接話鋒一轉,一錘定音,“這幾條章!”
宮瑕嫌棄地往旁邊挪了幾步,顯然是不想與嚴舒靠得太近。
燕逍唇角含笑,道:“那是自然。”
嚴舒受到肯定,一下便來了興致,他認真地看着地圖上的紅線,看了半響,又實在看不出什麽特殊的門道,便憋出一句,“這,這從穆州東面繞進豐州,又從豐州過樊州,繞得挺遠啊……這樣能,多賣點?”
地圖上的紅線有些散亂,嚴舒看不出來也屬平常,其實,早先古珀拿來這麽一張沒頭沒尾的新商道布局路線時,燕逍也很是迷糊了一陣。
後來在古珀的解釋之下,燕逍才知道這個是她挑選出來的第一期路線布局。
要建立從穆州至雲州的完整物流體系,絕不可能一蹴而就。在古珀的方案中,第一期的商道布局先解決一些簡單的節點連接,在回攏資金的同時,為下幾期的布局打下基礎。
而因着近年來在古珀的經營下,古家已經擁有了從雲州至樊州一套較為成熟的商道體系,所以此次雲州至樊州的地域倒是不用額外再做調整。
燕逍和古珀的想法自然不需要在這個時候便向着嚴舒和宮瑕說明白,嚴舒是知道了也沒什麽幫助,而宮瑕,燕逍覺得過些時日,他自己便能看出來。
他今日叫來兩人,是有着另一個目的。
“這幾條商道要在四月之前開辟出來,我找你來是怕侯府這邊動作太大,會驚擾了上邊。”燕逍道。
嚴舒和宮瑕這才明白過來。
宮瑕想了想,道:“不過是商道,應當不會弄出什麽大的動靜。”
嚴舒附和着點頭,“對對對。”
燕逍道:“這只是第一批,後續還會有另外幾批安排。”
他這話一出,便讓嚴舒和宮瑕都皺起了眉頭。
嚴舒道:“這樣的話,便有些麻煩了,他們大概會懷疑燕侯府專心做生意去了?”
燕逍點點頭,道:“那便辛苦你了!”
嚴舒愣了一下,随即回過神來,“啊?”
燕逍道:“你配合夫人那邊的安排,幫着找些由頭遮掩一下,實在不行便多拖幾個世家下水,盡量不要讓人注意到這邊的動作。”
嚴舒倒是經常做這些交際和打掩護的事宜,只是此時他下意識便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便又歪着頭又打量了一會兒桌上的地圖,心中有些許模糊的想法,但又抓不到邊際。
他索性看着燕逍和古珀,應道:“好的,沒問題!”
幾人說完了商道,又聊到求知院那邊的事宜去,得知求知院正在研制一種新的材料,幾人的話題便又轉到那邊。
被描出了紅線的地圖依然靜靜地躺在桌上,在不久的将來,從四方而來的貨物将作為新鮮的血液,将這幾道看似毫無關聯的商道激活,最終牢牢盤踞在盛朝西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