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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自前段時間送走了去往穆州的商隊之後,燕侯府很是安靜了幾日。

嚴舒正翹着二郎腿躺在廊間曬着日光,旁邊的清酒都沒喝上半壺,就被燕逍派來的下人喊起來了。

他伸了伸懶腰,拿上自己的扇子和那半壺清酒,晃晃悠悠地往求知院走。

走到求知院門外時,正巧遇上同樣趕來的宮瑕。

嚴舒上前,拿着酒壺的右手一把勾住了宮瑕的肩膀,“宮謀士,今日是有何事啊?”

宮瑕吓了一跳,盯着他手中的酒壺,就怕那酒水灑出來弄濕了自己的衣裳,忙用手擋了擋,道:“嚴公子,注意儀态!”

嚴舒放開他,斜着酒壺往自己口中倒酒,卻沒有一滴酒液流出。

他使勁晃了晃酒壺,解釋道:“放心,都喝完了。”

宮瑕蹙着的眉頭這才松開,卻引得嚴舒發笑。

兩人在院外耽擱這一會兒,後面的燕逍和古珀已經趕上來了。嚴舒和宮瑕趕忙回身行了個禮。

燕逍點點頭,也不多話,帶着人往求知院中走。

求知院中,邢易等人正在院中候着。

他們前幾日便接了吩咐,知道燕逍一行今日要過來,早已有了準備。

見到燕逍,衆學員自然難掩激動。他們大多出身侯府名下的幾個村子,對着燕逍這個侯爺自然最是崇敬。

衆學員儀态周全地行了禮,燕逍等人的視線卻被旁邊那些造型精美的弓-弩和彎刀吸引住。

站在燕逍身後的嚴舒咽了咽口水,偷眼去瞄站在他身前幾步的古珀,又悄悄拉了拉宮瑕的袖子,在燕逍讓邢易衆人起身聲音的掩蓋下,小聲道:“這些不會就是夫人最近做出的新武器吧!”

他開口時話音中還帶着些疑問,一句話說到末尾,卻只剩全然的興奮激動,明顯已經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宮瑕有些嫌棄地從他手中拉回自己的衣袖,卻還是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接下來的事情很快印證了嚴舒的猜想。

他們随着燕逍上前,聽着邢易為他們介紹這兩件新武器,燕尾弩和燕翎彎刀。

武器架上的燕尾弩和彎刀各有好幾套,那燕翎彎刀刀刃薄而細長,刀身微彎。

說實話,以嚴舒的眼光,還不足以光憑眼觀就看出這款新刀與普通的蕭刀有什麽巨大的區別。真要說的話,可能這新刀更加細長秀美些。

但那幾只燕尾弩就不一樣!

光只看造型,嚴舒就能敏銳地感知到這批新弩與自己之前用過的那些全然不同。

武器架上的燕尾弩多為鐵木所制,弩身精密修長,被漆成帶着一種金屬質感的玄黑色。而其中一把燕尾弩制式更小巧些,嚴舒定睛看去,發現那只弩全身都是由精鐵所制。

習武之人哪有不愛兵器的?這下不僅是嚴舒,連跟在他們身後,一向來以穩重著稱的燕二燕三都雙眼放光。

燕逍将那精鐵制造的燕尾弩拿到手中,掂了掂重量,眼中難掩喜愛之意。

他自己喜歡收集武器,對武器也多有研究,這弩一拿到手中,他便能感受到它與普通鐵弩完全不一樣的輕巧精致。所以雖然還未曾試過這精鐵弩的威力,但他已然能肯定這弩絕非凡品。

“善!”燕逍對着邢易說道:“這便是求知院改良的弓-弩?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邢易在一旁解釋道:“侯爺過譽了。其實現下這精鐵制的燕尾弩還未能量産,其中幾個精密的減震小零件,冶煉成功率還不足兩成……”

他邊說着,邊愧疚地往旁邊

的古珀身上看了幾眼,繼續道:“今日因着侯爺要過來,才把這唯一一把成品先呈了出來。若真要批量制造,還需要再過些時日。”

燕逍見邢易眼神,便知曉了他的心思,邢易眼中含着羞愧,想來,這樣一把在他眼中已然十足精良的燕尾弩,在邢易這些人眼裏,還不足以用來向古珀交差呢。

他輕笑一聲,道:“無妨,勞邢先生費心了。”

他轉頭看到已經躍躍欲試的嚴舒和身後幾個雖然不敢有動作,但雙眼直直盯着架上弓-弩的燕衛,道:“我們找個地方試試新武器吧。”

衆人自然應是,收拾好武器趕往求知院中的小演武場。

求知院中時常需要測試新武器,是以求知院中建有一處規模較小的演武場,此時衆人便不用特意跑到望夷軒,只徑直往那處小演武場趕去。

來到小演武場,燕逍遞給嚴舒一個眼神。嚴舒會意上前取了把木制的燕尾弩,跟着燕逍來到箭靶區域。

嚴舒邊走還邊贊嘆着。盡管這木制弓-弩比不上燕逍手中那把精鐵弩,但依舊十分精致。他正贊嘆間,眼角餘光偶然瞥到燕逍那邊,頓時又瞪大了眼睛。

“這……原本不光是弓-弩有區別,這弩-箭都不一樣啊?”

嚴舒手中弩-箭木身鐵頭,而燕逍放到弩上的那枚黑色弩-箭,明顯整體都是精鐵所制。

他不平歸不平,還是老實将箭裝上,瞄準箭靶,準備開始射擊。

一瞄準箭靶,嚴舒立刻又發現這弩-箭的新奇之處,弩身上一處他原本以為只是做裝飾作用的結構,似乎是用來幫助瞄準目标的。

嚴舒還來不及驚嘆,旁邊破風聲一出,燕逍已經發了箭。

嚴舒也不再猶豫,右手食指輕按,讓弩-箭離弦飛出。

“咻”一聲,嚴舒的弩-箭牢牢釘在了靶心上,他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歡呼,卻偏頭見到燕逍的那枚精鐵弩-箭直接穿透了靶心,釘到了箭靶後面的磚牆上。

燕逍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令人驚奇的現象,他重又掂了掂手中的精鐵弩,反複翻看,頗有些愛不釋手。

回過神來,他又去看場邊的古珀。

古珀面上并沒有任何驚訝和興奮,她微垂着頭,嚴肅地跟邢易等人說着話。

“精鐵弩的重量還可以再繼續減輕,弩翼的部分有些累贅了,多設計幾個方案調整弩身整體平衡性。另外,注意減弱外力對弩-箭的影響……”

邢易和另幾個燕逍并不熟悉的學員就圍在古珀周圍,珍而重之地記錄下古珀說的每一個意見。

嚴舒目瞪口呆地走到燕逍旁邊,用手指了指古珀那邊,問道:“夫人……哦不,古先生這是還不滿意呢……”

燕逍聽他這話,心中莫名十分舒暢,“嗯。”

嚴舒看他那難得的得意模樣,也不拆穿,只感嘆道:“哎,你的精鐵弩借我試試,哎我饞死了!剛進門我第一眼就看到它了!看看這射擊力度,怕是你這距離再加一倍,這弩-箭都能射中。”

燕逍點點頭,将手上的弩-箭與嚴舒手中的那把交換。

嚴舒拿到手,并不急着射弩,只看着那弩-箭感嘆道:“天啊,這多漂亮!哎你看,這個地方是用來瞄準的對吧,我方才試了一下,還挺管用的。”

他贊嘆完,舉目往四周望了望,便轉身往外走。

直到退至将射擊距離拉長至原來兩倍時,嚴舒才停了下來。

燕逍也跟着走到他身邊,兩人同又舉弩射箭。

“咻!”

鐵制的弩-箭破空而出,直直穿行過長長的射擊距離,牢牢地釘

在靶心了。

而燕逍那枚木身鐵頭的弩-箭便沒那麽大的能量了,在堪堪靠近箭靶時便落了地。

嚴舒興奮地忍不住長嘯了一聲,回味着方才射弩的感受,半晌才轉頭嬉笑着拍了拍燕逍肩膀,安慰了一聲,“沒事,那木弩-箭能飛到那裏已經算不錯了。”

兩人互相交流着射擊的感受,一邊往古珀那邊走去。身後的燕二等燕衛便補了兩人的缺,繼續試弩。

燕逍和嚴舒走到古珀旁邊時,古珀的教學已經暫時告一段落,她旁邊站着的幾個學員正奮筆疾書着,看着不必嚴舒平靜多少。

見兩人過來,邢易和衆學員識禮地退開幾步,讓出位置。

燕逍不着痕跡地将古珀護在自己面前,古珀扭頭看他,問道:“如何?”

燕逍笑,“很不錯。如你所言,那弩-箭在重量,射程和威力上都有改進,甚至比我之前預想的還要好些。”

古珀便點點頭,又道:“還有可以改進的地方,我與他們說了,過段時間大概便能看到成品了。”

燕逍湊近她耳邊,低聲說:“那便有勞夫人了。”

古珀捂了捂耳朵,不明白如此平常的一句話,燕逍為何要貼近她耳邊說,但因着燕逍的親近,唇角還是免不了輕勾了勾。

嚴舒等到兩人說完,這才找到空暇插話道:“古先生,這燕尾弩太厲害了!什麽時候能做出成品,您一定先送我一把啊!”

古珀淡淡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半晌,等到幾個燕衛也試完了弩,古珀便道:“你們試試這新的彎刀吧。”

她心中對彎刀的期待其實更大一些,畢竟刀槍一類才是戰場最主流的兵器。

燕逍幾人哪有不答應的,點了點頭便開始試刀。

試刀其實也有講究,燕逍嚴舒兩人先是一人使新彎刀,另一人使用普通蕭刀對練,再然後才是都用新的彎刀比試。

兩場下來,一直都使新彎刀的嚴舒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覺,而換了武器的燕逍則深有感觸。

“這刀……”燕逍看着手中閃着寒光的彎刀,一時竟不知從哪裏說起。

古珀道:“彎刀用了一些新的鑄造方法和新的材料,刀身會比普通的長刀更輕些。彎刀的弧度也十分有講究,立于劈斬。”

她解釋了一通,又道:“你們先下僅做切磋,無法全面感受到這彎刀的魅力所在。這彎刀造成的創口會比普通長刀更大更深,血槽位置經過改良,也更利于刺擊。”

嚴舒在一旁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只知道興奮地點頭。

古珀說完便退開,繼續去與邢易交流自己的想法。而燕逍則喊上幾個燕衛,幾人三三兩兩開始對戰起來,試圖切身感受這新式長刀的魅力。

有學員圍攏在周圍,認真地觀察他們使刀的模樣。

他們這些日子以來當然已經找過不少侍衛來幫忙試刀,只是能将這彎刀舞得這樣好的,确實還沒見過。

燕逍一行在求知院中停留了許久,連午膳都是着人送來求知院中用的。

待到下午,幾人的興致方才稍微退卻,但仍是聚在一起讨論得歡快。

古珀見他們從演武場下來,便走了過來。

嚴舒見到古珀,先是行了個禮,真心拜服道:“古先生。”

古珀點了點頭,嚴舒又道:“這燕尾弩和燕翎刀真是非同凡響!求知院開得值啊,這才短短幾個月,已經能弄出這些東西了,真叫人驚奇!”

旁邊的宮瑕也點點頭。

事實上,他比嚴舒知道得更多一些,之前協助古珀的時候,他稍

微關注了一下求知院的日常花費。

這求學院和求知院是古珀用來研究新東西的院落,是真正只進不出的地方。自開辦的幾個月來,每個月都要消耗不少真金白銀。偏偏古珀還給得樂意,一副讓邢易衆人放開幹的模樣。

這裏的每一次嘗試和改造,都是用金銀堆出來的。

不過從今日的成果看來,應當是不虧的。

嚴舒心中高興,走路帶風,“哎,這幾日我呆在侯府本要懶散死了,沒想到今日能見到這些驚喜,真是不枉此行!”

古珀看他一眼,并未說話。

燕逍卻是知道更多的,見狀便低聲道:“怎麽?那玻璃……做出來了是嗎?”

古珀便朝他笑,點點頭道:“是,你們跟我來。”

演武場上,部分學員已經在收拾那些武器了。他們今日得了指點,之後回到自己組內,免不了還要再行商讨。

而古珀則帶着燕逍等人,來到邢易面前。邢易朝着衆人行了禮,轉身帶着他們往求知院深處走。

他們身後的嚴舒和宮瑕對視了一眼。嚴舒抓了抓腦袋,為這嚴肅的陣勢感到有些不解。

其實他們之前聽古珀提起過玻璃,心中大概有個了解,知曉玻璃便是更為清透的琉璃。按說這種一聽便是能生財的物什,雖然珍貴,但也就是個用以賞玩的玩意兒,哪裏需要邢易擺出這種大陣仗,帶着他們直往裏走呢?

兩人心中雖然帶着困惑,腳下卻不敢停留。

幾人很快來到一間屋子前,邢易上前推開門,屋中已有幾名穿着學員服的人正在候着。

學員身前放了一張長桌,桌上呈列這好幾樣東西,大都是一些奇形怪狀的模樣,有細長型的,也有圓扁狀還帶着條手柄的。

嚴舒自诩見多識廣,一時之間也無法分辨出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麽功用。

他見衆人神情嚴肅,便有些不自在,只随意拿起桌上一個帶柄的圓扁物什,看着那清透的鏡片有些好奇地發問:“這東西,有個什麽功用啊?看着倒還清透,只是這個造型……”

嚴舒将東西舉到自己面前,“也太不講究了吧,這有些上不了臺……”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發現了新奇的現象,愣是止住了話頭。

燕逍就看着他拿着那古怪的玩意在自己眼睛前移來移去,半晌還傻笑出聲。

鏡片後,嚴舒的臉大而扭曲,燕逍蹙着眉,思索了片刻,便大概猜出這東西的作用了。

旁邊的古珀解釋道:“這是他們做出來的普通放大鏡。透過鏡面,看到的東西會被放大。”

燕逍看着嚴舒傻笑的模樣,點了點頭。

嚴舒兀自笑着,開始拿着那放大鏡到處看,“哎,這個真的好玩。”

古珀不理會他,上前從桌上拿起那個細長圓管,遞給燕逍。

燕逍觀察了一陣,又擡眸看着古珀。

古珀指了指圓管細小的那一頭,道:“從這裏看。”

燕逍便将圓管那細小一頭放到眼前,認真看了看,只覺得有些暈眩,并無其他新奇。

嚴舒在一旁抑制不住興奮地問道:“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變大了?”

燕逍搖搖頭,一時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感受。

旁邊原本沉默站着的邢易此時根本抑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這物什是他看着制造出來的,在他手上改良了好幾次,當真如自己的親子一般。

他便不顧規矩,出聲提醒道:“侯爺,這個望遠鏡不是這樣看的,您到外面去……最好到屋頂上,往遠處看,您便知道它的妙處了!”

燕逍一聽這東西的名字便知曉了它的功用,他也不猶豫,直接出門,一躍上了屋頂,舉着望遠鏡朝侯府外觀察。

其他人也跟着他跑到屋外,嚴舒在下面仰着頭望他,“怎麽樣?”

燕逍将望遠鏡從眼上移開,向着嚴舒遞過去,示意他自己過來看。

嚴舒趕忙把自己手中的放大鏡塞到身邊宮瑕手中,借着力一躍也上了屋頂。

他從燕逍手中接過那細長的圓管,也學着燕逍放到眼上,朝着遠方望去。

與燕侯府隔了幾條街的水武街上行人寥寥,一個穿着花襖的小童停在一個糖人小販攤前,小童一只手含在嘴中,咽着口水的聲響仿若就響在嚴舒耳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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