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火炮的第一次測驗順利結束,王遜寄出的的信件也慢悠悠遞到了五皇子府上。
宮中臨水的桃花褪了紅妝。四下無風,醉卧在水面的點點殘紅卻無聲無息向湖心墜去。
時間很快進入盛夏。
天子年輕時耽于酒色,如今年事已高,大小毛病接踵而至。為避今夏的酷熱,他帶着一衆妃嫔太監住進了京師郊外的晏合避暑山莊。
朝中的事宜,落到了三皇子和五皇子頭上。
這日,入了夜,五皇子府邸的書房仍是一派燈火通明。
書案前,吏部尚書婁瓊如青松一般立着。
昏黃的燈火絲毫不能減弱他身上的淩厲與氣勢,以至于站在他身後的其他幕僚都不由自主放低了呼吸聲。
五皇子坐在案後氣得滿臉通紅,卻不敢胡亂失儀,只得委屈地看着婁瓊,“表舅,現在該怎麽辦?”
婁瓊一下一下轉動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道:“殿下稍安勿躁。為今之計,只得一法。”
五皇子問:“什麽辦法?”
婁瓊道:“等。”
“等?”五皇子反應過來這個字的意思,面上怒氣又重幾分,“便只能幹等着?”
婁瓊點點頭,“陛下禦體有恙,更該擔心的,應該是三皇子才對。您才是陛下屬意的繼承人,現下只要安心鞏固朝中勢力,待到時機穩妥,陛下禦诏一布,此事便穩妥了。”
“可是表舅,若是父王來不及下诏,便,便……”五皇子心下仍是不安,他踟蹰着,不敢說出心中所想。
婁瓊很快打斷道:“若是那樣,您作為唯一的親王,也比三皇子殿下更加名正言順。”
他輕扣了扣桌面:“這是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到時,朝中中立一派便會直接倒向您這一邊,扶您登上大寶。”
五皇子咬咬牙思索片刻,終是點點頭,“有表舅在,本王安心多了。”
他靜了靜,終是有些不甘心,抱怨道:“可是那不知……三皇兄根本不把本王放在眼中!今日議事殿中談論今夏北面大旱的事宜,他更是處處與本王作對,暗諷本王如豬狗……這,表舅,本王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婁瓊眼神暗了暗,轉動着玉扳指的動作變得又重又緩。
他護着五皇子多年,自是知道自家侄子除了娘家勢力,哪哪都不如出身冷宮的三皇子。但如今見他因着區區小事便怒發沖冠的模樣,心頭還是頗為不喜。
五皇子發怒,婁瓊沒有第一時間接上話,後頭的人卻不能讓五皇子尴尬着,于是立時便有聲音道:“三皇子出身冷宮,自是沒個教養!殿下金玉之體,切莫動氣!”
五皇子聞言擡頭望去,卻見是之前一直隐在婁瓊身後的婁興。
五皇子娘家姓婁,是盛朝極為有名的權貴人家,發家歷史一直可以追溯到前朝。
五皇子受自己母妃影響,對着婁家人十分愛重。
然而不幸的是,婁家這一輩只出了婁瓊這一個驚才絕豔的人物,年過不惑(四十)便登上了吏部尚書的位置,而其他人,卻是明顯不夠看了。
矮個裏面挑高個。去年年末,婁興為避難帶着宋漣往雲州去了一趟,與雲州各方勢力,尤其是燕侯府那邊打了照面,帶回了重要的消息,才終于在五皇子面前露了一回臉。
之後,婁興便像是開了竅。
他使出渾身解數讨五皇子歡心,竟每每有奇效,短短半年下來,他從一衆婁家纨绔子弟中脫穎而出,站到了婁瓊背後的位置。
五皇子見是他,隐晦地給了一個鼓勵的眼神,“還
是六表兄懂本王!”
婁興受到鼓勵,氣勢頓時便更足了。
他上前一步,幾乎是與婁瓊并肩。
“下官知殿下苦悶,亦感同身受,徹夜難眠!”婁興苦着臉顫着聲,真真做足了樣子,“輾轉間,竟是讓下官偶得一法,或可解殿下苦悶。”
“哦?”五皇子來了興趣,“什麽法子?”
婁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近日,下官收到一封從蔔州王家寄過來的信件。”
五皇子有些疑惑:“信上寫了些什麽?”
婁興自得地清了清嗓子,道:“王遜将軍狀告燕侯爺有私營結黨之嫌,在雲厥暗中籠絡各大世家,用心險惡。”
“燕侯……燕逍?”五皇子蹙眉。
“正是!”婁興一揖,“京師中誰人不知燕侯爺與三皇子交好?燕侯爺此番行動,恐怕便是三皇子授意!”
旁邊,婁瓊略帶譏諷地問:“你待如何?”
婁瓊并非婁家本家,論起與五皇子的親緣關系,婁興是遠超過婁瓊的。
他眼紅婁瓊位置良久,今日終于有了表現的機會,自然不願示弱。
“下官以為,我們可以繼續查探下去,找出三皇子與燕侯爺勾結結黨的證據,交由聖上定奪!”婁興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到時候,必定能如去年一般,就算不能徹底拉下三皇子,也要叫他再自斷一臂!”
他話說完,場中卻沒有他意料中的叫好聲。
婁瓊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五皇子看着他的模樣,也意識到了哪裏不對。
果然,婁瓊看夠了好戲,便道:“妙啊!如此一來,京中事态還在僵持,殿下便可在西北,東面和南方再豎徐、燕、嚴三敵?”
婁興咬牙,“不入虎xue,焉得虎子?如果此次能一次将三皇子和那三家一并拿下,日後殿下也再無顧忌!”
“哼!”婁瓊冷哼一聲,不想再與婁興這見識短淺的人言語。
五皇子終于反應過來,怒瞪了一眼婁興,“荒唐!”
婁興駭了一跳,“殿,殿下……”
五皇子怒道:“呵,別人不知道當年三皇兄嫁禍燕逍一事,你還能不知道?如今我們只能期望燕逍與三皇兄當真斷了幹系,哪裏還敢主動去招惹燕逍那個禍害?”
婁興身後,立刻有另一個婁家人附和道:“殿下英明!王家意欲狀告燕侯爺,卻不直接上書宮中,而是将信寄到殿下府中,定是想要利用殿下與三皇子的嫌隙,打壓與三皇子關系親密的燕侯府。
“若真按照婁興大人所言,殿下豈不是做了王家的刀,平白惹得一身腥?”
婁興反應過來,一時白了臉色。他身後,衆人的讨論聲漸響,都在嘲諷婁興被王家人蒙騙利用。
五皇子揉了揉眉心,剛想說話,卻聽聞一清朗的聲音道:“殿下,衆位大人,卑職以為,婁興大人并非此意。”
衆人擡頭向發聲者的位置看去,便見一貌若好女的男子排開衆人,站了出來。
五皇子看向他,“宋漣?”
宋漣躬身向五皇子深深一揖,“殿下,正如婁興大人所言,王家這封信來得及時,必能為殿下解憂。”
他本就生得極好,此時茕茕立于燈下,竟比婁瓊還平添幾分名士的風采。
五皇子對着這些風度可感受不來,但宋漣長得好,他是願意多看他幾眼的。
“此話怎講?”
婁興見五皇子注意力被轉移,暗舒了一口氣,感激地朝自己這個下屬看一眼。
宋漣亦安撫地回視一眼婁興,這才說道:“此
消息在我們手上無用,但落到三皇子手上便不一樣了。”
“落到三皇子手上?”五皇子蹙眉,一時無法理解宋漣話中的意思。
宋漣又拱了拱手。
“去年容化大牢一案,三皇子雖僥幸脫身,但依舊元氣大傷,折損了大半的勢力。”
宋漣沒有将這件事說得太明白。
事實上,自從太子不敵三皇子,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之後,朝堂上大部分勢力已經暗中投靠到三皇子那邊。
以至于自那之後,聖上雖有直接将五皇子立為太子的想法,卻屢屢被群臣勸谏,導致五皇子根本進不了東宮。最後只能退而求其次,封了親王。
三皇子一家獨大的局勢一直到去年容化銀礦一案才有轉機。
容化一案牽連甚大,加上聖上有意施為,最後三皇子不得不自斷雙臂,舍了朝中大半投靠于他的官員,才得以保全自身。婁瓊便是在那場大清算之後,才有幸補了吏部尚書這個缺。
也是從那時起,一直不被三皇子放在眼中的五皇子漸漸在朝中站穩了腳跟,有了能與三皇子抗衡的能力。
可以說,如今朝中“三五”對立的僵局,便是自容化一案起。
“容化一事中,燕侯府雖然沒有出面相幫,但實則三皇子殿下并無怨怼之意。
“京師中人人都道燕侯爺娶了個商戶之女,又揚言此生只得一人,是對權勢失了興致,準備永遠留在雲厥做個閑散侯爺。
“如此一來,燕侯爺當時不出手相助,在三皇子心中,倒也說得過去。”
宋漣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留給衆人足夠的思考時間。
婁瓊原本肅着的臉已然變為疑惑,似乎抓到了什麽關竅。
半晌後,宋漣又道:“但若是三皇子得知,燕侯爺其實一直在暗中汲汲營營,明明出手相助只是擡手之勞,卻故意不願相幫呢?”
這下不僅是婁瓊,便是五皇子和婁興一流也反應過來了。
宋漣繼續道:“三皇子若對燕侯爺還有情義,知曉此事,便會直接與燕侯爺離心,從此失了這一助力。更有甚者,三皇子雖善于隐忍,卻最重顏面,此事一處,他必定會積怒于心,甚至亂了心神……”
他拖長了尾音,又對着五皇子一揖,“只要三皇子那邊亂了,便是殿下的機會……”
宋漣說完,房中一時又安靜了下來。
五皇子其實覺得宋漣所言在理,卻不敢拿主意,只先去看婁瓊,“表舅……”
婁瓊微蹙着眉,看了宋漣一眼,道了一句:“詭道。”
他飽讀聖賢書,運籌帷幄,用的是才智和權謀,對着宋漣這種攻心之計的小道很有些看不上。
但他蹙着眉思慮良久,确實沒想到其他更好的辦法,終于點點頭,“或可一試……”
五皇子聞言舒了口氣,便直接拍板道:“那此事便交由宋……由六表兄去辦吧。”
婁興驟然被點名,又是委以要任,知曉五皇子已不在意方才之事,一時喜上心頭,忙道:“下官定不負殿下所托!”
婁瓊肅着臉,安靜站在一旁,手中的玉扳指也不轉了,只目光幽深地看了一眼宋漣。
——
書房燈熄,衆人各自回房。
“哎,方才,多虧了你……”婁興嘆着氣,對着跟在身後的宋漣道。
宋漣連忙道:“卑職不敢。”
“呵,有什麽敢不敢的?”婁興回頭看他一眼,見他清朗正直的模樣,抛開心頭一點不喜,又道:“方才若不是你,我免不了又吃一頓挂落。”
宋漣卻道:“正是方才大人的一番言語提醒了卑職,卑職才能想出這個辦法。能為大人解困,卑職亦深感榮幸。”
“嗯。”婁興到底是舒服一點了,他從懷中那處王家那封信,“你拿回去吧,之後該怎麽處理便怎麽處理。”
宋漣一愣,随即有些疑惑地将信接過。
婁興見狀,解釋道:“信是我兩日前在你案上拿的,你且放回去便是。”
宋漣雖然攀上了婁興,但一個異姓人,在五皇子府中根本不可能擔任什麽要務。
他日常的職務是處理地方遞到府上的信件。這一類信件多是地方世家官員阿谀奉承的信件,無甚意義。
兩日前,婁興偶見宋漣面色嚴肅地查閱一封信,便留了個心神,趁着後來宋漣離開的當口,翻閱了宋漣案上的書信。
使得宋漣變色的皆是一些禀告北方旱情,請求朝廷快些撥款赈災的信件。這些人久久得不到朝廷消息,便求到五皇子這邊來。
婁興興致缺缺之際,偶然翻到了王家的書信。
他被婁瓊打壓太久,一直想找機會證明自己的才學,驀然見此信件,喜上心頭,不願任何人分走他的功勞,便偷偷将信藏了,直到今夜才拿出。
卻沒想到沒有思慮周全,功勞沒得,卻差點惹了禍患。
宋漣聞言,這才恍然大悟,拱手道了一聲“是”。
他行在婁興背後,撚了撚手中尚有餘溫的信,輕輕勾起唇角。
東斜的月色将他的影子投在路旁的池水中,倒影随池中漣漪圈圈漾開,如鬼如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