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之後,婁興在宋漣的協助下,開始布起了局。
他們查探之下,才發現王家信中大部分內容都屬捏造。燕侯府雖确實出手幹涉了陳家嫡女的親事,卻反而招了陳家暗中怨恨,何來結黨一說。
他們只得動用手頭的勢力,重又做了一番布置,一來二去竟又耽擱不少時間。
于是,待到三皇子安插在雲州的耳目收集到消息,并将寫着燕侯府暗地勾結雲州其他世家的消息傳至京師三皇子府邸時,時間又過了一個多月。
正式夏末熱氣肆虐,連涼月也無法舒緩的時候,那裝載着真真假假消息的密信一路加急,趁着夜色遞入三皇子府邸,像清水入墨池,再難尋蹤跡。
第二日,五皇子上朝時,便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起身邊的三皇子。
三皇子依舊一派倨傲的模樣,根本不屑關注身邊這個靠着娘家勢力的草包皇弟。
但他面容有些僵硬,眼下隐隐有一圈青黑。
五皇子心中暗喜,覺得是昨夜的密信起了效果,便主動招惹道:“皇兄眼下青黑,可是近日未曾休息好?”
三皇子聞言斜觑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天降異象,酷熱難耐,也就是皇弟這樣不知民間疾苦的,才能睡上安穩覺了。”
依着禮數,三皇子該稱呼五皇子為親王殿下,但他從來看不起五皇子,又自恃權勢滔天,便一直沒有改口,只稱他為“皇弟”。
現下朝中,也确實沒人能因着這點“不合禮數”去斥責于他,五皇子便只能忍了下來。
五皇子被他堵得一噎,怒極反笑,“本王不知民間疾苦?”
他斜眼看了議事殿中的戶部尚書,“若不是戶部遲遲不肯撥款,這赈災的銀子早就送過去了。到底是本王不知疾苦,還是皇兄有意為難?”
“本王”這兩個字,他說得極重,像是在提醒三皇子自己如今比他更為尊貴的身份。
三皇子冷笑一聲,沒有接話,旁邊的戶部尚書聞言則哭訴起來。
“親王殿下有所不知啊,實非老臣不肯松口,只是殿下要求的款項實在太大!再說,老臣也不是全無撥銀啊!”戶部尚書苦着臉,肥胖的手掌抖着,“此前戶部已經撥了二十萬兩白銀過去了!這宮中,軍中,西北邊防,崖虞水利……哪處不需要用銀子?老臣這,這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五皇子不耐煩聽他哭訴,直接擺手揮退了這個做戲都做得敷衍的戶部尚書。
戶部是三皇子的一言堂,裏面連個灑掃的仆役都是三皇子的人,他心知自己想要在戶部這邊讨得了好,無異于天方夜譚。
三皇子見他發火,又冷笑道:“外不知民間疾苦,內不聞六部要事,皇弟這個親王的位置,來得倒是容易。”
五皇子剛想反唇相譏,卻聽三皇子又搶先開口。
“北方大旱,京中平民得了消息,便無知恐慌,開始屯糧,導致京中糧食竟也跟着漲了半成。我前幾日去皇弟府上拜訪之時,偶遇一京郊農夫,牽了了一只豬與一條狗在親王府附近叫賣。為兄見他可憐,便遣了人上前詢問。原是那農夫家中親人遭了病,他便只得将家中的看門狗和還未來得及養肥的黑豬牽出來,想着換點糧食和藥錢。”
“哦?”五皇子笑,“沒想到皇兄還有這等興致?哦,也是!畢竟皇兄可是在冷宮過過苦日子的人,想來對着這些賤民,總是更感同身受一些?”
三皇子沒理會他,接着說:“那狗幹瘦,一副恹恹的模樣。豬卻靈巧得很,一直用鼻子拱着農夫,顯然是在要糠吃。我瞧那農夫可憐,便叫侍衛予了他點碎銀,買下了那條土狗,想着放在
府中看看門,也是好的。”
他說完,對着五皇子問道:“皇弟可知我為何只買狗,卻不買那要糠吃的豬呢?”
五皇子一愣,下意識覺得有詐,卻不能當衆失了禮數,只能硬着頭皮問下去,“皇兄心思深重,本王哪裏能猜到?”
三皇子笑,“因着這豬,不知民間疾苦,又難懂主家難處,要留着封王啊。”
五皇子一愣,随即氣血上湧,整張臉漲得通紅。
他死死瞪着三皇子,咬緊牙關,卻說不出話來。
不遠處的婁瓊這才發現此處的異狀,連忙上前将人帶走。
五皇子被婁瓊帶到議事殿外間角落,心中仍無法平靜,“表舅!我……”
“殿下,大局為重!”婁瓊勸誡,“何必為逞口舌之快,與三皇子計較。”
“本王……”五皇子咬着牙,終是不敢再抱怨,壓低聲音轉而問道:“婁興不是說,那密信昨夜便已入了他府邸嗎?為何我見他今日……”
婁瓊道:“三皇子善隐忍,他若看到了那信,此時必是積怒于心了,殿下且稍安勿躁。”
“哼!”五皇子冷哼,“只盼燕侯府那些破事,真有讓他暴怒的能耐吧!”
——
被五皇子惦記着的燕侯府,這日又迎來了一位熟悉的客人。
燕老太太夏日裏侍弄花草的時候,看着被今夏烈日曬得發蔫的茶花,便想起了之前幫過的陳家姑娘。
她守着芷茶院頤養天年,卻不是不問世事,家中幾個小輩個頂個地能幹,無需她操心,盼着的重孫又沒有下落。
燕老太太靜養了大半年,竟是有些落寞了。
偏偏短短半年,在古珀管理下,燕侯府中一應事宜被理得清清楚楚,已經沒有什麽需要她操心的地方了。
明明該是為着家事和小輩操碎心的年紀,卻沒享受到這份“樂趣”,本就非一般女子的燕老太太很是有些遺憾。
這一遺憾,便讓她睹花思人,想起了陳府中同樣也被嚴酷環境逼得将枯的夏花。
于是這一陣,陳家又頻頻接到燕侯府邀請陳晔上門的拜帖,只是這一次,拜帖的主人寫的是燕老太太的名號。
此時,陳晔跟在一位老嬷身後,前往燕老太太的芷茶院。
嬷嬷為她領着路,半道上也同她說說話,“今夏酷熱,姑娘這幾日往返于陳家和侯府,可曾覺得不舒服了?”
這位老嬷在燕老太太院內當差,在府中也很有些資歷了。她近來因着時常為陳晔帶路,與陳晔有了交集,便同燕老太太一樣,對着陳家這個乖巧又可憐的姑娘十分喜愛。
陳晔搖頭笑了笑,“謝嬷嬷關心,每日都是晨間出門,傍晚歸家,倒不覺酷熱難耐。老夫人院中有夫人送去的冰爐,呆着更是比平常在家中還涼爽些。”
嬷嬷便笑着點點頭道:“那便好。”
兩人邊聊着便往前走,拐過一處院落,竟見一陌生男子在路邊踟蹰。
老嬷嬷連忙将陳晔留在原地,自己上前與那男子談話。
半響,男子朝着陳晔的方向作了一揖,應是在為方才沖撞了陳晔而賠罪,随後便立即離開了。
老嬷嬷這才回到陳晔身邊,道:“姑娘,我們繼續走吧。”
陳晔點點頭,走了一陣,才狀若無意地提起:“嬷嬷,方才那男子……是何人?”
老嬷道:“是府中新來的季小大夫,也做個小管事。”
陳晔又問:“那方才……”
老嬷行在前頭,頭也不回地解釋:“季小大夫初到府中,還不熟悉道路
,方才是一時找不到路,便被困在了那邊。我與他指了路,他便離開了。”
陳晔點點頭,“怪不得我此前來過幾次,都未曾見過他。”
老嬷一打開話匣子,一時也沒停住:“季小大夫原是北方人,因着此次大旱帶着父親往南方避難。後來侯爺見他可憐,又真有些本事,便将人請進了府中,做了府中供養的大夫。”
談起年輕有為的年輕人,老嬷亦是十足歡喜,“沒想到季小大夫不僅醫術好,更有管人理事的能耐,沒多久,便被夫人要了去,看樣子,應是要往府中管事的方向教導呢。”
陳晔若有所思,“原是如此……”
兩人交談間,老太太的芷茶院到了,陳晔入屋陪着老太太說話,老嬷則直接退下了。
季涼那一邊,在老嬷的指路之後,方尋到了弄玉院,将手中的信件送到了古珀手中。
他半刻也不敢停,又馬不停蹄趕回求知院中。
求知院中,邢易見他回來,蹙着眉問道:“怎麽去了這麽久?”
季涼拱手,道:“邢助教。方才一時不察,迷了路,便……耽擱了些時間。”
邢易不解:“迷了路?秦屬沒跟着你一起過去嗎?”
季涼道:“秦師兄突然間有事要做,左右東西不多,我便自己一個人過去了。”
“嗯,下次注意這些。”邢易雖然感覺有什麽不對,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指着北面的一間屋子,道:“對了,季老大夫方才正在尋你,應是有什麽要事,你快些過去吧。”
“是。”季涼連忙拱手道謝,接着又風塵仆仆地小跑着離開了。
他一走,院中幾個人盯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聲。
邢易似有所感,回身看了一眼,卻見院中衆人還是如往常一般,埋頭做着手上的項目。
他抓了抓頭,揮散心中的一絲古怪情緒,又投入到工作中。
——
燕侯府另一邊的書房中,燕逍與嚴舒幾人俱在。
從宮中送來的消息,正擺放在衆人眼中。
“聖上……再過一月便要回宮了吧?”嚴舒看着密信,若有所思地問。
“嗯。”燕逍點點頭,“按着往年,總歸會在中秋之前回去。”
“呵!可快回來了。”嚴舒哼笑一聲,“聖上若再不回朝,恐怕朝中就要被三皇子與五皇子攪得一團亂了。”
宮瑕在一旁蹙着眉,“已經夠亂了。”
他也是向往過朝堂的人,對着此時京中的亂象,更加難平。
燕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着案面,“北方大旱這樣的事情,竟是到現在還未有個結果。”
嚴舒附和:“就是。撥了那二十萬兩頂個什麽用?呵,可能還不到雲州,便要少了四成。哎,若是上面再沒有動靜,夫人那邊,就要支持不住了吧?”
此次旱情波及區域甚大,若是按着以往,流民可能早已經南湧。
古珀因着從小被如善和信佛的古老夫人帶大,倒是按着往常的習慣,直接出手幹涉了此事。
她調集了一匹糧食過去應急,又有燕逍幫忙發布朝廷赈災銀款即将來到的消息,竟在三個月內,将北方一帶的糧價暫時控制住了。
現今,北方的糧價雖然比起往年漲了兩成,但比起以前災情一至,奸商便聯手提高糧價,将糧價翻上三四倍的場面,不知好了多少。
也正是因此,北方尚未發生什麽大規模的暴動。
燕逍微蹙着眉,思慮良久,突然道:“若是聖上回宮後,朝廷還沒有動靜……我要再北上一趟。”
嚴舒和宮瑕聞言俱都朝他看了過來。
嚴舒問:“北上?做什麽?”
燕逍道:“查探一下北方的動靜,另外,再招攬一批流民。”
“一批?”嚴舒咽了口口水,“是多少?”
燕逍似笑非笑地會看他,并不回答。
嚴舒轉頭與宮瑕對視一眼,腦中有些混亂。
若說之前擴充親兵,擅自剿匪只是打了個擦邊球,也有行善的意味的話,此時燕逍提出的收攏流民,便是真正逾矩了。
一個異姓侯擅自收攏流民,哪怕只是做做善事,也會被人大書特書,狠狠參上一本。
嚴舒踟蹰着,又問道:“要這些人做什麽?”
燕逍垂眸想了想,道:“飛燕山莊急需擴建,附近又有大片土地,可供耕種,先将他們安置在那一處吧。”
“是。”嚴舒下意識便應了聲。
“對了,北方赫連家與方家近來可有什麽動靜?”燕逍暫時還不想細談這件事,便先轉移了話題。
嚴舒反應過來,也順從着回應道:“還是如往常一般呗,明争暗鬥着,但也沒能鬥出個所以然來。”
燕逍點點頭。
嚴舒又想起來一事,“不過,正如你所言,那赫連嘉當真是赫連這一代的奇才。我這消息雖然得來得晚,卻已經能确定了。赫連家近年來幾次關乎生死的決定,大都是赫連嘉的主意。他竟一力将被方家壓得死死的赫連家,硬生生給救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