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蔔州,盛朝最大的一個州府,面積比西南方排行第二的滄州還要大上一倍。
赫連家原本是北面狄戎的一支。蕭太-祖統一了中原地區之後,便将目光放到了北方。
當時還不叫赫連氏的狄戎皇族自知力敵不過,便幹脆以“不離鄉”為條件,舉國投向了盛朝。
因此,在衆多歸降封爵的家族都被帶到京師或其他城池,防止他們再行積蓄力量的時候,赫連家,成為唯一一支得以留在故土的異姓侯。
蕭太-祖賜下“赫連”為其姓氏,又依禮制給他們封了爵,算是認可了赫連家在盛朝的身份。
當然,蕭太-祖也在別的地方對赫連家進行了極大的限制。
赫連家當時是帶着大片土地投誠的,北方土地廣袤,按理說再另封一個州也綽綽有餘,但蕭太-祖哪裏願意讓一群異族人坐擁一整個大州,于是便直接将赫連家原本的土地并入了與之接壤的蔔州,行政權利收歸蔔州州牧所有。
而在軍事邊防方面,蕭太-祖則留下了當年自己身邊一員大将,鎮守蔔州北面國界的同時,監視着赫連家的一舉一動。
重重限制,加上後來幾代盛朝帝皇有意的壓制,赫連家聲勢漸弱,漸漸成為一個只能依靠食邑和幾百親兵,茍延殘喘的家族,再不複當年狄戎皇族的銳意。
令人驚奇的是,世事變遷,蔔州的軍事大權幾經輪轉,掌軍者換了好幾撥,而赫連家,卻在經歷了幾次生死波折後,依舊存活了下來。
蔔州現任鎮守的将軍名方敏。
方家是先帝那一朝才調任過去鎮守蔔州的,在蔔州掌權的時間不超過三十年。
當今天子耽于享樂,對北方局勢又認識不清,偏逢赫連家出了個赫連異,在幾次拉扯博弈中,竟穩穩壓住了方家一頭。
嚴舒回憶着之前從北方送回來的信件,繼續說道:“如今蔔州将亂,赫連家已不再如往常一般行事低調。據我所知,赫連家甚至已經籠絡了蔔州如今的州牧和刺史,方敏曾幾次以‘有違太-祖遺訓’為由,想動用軍中力量直接打殺了他們,都無疾而終。”
燕逍聽完,突然問:“赫連家如今當家做主的,是赫連異?”
“當然不是。”嚴舒道:“赫連家如今的主事,是赫連異的父親,赫連複。這掌家的權利原本在他大伯手中,赫連異設計搶了過來。但他們家族中對權勢的傳承似乎有一些我們難以理解的規則,反正在赫連複死掉之前,赫連異還不能真正掌控整個赫連家。”
燕逍點點頭,若有所思,“那方家尚有一線生機。”
宮瑕在一旁聽了許久,此時聞言,便問道:“侯爺是想……同方家聯手?”
嚴舒在旁邊輕蹙着眉,本來還對燕逍突然提起赫連家和方家有些疑惑,此時宮瑕一問,他卻突然尋到了其中的關竅。
如果燕逍真打算大肆接收北面的流民,那與蔔州那邊的掌權者打一下招呼,可以避免許多後續的麻煩。
即使将來被有心人發現,也有正當的說辭可以圓過去。
燕逍點點頭,回答了宮瑕的問題,“是,我決定幫助方家,奪下蔔州的大權。”
嚴舒想了想,附和道:“嗯……方敏為人正直,治家嚴明,又難得不迂腐,與這樣的人合作,确是要比起和赫連家那樣摸不清底細的家族合作好多了。”
燕逍見他明了,無需再多解釋,便直接吩咐道:“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切記在暗中進行,莫要暴露。”
“我明白。”嚴舒點點頭,随即又有些為難地問道:“可是……侯爺,您打算幫到什麽程度?”
燕逍道:“銀兩糧食,這些你盡可看着辦。另外,飛燕山莊近來淘汰了幾批武器和軍備,那些沒有侯府标識的,你也可以一并給過去。”
提起飛燕山莊那批軍備和武器,嚴舒突然就皺了一張臉,“哎,還沒摸熱呢就要送出去了……”
求知院改良冷兵器之前,燕逍就已經為飛燕山莊那批親兵更換了幾批新的武器了,但求知院改良之後,那些新武器就不夠看了,一直放在軍備庫中落灰。
此時想到那些嶄新的武器就要直接被送出去,嚴舒還是感到一些舍不得。
燕逍似笑非笑,“那你去挑兩把,把燕翎彎刀換下來?”
“不用了不用了。”嚴舒連忙擺手,“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他說着,直接拱手行禮,一副迫不及待要離開的模樣。
燕逍輕笑一聲,“嗯,去吧。”
——
時年八月,北方持續大旱,未得朝廷災款,路有餓殍,流民遍野。
還能喘氣的人一部分往南方遷移,另一部分則直接落草為寇,沖進了當地富庶人家和官府中。
蔔州常年面對北面狄戎威脅,民風彪悍,官府雖在發現流民時便進行緊急鎮壓,仍有部分暴民沖出圍剿,甚至奮力抵抗,擊破那些久未訓練的府兵。
其中,尤以游山和綏郡兩處的暴-亂聲勢最為巨大。
就在這樣的境況中,流連于晏合避暑山莊的天子終于班師回京。
龍椅上,癡肥的天子重重将一疊冊子摔在腳下,氣喘籲籲地道:“朕不過離開幾月,朝中竟混亂如斯。”
天子一怒,所有官員俱都俯首跪拜,沉沉的聲音響于金銮殿中,“臣等,知罪。”
“戶部尚書何在?”天子臉色發紅,“你來給朕好好說說,災情持續數月,為何京中撥出款項僅得五十萬之數?”
戶部尚書就着跪着的姿勢膝行而出,“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跪在前頭的五皇子斜着眼睛偷偷往三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面帶冷笑。
三皇子跪得端正,眼神卻放空着,顯然心神不在此處。
另一邊,戶部尚書哭訴得熟練,“……再加上晏合避暑山莊去年方竣工,前後耗銀二百餘萬兩!庫中,庫中實在是沒錢了啊……”
天子喘息的聲音更大了,“飯桶!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臣知罪!臣曾與吏部尚書婁大人商議,調集……”
戶部尚書眼珠子一轉,直接将禍水引到五皇子的人頭上。
早朝一直持續到了将近正午,天子身子略感不适才暫時結束了。期間,一群人互相推诿,只字不提後續的赈災方案。
三皇子蕭疏頂着正午的烈日,走出宮門,上了府中候在宮外的馬車。
馬車行到附近隐蔽處停下,兩位還穿着官服的官員在侍衛幫助下上了車。
“殿下,此次……怕是不能善了。”上了車,齊禹立刻說道。
齊禹是禮部一個小侍郎,上朝時就站在隊伍最最末尾的位置,看似與朝堂上的風波毫無幹系,其實私底下确是蕭疏仰重的親信之一。
“昨夜五皇……栩親王秘密進了宮,直到天色将明才匆匆回府換了裝束來上朝。聖上今日在朝中明顯針對的是我們這邊的人,看來已經是做好了打算,要再次打壓殿下的勢力。”齊禹将自己之前看到的消息說出來。
“齊大人說得對。”另一個與齊禹一同上車的官員也附和道,“如今吏部那邊已經都是栩親王的人,大理寺掌院與婁瓊大人曾為同窗,此次若是陛下又要借題發揮……恐怕……”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等不及回到三皇子府,便将當前的局勢分析得透徹。
待到馬車停下,談到興頭的兩人防備不及,猛地向前傾身時,才終于反應過來。
蕭疏竟一路沉默,一語未發。
“殿下……不知殿下,是何打算?”齊禹自覺失禮,連忙跪下請示道。
“是何打算?”蕭疏勾了勾唇角,轉身下了馬車。
他嘴唇微動,似乎說了一句什麽,但他躍下馬車帶起的風聲太大,齊禹竟沒能聽清楚。
見蕭疏腳步未停進了府中,齊禹連忙中斷思緒,和另一人急急趕上。
三人甚至沒往膳房走,一路直接進了書房。
書房中,早有好幾個三皇子府上的幕僚正在等待着。
今朝的事情比三皇子更快傳到府中,倒是不需要齊禹他們再多費口舌,與衆人分享朝中事宜。
衆人談論一番,結論同蕭疏在馬車上聽到的差不多。最終,齊禹排衆而出,向着蕭疏道:“殿下。”
蕭疏看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說。
“今日朝上,看着皇上的意思,想必此次北方暴動事件,又會成為朝中清算您的事由。”
蕭疏冷笑着點點頭。
“臣等以為,此次再不能坐以待斃,我們必須禍水東引,直接将矛頭對準栩親王那方。”齊禹又施了一禮,“現下栩親王尚不知曉兵部和禮部俱在您手中。中秋祭天之禮即将到來,恰逢蔔州旱災,陛下必定尤為重視。祭天儀式由禮部主持,我們可在祭天文稿上略作改動,在儀式上直接揪出婁瓊和五皇子手下其他人……到時,即使是陛下有意維護,也不敢違背‘天意’,擅作主張!此外……”
齊禹條理清晰地将衆人商議的結果一條條列舉出來,說完後,便自信滿滿地一拱手,等待着蕭疏的回應。
房中卻突然安靜下來,三皇子一直沉默着,眼睛看着虛空中某一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正當齊禹感覺十分不自在,想要再說點什麽的時候,蕭疏突然站了起來。
他行到案前,拿起放在案上很久的一封密信,突然開口問道:“雲州那邊,現今是什麽情況?”
幕僚中,立刻有人意會了蕭疏的意思。
三皇子殿下哪裏是在問雲州,他是在問燕侯府的動向啊!
一個留着胡子的中年儒士上前一步,禀告道:“回殿下,自密信傳來之後,屬下便往雲州增派了人手,查探燕侯府動向。
“北方大旱以來,流民南遷,燕侯爺人在雲厥,卻派人秘密聯絡了蔔州各家權貴,甚至暗中收攏了不少流民!
“此前殿下懷疑過密信中有幾處疑點,覺得燕侯爺并非信上所言,私下結黨之人。可如今府上暗衛亦查探出燕侯爺私下動作頗多……屬下鬥膽猜測,密信上所言,俱為事實。”
蕭疏問:“聯絡了蔔州各家權貴?都和哪家搭上了關系?”
那儒士想了想,回答道:“舒家,方家,步家,赫連家和祁家,俱都與燕侯府有了往來。”
蕭疏笑了一聲,“倒是嚴舒的手筆……這樣一來,也不知道他們選的到底是誰了……或是各家都……”
蕭疏自己沉思了一會兒,未果,便轉移話題:“他可與五弟那邊有了聯系?”
那幕僚頓了頓,倒是誠實回應:“這……倒不曾。”
“嗯,甚好。”蕭疏道:“他便如他之前所說的那樣,只會忠于天子,哪管什麽親王皇子……”
蕭疏雖然面上笑着,笑意卻未達眼底。
朝中的局勢到了近來,
已經十分明朗,左右不是他便是他那個有父親和娘家勢力庇護的五弟。
燕逍此人他了解,心懷抱負,是絕對不會在雲厥平凡一生的。
明明是助他上位更有利,卻依舊選擇了冷眼旁觀。
這是為什麽呢?
就因着自己之前不可奈何之下拿了他做了一次擋箭牌?
可是自己給出的補償和承諾,明明已經遠遠超過了燕逍當初的損失。
蕭疏這樣的人,永遠只會記得自己對別人的恩惠,認為任何受到恩惠的人都應該銘記自己的恩德。
而燕逍,顯然沒有做到這一點。
他在冷宮中長大,能交心的人極少,燕逍與他在彼此境遇都艱難的時候相遇,算是一個意外。
而燕逍的“背叛”,于蕭疏而言,也更為難以接受,甚至比銀礦一案中,段鄂的背叛使得他失去大半勢力更加來得讓他暴怒。
他捏緊拳頭,突然冷笑出聲。
“兵部尚書是我的人,禁衛軍首領也投誠于我,我卻還要靠着禮部的裝神弄鬼,才能成事?”
齊禹皺着眉,小心地問:“殿下的意思是?”
蕭疏朝他們看了過去。
“我不想等了,不解決龍椅上的那個,除掉了誰都無用。”
在面前幾個幕僚或驚恐或興奮的神色中,蕭疏做了最後的決定,“去把禁衛軍首領和兵部那幾個人叫過來,中秋,呵,父皇是該去祭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