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3章

入了秋,天氣也沒見涼爽多少。

受北面旱情的影響,雲州等州府今年的糧食亦略有減産。

北方和京師的消息不斷傳來,蔔州旱情嚴重,暴-亂四起,朝中也不安穩,戶部尚書被下了獄,臨走前咬了五皇子那邊一口,婁瓊停職待查。

燕逍帶着嚴舒和幾個燕衛往飛燕山莊住了好幾日,主要是處理收攏部分流民的事宜,直到近日才稍得空閑,重又回府。

京師的消息還未傳來,倒是讓他偷得了半日閑,能捧着本還未看過的兵書,坐在案前一面讀着,一面看婢女們來來去去給古珀梳妝着裳。

他見古珀今日未作夫子打扮,而是換上了見客的侯府夫人裝束,便挑了挑眉,問道:“今日不往求知院中去嗎?”

古珀點點頭,查看了一遍自己的日程安排,同他說道:“嗯,待會有些事,我邀了陳晔過來,之後要往弄玉院那邊去。”

“陳姑娘?”燕逍想了想,“近來,祖母那邊,常邀她過來?”

古珀想了想,點點頭,“是。”

燕逍便想了想,恍然道:“你今日可忙碌?若是得閑,中午往祖母院中,一起陪她用個午膳吧……我們近來都無暇陪祖母,祖母雖然不說,大抵是有些不高興了。”

古珀倒是沒什麽異議,道了聲好。

燕逍想起什麽,又問道:“求知院中人漸多,可還應付得來?”

古珀點點頭,“嗯。”

“我聽說你将季涼提為了管事?”燕逍又問。

古珀道:“是,比起專研那些項目,他在管理上更有些才能。”

“倒是甚少聽你如此誇贊別人。”燕逍将目光轉回手中的兵書,狀若随意地說了一句。

古珀沒聽出來他話裏真正的意思,居然又補充道:“他确實不錯。我此前雖能直接做出周詳計劃,可缺少管理人員,總是有些意料之外的情況發生。他升任管事之後,求知院中的事宜便有條理多了。”

燕逍“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屋內一時沉默下來,梳妝的婢女為古珀別上最後一只金釵,安靜地退下了。

古珀起身,來到燕逍面前。

自燕逍安靜下來之後,她便分析了一陣,終于知道燕逍是有些不高興了。

在一個人類男性面前,誇贊另一個人類男性,似乎會引起對方的不快。

“你別不高興。”古珀道。

燕逍翻過一頁,詫異擡頭,“不高興?”

“嗯。”古珀點點頭,“你才是最好的。”

燕逍反應過來,面色不自覺紅了紅,他清了清嗓子,端正道:“本侯沒有。”

兩人正對峙間,門外傳來聲響,得到古珀的回應後,燕羽走了進來。

她福了福身子,行禮道:“侯爺,夫人。”

燕逍手中還執着書,古珀分出一點心神給她,“何事?”

礙于燕逍在場,燕羽似乎踟蹰了一陣,終究還是開口道:“夫人,陳姑娘,害了暑氣,如今正在修宜院中。”

陳晔今日恰好過府作客,古珀有事想找她,便讓身邊的幾個婢女過去燕老太太的院中相請。

此時雖是秋季,日頭卻依舊有幾分熱辣,陳晔近來因着為故去祖母祈福吃齋念佛,消瘦得厲害,害了暑期倒也不算意外。

古珀道:“可請府裏的醫者去看過了?”

燕羽頓了頓,道:“陳姑娘中暑氣暈倒時,我們正遇見季管事往弄玉院送文函。當時情況危急,季管事便先行為姑娘診治了。”

她口中的“季管事”,便是之前燕逍與古珀正在談論的季涼。

燕逍聞言終于從桌上擡起頭來,古珀則點點頭,“可無事了?”

燕羽回道:“陳姑娘暈倒的地方恰在修宜院旁,院中備用醫者常用的工具和一些藥物,加上季管事醫術高超,我方才離開時,見陳姑娘已然清醒,能靠坐于床上輕聲說話,想來是無大礙了。”

古珀點了點頭,“那便好。”

燕逍顯然是聽出了燕羽話中更多的意思,他問道:“她将你們支開?”

這句話顯得有些沒頭沒尾,但燕羽卻舒了一口氣。

如果燕逍不問,她也正發愁如何同古珀解釋這件事。

于是她當即點點頭,“陳姑娘将我支開,似是有話要同季管事說……燕翎姐姐還守在門外,吩咐婢子過來同夫人禀告。”

古珀手下的幾個婢女跟在古珀身邊,對着陳晔的事情多有了解。她們知道陳晔的遭遇與秉性,也知道陳晔此人在古珀眼中是有些不一樣的。

是以此次陳晔示意她們退避,雖然明知放陳晔季涼獨處一室其實不合禮制,但燕翎猶豫了幾瞬,仍是帶着衆人退下了。

此事要是換做燕老太太身邊的老嬷,是決計不會同意的。

雖然燕翎只是帶人守在未關的門外,也确實是為兩人創造了一個較為私密的空間。

随後,燕翎派燕羽先行回來,一是說明她們回程延誤的事由,二則,也是想詢問古珀接下來的意思。

古珀有些疑惑,她一向來搞不懂,也懶得去理解這種人際往來中的關竅。

“陳晔與季涼?他們有什麽事可以相談的?”

旁邊的燕逍卻笑了。

他發現自己很喜歡看古珀有些迷糊的模樣,便賣了個關子,沒有明說。

“這陳姑娘确實有幾分才智,又懂審時度勢,加之魄力十足……看來,她很快便能如願脫離陳家,可以長留在你身邊了。而且……”

而且……順便也解決了季涼的問題。

古珀見他沒将話說完,本想追問幾句,卻被他唇角的笑意晃了眼。

她兀自整理了一下紊亂的系統數據,低下頭将目光投注在燕逍執書的細長指尖,輕道了聲“嗯”。

——

另一邊,燕侯府修宜院。

陳晔靠坐在床頭,唇無血色,面色蒼白,正是十分虛弱的模樣,但雙目中的神采卻比以往要更盛些。

她隔着一道薄薄的綢帳朝外面望去,隐約能看到桌案邊有一個人影,正埋首收拾着案上散落的幾樣工具。

那人正是巧遇陳晔中暑昏倒的季涼。

原本跟着陳晔的婢子們都退到了門外,季涼察覺到了幾分不對,不自覺地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想要将東西都收拾好之後再行離開。

“季大夫留步。”陳晔突然開口道。

季涼蹙了蹙眉,上前兩步躬身施禮,“姑娘可是還有哪裏不适?”

陳晔搖了搖頭,但驀地想起季涼應是不敢直視自己的,便開口道:“已無大礙。”

季涼施了一禮,“如此便好。藥已經在熬制,姑娘将藥喝了,日後且注意着點身子,便無大礙了。”

“我見過你幾次。”陳晔沒有接他的話,兀自開口說道。

她身為未出閣的女子,面對着一個陌生男子,這話便顯得有些輕浮。

但她已顧不了許多了,她明白燕翎雖然離開了,但絕不會給她太長時間。

季涼動作一頓,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接話。

陳晔也不需他回應,問道:“你是夫人身邊的新管事?”

季涼立在原地,因着這突發的情況,聲音中帶着點戒備,淡淡回應道:“回姑娘,是。”

求知院的作用越來越受到重視,燕逍在收攏流民,擴大飛燕山莊府兵的同時,也不忘為古珀的求知院篩選良才。

府內求學院和求知院都經過了擴建,如今,光是留在侯府內的求知院學員,便有将近三百名。另有其他一批去了飛燕山莊那邊建好了的兵工廠。

人數增多,邢易和方老這樣一心只撲在項目上的科研型人才,管理能力明顯就不夠看了。院中倒是有照顧着所有學員起居的普通管事,但只能勉強認字,對着院中具體的事宜又不甚了解,根本難堪大任。

這時候,季涼站了出來。

季涼原本與父親接手了生物範疇的項目研究,他自小随父親學醫,也懂得父親的某些理念,兩人配合起來,這個項目的進度倒也勉強趕上了古珀預定的标準。

慢慢地,邢易卻發現他在安排生物項目的普通學員上十分得心應手,便尋他幫忙了幾次,安排了院中人員的輪休,工具和場所的使用等等。

季涼當初被虜進匪寨時,能憑借自己的能力收服一幹匪徒,隐隐壓着劉大夏一頭,在待人和理事上,手段遠比常人更高超些。此時管理起求知院中心思較為單純的一衆學員,更是井井有條。

古珀幹脆讓他做了一次管理測試,在得到滿意的結果後,便直接将他提升為求知院的管事,也偶爾教授他一些系統中零星保存的,星際時代的管理技術。

得到季涼的答複後,陳晔馬不停滴追問:“我聽聞你是蔔州逃難而來的大夫?”

季涼恭敬回道:“是。”

陳晔透過薄帳盯着面前低首施禮的人,突然問出一句:“你這樣的身份,在侯府怕是有些艱難吧?”

季涼聞言一愣。

依舊帶着點熱浪的秋風從門外吹進來,甚是煞人。

陳晔往燕侯府做客,确實偶遇過季涼幾次。

她本就長了一顆七竅玲珑心,十分善于識人,否則當初也不會從雲厥一衆不看好古珀身份的夫人小姐中脫穎而出,察覺到古珀在侯府無與倫比的地位。

她雖然不知道季涼到底是什麽管事,但知道他時常能與古珀交流,直接受古珀的安排,便知曉他受古珀重視。

但見他雖為管事,身邊卻從來沒有小厮,衣着簡樸,身形單薄,便隐約猜到了幾分他目前的境況,再加上私底下有意無意地探聽到一些相關的消息,心下便有了數——

一個初來乍到,又沒什麽身份的普通人,來侯府短短一段時日,竟入了侯府主人的青眼,一躍成了管事,底下的聲音怕是不曾停過。

季涼面色已有愠色,他微抿着唇,直起身子看向陳晔的方向。

薄綢阻礙了他的視線,他只能隐隐看到有個人靠坐在床頭,同樣望向他的方向。

他與父親确實出身不高,即使沒有落草為寇的那段經歷,此時也得歸入流民一列。

他升任為管事之後,府中确實有一小撥人,十分看不上他的出身,很是不服從他的命令。

他們也不會将事情鬧大,只是私底下偶爾給他使使絆子,他若當真追究,卻是要落得“不近人情”的評價。

加之季涼剛來侯府不久,只得選擇隐忍,凡世能親為的便不會假于人手,這段時日确實有些應付不暇。

其實季涼境況本不該至此。

只是近來燕逍嚴舒衆人的心神都放在蔔州和京師那邊,而古珀邢易等人,要麽是沒察覺季涼的境況,要麽是

察覺到了,卻覺得沒什麽所謂。

幾番巧合之下,季涼直到現在,還未依靠自己的能力消弭掉如今的阻礙。

他稍稍平複了心神,也顧不上身份禮儀了,轉身回到桌邊,繼續收拾起方才還未收拾完的醫箱。

同時,他冷淡的聲音響起。

“姑娘逾矩了。”

陳晔并不收斂,又問:“你可曾婚配?”

季涼正拿起脈枕的動作一頓,手間不自覺施了點力,脈枕被他捏出五道指痕。

他面色發紅,顯是惱怒了,卻并不回話,只手上動作愈發加快。

床帳內的陳晔倏然一笑,自顧自說下去。

“一個雲厥世家的嫡小姐,又同樣受到侯府夫人重視的妻子,可否幫小郎君破此局呢?”

醫箱“砰”地發出一聲悶響,那是季涼正合蓋時,恍惚間脫了手,蓋子砸到箱子上發出的聲音。

季涼終于停了下來,踟蹰半刻,擡頭望去,“姑娘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陳晔撩開床帳,探頭去與他對望。

“妾心甚篤,日月可鑒。只盼小郎君能答應了才好。”

屋內重又靜了下來,季小大夫不自覺紅了臉,回過神來後直接提起醫箱,落荒而逃。

屋外,守在門邊的燕翎突然勾起一點唇角,好似早便預料到了陳晔此番不合禮制的大膽行徑。

她目送季涼離開,驀地看到院中幾顆梨樹。

秋日漸深,稀疏的風卷過黃葉,隐隐有秋果的甜香,四溢在長空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