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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陳晔見到古珀的時候,面色依舊有些蒼白。

她先前确實為遇上季涼做了一番設計,但中暑暈倒也是實打實的。古珀本吩咐了燕翎讓她直接休息,沒想到她卻硬要過來拜見。

她進屋時,古珀正随意翻看着手上的一本兵書。

見她上前行禮,古珀随意揮了揮手,示意她免禮入座,便問道:“可無礙了?”

陳晔面色不好,但精神卻是不錯。她已然恢複了點血色的唇角微翹着,恭敬道:“謝夫人關心,已無礙了。”

古珀點點頭,想起方才燕逍說的話,又問了一句:“你故意去見季涼?”

陳晔點點頭。

她本就沒打算瞞着這件事,要不也不會直接求助于古珀身邊的婢女了。

此時不顧休息直接過來,也是想主動說明此事。

“是,瞞不過夫人。”

古珀擡眼望她,陳晔便順勢往下講道:“家中繼妹到了婚配之齡,晔若再不考慮婚姻之事,怕是又要遭逢算計。與其到時候讓繼母有為晔随意挑選郎君,倒不如晔自己将婚事定下來。”

古珀蹙眉,“為何是季涼?”

在古珀能模拟出來的各種方案中,季涼都不算是陳晔解脫目前困境的最好選擇。

遠的不說,近的便有一個嚴舒。

嚴舒身邊有兩個侍妾,但正經的夫人卻是沒有。燕老太太近來看陳晔極為順眼,覺得這樣理智冷清的姑娘配嚴舒那個跳脫性子是正正好,就差問了陳晔的意思,直接往南邊的嚴家去信做媒了。

陳晔早在計劃之初,便将局勢都考慮清楚了。

面對古珀的質問,她條理清晰地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

“晔想留在夫人身邊,為夫人效勞,自然要挑選侯府中人。

“至于為何是季大夫……一則,季大夫身份确實合适,無論是讓我順利入侯府,還是應付不欲我高嫁的繼母,都十分适宜。

“二則,結親于晔而言本就是自救的法子。季大夫在府中有些難處,恰是晔可以利用和用作交換的條件。将來若彼此間……彼此間出了嫌隙,晔亦能無有拘束,自由進退。

“此事只能由晔自己來辦,所以事先并未告知夫人,還望夫人恕罪。”

陳晔說完,便又起身對着古珀行了個禮。

她确實為此事思慮許久。

以她的觀察,季涼絕對是依附着侯府而存活的人。嫁給季涼,便能脫離陳家,留在侯府,這便是她想要的結果。

唯一值得擔憂的地方是兩人身份懸殊。

陳家畢竟是雲厥百年世家,一個嫡系堂堂的大小姐,嫁給了燕侯府的一個下人,大概會成為雲厥世家三年的笑柄。但陳晔自從跟了古珀,心中自有另番溝壑,哪還會在意外界的譏諷和嘲笑?

而她的繼母在明了不能将她作為聯姻籌碼之後,對于她下嫁一個下人這種事,絕對是樂見其成的。

或許再去求求燕老太太,事情會比她想象中的更為順利。

古珀聽了陳晔的自述,已能理清她的邏輯和動向。

其實,比起古珀能模拟出來的其他方案,陳晔的選擇顯得更有“人性”多了。

她會考慮自身的籌碼和對方的困境,力圖在兩者間找到一個平衡。也會考慮之後的事态争端,不想欠下人情,日後進退間有顧慮,落入被動局面。

相比較之下,古珀衆多“最優方案”中,選擇嚴舒或其他與燕侯府交好的貴族子弟,目的性和功利性都太強。

她将所有的目标,包括有

選擇權的陳晔都物化成了沒有情感的機器,在達到目标這件事上,只考慮最快最好的直線計劃。

若是以前,依照着評估系統給出的最終評分,她當然還是會覺得自己的方案更好一些,但是此時,她不知道為何,竟覺得自己考慮太過欠缺。

陳晔那邊還曲着膝,靜待着她的回複。

古珀放棄了在此時此地進行深入分析,直接道:“起來吧……你做得很好。”

陳晔得到肯定,一顆心終于落入肚中。

她回到座椅上,激動地順着古珀的話道:“晔也是受了夫人的啓示,方才下定了決心。”

古珀聞言輕蹙着眉,“我?”

陳晔頓了頓,自覺失言。

但她猶豫了片刻,覺得與古珀這樣才智過人的人虛與委蛇反而有失妥當,便幹脆将話說完。

“夫人當初嫁予侯爺,是将自己的才華作為籌碼,借侯府之勢,得掌雲州,乃至半個盛朝的財運。我不如夫人,也只是以自身為籌碼,借季家大夫的身份,脫離陳家……不是嗎?”

古珀看着被她随手擺在桌邊的兵書,開口回答道:“我又不是因着侯府的勢力,才嫁入侯府的。”

陳晔一愣,面上還勉強維持住了一點得體的笑意,“不是因着侯府的勢力?”

古珀目光轉向她,“自然是為了自己的私欲。”

“私欲?”陳晔眉頭微蹙,有些不理解古珀話中的意思。

在她眼中,古珀不比任何一個男子差,追求的自然也是芸芸大衆仰望着的權柄和地位。

私欲……這兩個詞,在陳晔眼中,和理智強大的古珀,似乎沾不上邊。

古珀自然而然道:“喜歡燕逍,便得到燕逍,為他攬盡權勢財富,不對嗎?”

陳晔聞言,腦中有些雜亂。

她一時半會間,理不清古珀話中的意思,加上有病在身,只能穩了穩開始輕微搖晃起來的身子,輕道了一聲“是”。

——

京師,中秋祭禮。

盛朝皇族有在中秋祭天,感謝天地與祖先贈予豐收和和平的禮儀習俗。但今年與往年又有些不一樣,北方旱災,天子處置了一批朝臣,并準備在此次祭禮上誦讀罪己诏。

與此同時,京中莫名開始傳播起一則消息,大到朝廷機要,小到附近村鎮地主家裏的長工,都知道了天子會在祭禮上立下太子,甚至當場便要禪位讓賢。

婁興混在五皇子的儀仗隊伍中,目光不自覺往三皇子那方瞥去,目中又些微害怕和掩飾不住的興奮。

“宋漣……”他咽了口口水,輕聲與身邊的宋漣交談,“三皇子,今日真的會……行動嗎?”

宋漣自始至終目視前方,似乎絲毫在意三皇子那邊的情況。

他聞言看了一眼婁興,恭敬道:“雲州的密信是大人經手,京中的謠言也已在大人吩咐下傳開。大人眼界遠非常人能比,小人雖難以領會一二,但亦覺得十分有把握。”

婁興慣愛聽他奉承自己,當下摸着胡子,高興地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跟在五皇子身邊的婁瓊。

婁瓊當初險些被三皇子那邊的戶部尚書拖下水,但最終還是在五皇子的殷勤奔走之下,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此時早已官複原位,穩穩當當地站在五皇子身邊。

比起他們這些在朝上沒個入眼的官職,只能充作五皇子幕僚,混在儀仗隊伍中的人,大難不死的婁瓊不知風光了多少倍!

“你放心。”婁興翹了翹胡子,“若此次布置成功,我必能成為殿下最倚重的賢士,到時,我必不會忘了你

!”

婁瓊身陷囹圄這段時間,為五皇子出謀劃策的便是他。

宋漣拱手一笑,似乎已經看到了升官發財的曙光,面露谄媚道:“謝大人提攜。”

婁興點點頭,步子輕快地跟上了前頭的儀仗隊。

很快,衆人到了祭臺,所有人在禮部官員的安排下,按着規矩依次站好。

一番長長的祭天稿和罪己诏之後,天子雙手捧起祭臺上的貔貅雙耳青銅酒樽,雙膝跪地,念誦一聲:“天啓明澤,佑我盛朝萬年基業。”

他的身後,站得離他最近的是栩親王——五皇子蕭栩,接下來是三皇子蕭疏和其他一些沒有封號的子嗣。

再下面,則是文武百官。

所有人随着天子一同跪下,齊齊誦道:“天啓明澤,佑我盛朝萬年基業。”

念誦聲畢,天子便将酒樽中的酒水盡數灑于祭臺之上。

接着,有宮中侍者上前,一一為所有人依次端上專為祭祀準備的清酒。

天子端着酒樽回身,他站在祭臺最高處,比所有人都高出不少。

他的目光在三皇子和五皇子身上劃過,最終停在文武百官身上。

“中秋祭禮,在衆多神靈和歷代祖先的見證,朕,欲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場下一片寂靜,正待他想要再次開口時,卻被幾步之遙的三皇子打斷了。

“父皇。”蕭疏端着酒杯排衆而出,拱手道:“兒臣有話要說。”

天子緊皺着眉頭,“放肆!這祭禮之上,哪有你說話的地方?來人……”

蕭疏卻不管臺上的天子,下去。

“近年來,兒臣滅謀逆,啓賢臣,退諸侯,自認已是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到頭來,卻是讓一些什麽都不懂的人占了頭籌,兒臣不甘啊!”蕭疏邊說,邊意有所指地看着站在他前頭的五皇子蕭栩。

“哼!”天子冷哼一聲,“這些年來你做了什麽自己心裏有數。別的且先不說,祭天之禮上竟如此失态!你當如何?”

“當如何?”三皇子将手中酒杯高舉過頭,“那便要看父親您是如何想的了?”

天子因着他此時無禮的舉動目眦欲裂,怒斥道:“逆子!你想幹什麽?”

三皇子勾唇冷笑,雙手一松,手中酒杯直直摔落在地,發成砰然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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