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念及燕卿年少有為,才高武勇,功震西夷,實乃國之棟梁。值此新帝登基,萬象更新之際,特賜麒麟寶冠一頂,侯爵金縷衣一件,命燕侯燕逍即刻攜眷上京,參與新帝登基之禮……”
九月深秋,燕侯府中遍植的松柏楊桦依舊滿目青綠。
正廳中,穿着宮服的老太監吊着兩雙刻薄的眼睛,細細地念誦着手中的聖旨。聖旨內容将近,他趁着衆人還不敢擡頭的時候,偷偷從俯觑了一眼面前跪得挺直的燕逍。
“……欽此。”
燕老太太仗着年事已高,沒有出來受罪。燕逍于是帶着古珀跪在最前頭,聞言便将雙手舉過頭頂。
“臣,領旨。”
老太監上前兩步将聖旨交到燕逍手上,面上的表情已經從端正嚴肅轉為谄媚,“燕侯爺快請起!侯爺正當少年,此番新皇登基,正是侯爺大展拳腳之際,咱家只盼着侯爺将來步步高升,重登青雲啊!”
燕逍也回了個恰到好處的笑顏,“多謝公公吉言。”
兩人交談間,自有早就得了吩咐的仆役捧上整整一盆的真金白銀,老太監打眼一瞧,心下滿意,面上的喜意便真實了幾分。
晚宴之後,宮中來人被安排在客院,燕逍帶着嚴舒等人,入了書房。
嚴舒面上還有酒意,眼神卻十足清明,“這時間,同侯爺所料,半點不差!三皇子……不對,現在應當叫蕭疏那逆賊了。”
他在原地踱了幾步,算起連日來發生的事。
“蕭疏那逆賊八月十五兵敗潛逃,生死未知,三日後天子駕崩……如今事情過去僅僅一月,登基大典便已經開始準備了。
“五……太子,果真怕夜長夢多啊。”
中秋祭天之禮上,三皇子蕭疏以摔杯為號,召集數千精兵,欲逼天子禪位。
但他沒有料到的是,天子和五皇子似乎對此事早有預料,并早在暗中做了準備。關鍵時刻,原本效命于三皇子手下的禁衛軍統領項休臨陣倒戈,打了三皇子一個措手不及。三皇子只能領着數百殘兵強行突圍,向南逃竄。
天子雖然并未在祭典之上受到什麽實質性的傷害,但仍被三皇子的謀逆行徑氣了個好歹,直接卧病不起。
三日後,藥石罔醫,天子駕崩。
朝中不可一日無君,在三皇子已經成為逆賊的情況下,宮中已再無人能同五皇子相争。五皇子名正言順入主東宮,代掌朝中事宜。
這期間,太子一面悲痛難忍地安排起天子的葬禮,一面又雷厲風行地給朝中的三皇子黨安罪名,一點一點地鞏固着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現下,時值九月中旬,身處雲厥的燕侯府,已經收到了登基大典的消息。
燕逍坐在書案後,問了一句:“蕭疏,還沒抓到嗎?”
嚴舒搖搖頭。
“他當日中計之後,便聯合殘兵向南潰逃。南方地形複雜,瘴氣頻生,又有諸多小國勢力,蕭疏便如水入江流,難以捕獲。朝廷雖花了大力氣想要将人抓回,但一直未有所獲。
“昨日,太子為逼蕭疏現身,已直接将三皇子府上衆數妻妾兒女以謀逆致命送上了斷頭臺……
“可即便如此,蕭疏仍未現身。”
一旁的宮瑕聞言點點頭,“如此,怪不得登基大典來得如此之快!”
嚴舒在旁勾着唇笑了笑。
“與其說登基大典來得快,倒不如說……天子駕崩得正是時候。”
嚴舒雖然刻意壓低了後半句話,書房中的氣氛還是驀地沉靜了下來。
半晌,燕逍開口,
“能尋到證據?”
嚴舒輕微地搖了搖頭,“如今宮中被太子把守得嚴,未能探尋到什麽……只是,天子向來便對三皇子不喜,亦對三皇子謀逆一事早有預料,怎麽可能因着謀逆一事郁結于心,終至駕崩呢?”
燕逍點點頭,知道不能再在此事深入,便轉了話題道:“此番太子命我入京參禮,你們如何看?”
嚴舒想也不想便道:“必有蹊跷!”
宮瑕亦在一旁附和地補充道:“近來,太子針對所有‘三皇子叛黨’的态度再明顯不過。雖然燕侯府與叛賊蕭疏并無任何關聯,難保太子不斬盡殺絕!
“此番正值多事之秋,太子忙着登基以及之後的整頓,應當沒有多餘的力氣對付我們。但借着上京參禮之際,在京中将侯爺……也不是不無可能。”
他上前一步,面有憂色。
嚴舒輕蹙着眉,“也許再以侯爺身有舊疾為由,推了此事?”
兩人分析完,一齊看向燕逍。
燕逍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行。”
他分析道:“該來的總要來。我此時不上京,只會更惹他猜疑。而且,我們的人沒辦法入宮,很多消息都打探不到。我過去一趟,也能看清更多局勢。”
嚴舒問:“若,他真想就此将我們留在京城……”
燕逍笑,“他留不住。”
燕逍的決定已下,嚴舒只能拱手道:“是,那屬下自去安排了。對了,夫人那邊,要一起過去嗎?”
燕逍道:“嗯。”
回答完,他又提醒一句:“你切記安排妥帖些,莫要讓夫人遭了颠簸。”
嚴舒點點頭,“府上的車馬經過改良,比尋常的馬車穩多了。夫人之前亦在外行商,想來不會不适應。”
燕逍輕輕颌首,“嗯,夜深了,且先回去休息吧。”
書房的燈火這才熄了。
——
隔日,古珀确認了要上京的消息時,倒也不意外。
她昨日随燕逍接了聖旨後,心中便有了出行的預案。
随着燕逍又接收了幾批蔔州那方來的流民,府中的學子又增多了。古珀除了擴充求學院和求知院之外,另又開辟了一處新的院落——弟子院,接收了些有資質的孩子。
幼年的孩子可培養的空間更大,男女比例更是較求知院中均衡了不少。
樣本數據終于勉強達到統計的最低标準,古珀也終于可以确認——
在這個世界中,男性與女性的智商發展水平相近,先前求知院中出現男女比例極度失衡的狀态,原因主要在這方世界中女子未能受到良好開化。
原本因着人數愈多,古珀會愈加忙碌的情況,也在陳晔順利嫁予季涼之後,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燕老太太在同陳晔長談幾次之後,終于認同了陳晔的決定。
在她的全力促成和陳晔繼母的推波助瀾之下,兩人的婚事進行得遠比預期更為順利。
後在燕逍的暗示下,兩家将親事趕在中秋之前辦好了,倒沒有受到天子駕崩的影響。
如今,求學院和求知院的運轉早已有了章程,加上季涼的管理,已經無需古珀浪費精力。而被安置在弟子院的孩子則由陳晔負責。
古珀只需要編寫教案,并定期到求學院中授課答疑,倒是比之前求學院方成立之初還輕松了一些。
得知要離開一段時間之後,古珀将季涼和陳晔兩人叫來,細細吩咐了一番,便也沒了後顧之憂。
幾日後,燕侯府準備妥當,一行人開始往京師
出發。
雲厥離京城不算太遠,依着燕逍的打算,他們一路離開雲州,入福州,再翻越京師東北面的天然屏障——敖龍山,抵達京城大約只需走上二十多日。
如此,也能穩穩趕上十月下旬的登基大典。
已是冬初,河運多數已經停了,不然往樊州走,在應城換水路,直下拟安,再改道京師,速度還要更快些。
冬日裏風涼,即便是冬初,路上的北風中,也裹挾着一些細細的雨雪。
在路上趕路的人更能體會到風利雪涼,燕逍一行遠遠望見京師城門的時候,在路上碰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赫連異驅着馬上前,對着燕逍虛虛一禮,“燕侯爺。”
燕逍回禮,道:“赫連大人。”
赫連家本家在北方蔔州,是太-祖時期歸降的戎狄王族。赫連異是赫連家這一代年輕一輩中的翹楚。
雖然早有留意蔔州那方的動向,但這是燕逍和赫連異的首次相見。
赫連異生得高大,但眉眼細長,颌角溫潤,長相更偏盛朝人,與他身後墜着的好幾個深眼窩高鼻峰的狄戎兵卒有着很大的區別。
他的母親是赫連複一個的盛朝女子侍妾,燕逍曾聽聞赫連異幼年時,因着長相不似赫連族,多被排擠。
此時赫連異笑得端方,除了一身北方常見的皮裘裝扮,幾乎讓人難以辨認他的出身。
他先發制人地問道:“燕侯爺此行,是進京參與登基大典?”
赫連異不光長相偏向漢人,連遣詞用句,也讓人挑不出丁點毛病。
此事無需隐瞞,燕逍自是點了點頭。
赫連異看了看燕逍一行人的裝扮,笑着道:“先帝仍在時,便聞侯爺雖辭官歸鄉,但仍簡在帝心。此番看來,燕侯爺不僅被先帝記挂,在現今太子心目中,亦十分有分量。”
若是不了解局勢的人,大概确實是這樣想的。
但燕逍不信以赫連異這樣的手段,會不知道他如今的處境,他此時這句話,多半是在暗諷燕逍如今尴尬的處境。
燕逍倒也不惱,随意點了點頭,回道:“京師離固羅城有近兩個月的路程,逍本想着此次登基大典是無緣得見赫連大人了,沒想到還能在此地遇見大人。倒是十分有趣。”
固羅城是赫連家所在的邊關城池。
燕逍話中的意思,是質疑赫連異竟能在此時出現在此處。
京師離固羅城十分遙遠,按着燕逍自己接到聖旨的時日來算,宮中若想要向固羅城傳信,赫連家可能近幾日方能收到消息,所以,赫連異出現在此處,顯然是早做了準備。
但赫連異也不慌亂,聞言僅是笑道:“聽聞中秋祭禮一事後,家父便十分憂心。但無奈家父年事已高,受不得奔波,異便輕裝簡行,代父上京了。哎,也是到了雲州等地,方才收到先帝駕崩的消息……”
說到先帝駕崩一事,他恰到好處地面露愁苦。
燕逍聞言,僅是笑了笑,不再回應。
兩方都是聰明人,初初試探一番,見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便十分有默契地拉開了距離,繼續往京中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