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京師城門。
宋漣領着禮部幾個小官吏,站在城門內等待着。
侯了半個白日,幾個禮部小官吏都有些站不住了。
他們趁着周圍沒什麽人注意這邊,便開始或佝偻着腰背,或半倚着城牆放松着,偶爾朝站得筆直的宋漣投去幾個輕蔑的眼神。
申時末,官道盡頭才悠悠行來一隊車隊。
待到車隊進近了,衆人依稀能看清燕侯爺禦着馬的挺拔身姿,幾人才收斂起來,重又站好。
宋漣面上得體的笑顏就如他挺拔的肩背一般,整日未曾變過。他上前一步,對着燕逍等人施禮道:“燕侯爺貴安。”
燕逍勒住了手中的缰繩,翻身下馬,同樣拱手道:“宋大人。”
宋漣往燕逍身後的車隊看了一眼,繼續道:“下官奉太子之命,在此處恭迎侯爺。城中已經備下了侯爺此番暫住的府宅,還請侯爺随我來。”
燕逍笑道:“有勞宋大人。”
一行人便整裝上馬,重又出發。
宋漣将人往城中東區帶。
東區可以稱得上是京師中最富庶的一片區域。許多達官貴人的府邸就坐落在此處。一開始,燕逍嚴舒等人還未察覺出什麽,直到宋漣一拐,進入了一條鋪着青磚的大道,燕逍才意識到什麽,唇角微微一勾。
嚴舒策馬靠近過來,面色有些嚴肅,燕逍微微搖搖頭,示意他無需慌亂。
宋漣微勒住馬,降下了進行的速度,好讓後面的燕逍能聽到他說話。
“侯爺和夫人近來舟車勞頓,怕是累極了罷?前面便是太子為侯爺安排的住所了,侯爺可攜夫人好生休整一番。”
青磚大道前方,正是前三皇子,現反賊蕭疏原先的府邸。
燕逍神色絲毫未變,不卑不亢地回道:“殿下恩德浩蕩。此處寸土寸金,非常人能随意進出。逍一介閑散之士,實在受之有愧。”
宋漣反問道:“侯爺雖因疾歸鄉,不在朝堂,但燕家功績累累,有功于社稷,侯爺何談受之有愧?”
燕逍拱手,“那還請宋大人先代我謝過殿下。”
燕逍和宋漣繼續有來有回地交談着,但仍然不能消弭此間略顯嚴肅的氛圍,一行人繼續前行,越靠近反賊蕭疏的府邸,氣氛便越沉郁。
但最終,宋漣并沒有在蕭疏的府邸前停下來。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來到一處規格不大的府門前。
衆人下了馬,宋漣便對着燕逍一拜,略帶歉意道:“京中近來事務繁多,未能給侯爺安排一處更好的府邸,實在是怠慢了。”
其實眼前府邸雖不如此條街上其他府門宏偉高大,但精致和貴氣卻分毫不差,僅從府門前兩只雕琢得栩栩如生的石獅便能窺見一二。
燕逍一笑,道:“宋大人客氣了。能得這等府邸落腳,逍已然十分滿意。”
他再次拱手道:“殿下近來忙于登基之典,逍一介閑人,怕是難得相見。還請宋大人代我謝過殿下。”
宋漣一笑,回道:“侯爺是盛朝之棟梁。殿下常提起侯爺早年在京師的風采,每每提起,必心潮難平,侯爺又何必同殿下見外?”
聽到這一句,燕逍才擡首認真看了宋漣一眼。
如果說之前兩人只是虛虛實實互相試探的話,宋漣此時這句話,更像是一種提醒。
提醒他,在太子那邊,他的處境非常危險。因着早年他還與三皇子結交時,有意無意間得罪過當時還身為五皇子,并沒有什麽權利的太子,令太子記恨至今。
眼見燕逍投來探究的目
光,宋漣不着痕跡地退開一步,道:“天色将晚,下官不便唠擾。府中一應仆役用具俱已備下,侯爺若見其他缺漏,盡可同府上管事說明,自有禮部這邊為侯爺置辦。”
燕逍拱手,“那便有勞宋大人了。方至京師,确有許多不便之處,改日若有機會,逍再好好招待宋大人。”
宋漣回禮,“不敢,下官告退。”
他說完這句,便吩咐起其他禮部官吏,準備先行離開。
車隊後面,古珀正在幾個婢女的伺候下下車。
她全身裹在絨絨的暖襖中,一站穩便同正欲離開的宋漣打了個照面。
宋漣正牽着馬,目光相接短短一瞬便守禮地移開了眼,但心中卻翻起一番駭浪。
他與古珀并不是第一次相見。
早在去歲,他同婁興前往雲州,在雲厥北榮道上偶遇燕逍之時,便見過當時扮作男子,跟在燕逍身旁的古珀。
那時候,他便對古珀的身份有些懷疑,但當時容化銀礦一案正到緊要關頭,他跟在婁興身邊,另有要事,便沒有繼續查探。
直到今日一見,站在侯府車馬間的女子與那日酒樓暖閣中的男子相貌一映照,宋漣便突然看清了其中的關竅。
那日站在燕逍身邊,與燕逍顯得親密的“男子”,居然就是燕逍的發妻。
他突然想起蔔州王家密信上,關于燕逍娶了個商戶女子,僅是做障眼法,為了蒙騙世人的說辭。
宋漣忍着回頭再看古珀一眼的沖動,輕勾了勾唇角。待到走出一段距離,這才翻身上了馬,離開了青磚大道。
燕逍見人離開,過去接過古珀,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便有些遲疑地問道:“還……記得方才那個人?”
古珀被他的話吸引,将系統中分析宋漣此人的項目轉為後臺運行,回答道:“自然記得。”
只要她需要,她能調取出所有她見過的人的信息。
燕逍卻不知道她此種非人的信息記錄能力,只點點頭,解釋道:“嗯,宋漣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他帶着古珀往府邸中走,說出誇贊宋漣的話時感覺牙齒泛酸。
府中,早有燕衛熟練地安排好等候在府門處的各個仆役,給燕逍一行創造了一個足夠清靜和安全的交流場所。
“他如今只是一個禮部侍郎,卻是太子殿下專門派來接待我的人。他于中秋祭禮一事中立下大功,太子登基之後,他的身份将不可同日而語。”燕逍邊斟酌,邊說道。
古珀點點頭。
她對這些政事了解不多,加上燕逍有意引導,保護她免于接觸這些複雜的人心,在這種事上,她總是默默記錄着燕逍傳遞過來的信息,但不做詳細分析。
此時,嚴舒見周圍已然暫時安全了,便追上了兩人,壓低聲音嘀咕道:“太子将我們安置于此處,是還懷疑我們同三……同反賊蕭疏還有勾結?”
燕逍側過頭看他,給了他一個“還用做他想嗎”的眼神。
嚴舒嗤笑,“哼,好歹太子還給我們留了幾分情面,沒請我們直接住進那反賊的府邸中。”
燕逍面上輕松自若,出口的話卻令嚴舒變了臉色。
“此處不一定比蕭疏的府邸好?”
“啊?”嚴舒微張着嘴巴,“為什麽?”
燕逍回憶了一陣,“我記得……蕭疏曾無意間同我提過,看上了府邸旁邊一處精致的宅院,想将其買下,并入府中。”
他随處張望了一下,“想來,便是此處了。”
嚴舒道:“這麽重要的事,你之前怎麽不說?”
燕逍笑,“本以為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又不确定他是否買下了,之前便沒同你提。再說,你現在知道,也不算晚。”
宮瑕在一旁蹙着眉,“所以,太子将侯爺安置在此處……是想看看侯爺會不會在此處牽出什麽新線索?”
燕逍點點頭。
嚴舒苦着臉,“哎,侯爺與蕭疏結交……都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此次中秋之變中,蕭疏犯下謀逆之罪,不還有些侯爺的‘功勞’嗎?太子這不就是赤-裸裸的‘卸磨殺驢’嗎?”
燕逍看了他一眼,嚴舒立刻閉緊了嘴巴,再不敢亂用詞語。
幾人又走了一陣,嚴舒還是憋不住,問道:“那,侯爺,接下來我們要怎麽辦?我先跟嚴峥燕四那邊聯系?”
燕逍扶着古珀,不緊不慢地走着,“當務之急……”
他頓了頓,似在思考,嚴舒不敢怠慢,全神貫注地等待着。
“先用膳吧。”燕逍将話說完。
“啊?”嚴舒腦子沒轉過來,腳下差點一個踉跄。
燕逍側頭看着古珀,笑道:“你不餓,夫人都餓了。”
嚴舒穩住了腳下,看着一眼一路目不斜視的古珀,恍然大悟地點着頭,認真回應道:“是。”
夫人的溫飽才是最重要的啊,有了夫人,就算是再大的難題,也不在話下!
——
宋漣回到宮中時,有等候在宮門處的小太監迎了上來,為他帶路。
他一路随着小太監來到東宮議事房中,才發現太子和衆多太子幕僚都已經聚齊了。
太子如今正在準備登基大典,每日裏忙得不可開交,能讓他抽空來此處的,絕非平凡小事。
果然,他輕聲找了個位置站下,就聽到太子略帶得意的聲音。
“……反賊蕭疏走得太急,府邸中重要的信函和物件太多,大都來不及拿走,光我們發現的便有那許多,還沒尋到的暗格密室只怕更多。只要燕逍敢行動,本宮的人便能直接将他拿下,格殺勿論!”
旁邊,婁瓊卻又不同的看法,“臣以為,燕逍此人,便如他父親與祖父一般,忠義正直,倒不至于還同反賊蕭疏有什麽聯系。”
太子朝着婁瓊看過去,“表舅這是何意?”
宋漣一邊小心地隐藏着自己,一邊注意着太子和婁瓊那邊的動靜。
他發現,反賊蕭疏兵敗叛逃之後,太子開始逐漸硬氣起來,已經不再是昔日那個被婁瓊死死攥在手中的五皇子。
就好像,有了依仗的雛鷹,自然而然地厭惡起對着之前雖然護他周全,卻也禁锢着他的牢籠。
婁瓊還未回答,太子便兀自說道:“當年他與反賊蕭疏交好,是京城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表舅也說他重情重義,難道他真會就此便斷了與那反賊的聯系?”
面對太子此番質詢,婁瓊倒是十分平靜。
他道:“可借此次機會,試探燕逍是否還與反賊蕭疏有所聯系,若是有,自然是按殿下的意思,直接處決。若是沒有……”
“若是沒有……表舅覺得應當如何?”太子插話問道。
婁瓊施了一禮,道:“臣以為,該将燕侯爺留在京師,委以重任。”
“委以重任?”太子眉頭緊蹙,仿佛不敢相信婁瓊會說出這樣的話,“本宮不殺了他就不錯了?還要留下他委以重任?若是沒有,不能随意打發了嗎?”
婁瓊見太子這副完全看不清事态的模樣,心中沒來由一陣焦躁。
但他按下所有情緒,仔細解釋道:“殿下明鑒,燕逍并非宵小之輩,若殿下願意委以重任,其人必不負
所托。反之,若殿下不想重用他,便……便要不惜一切代價将之斬除!
“燕逍此人英武善戰,智謀過人。他有鴻鹄之志,之前委于雲厥,只是眼見朝堂混亂,暫避風頭。如今新帝登基,百廢俱興,正是他施展拳腳的時候,才絕如他,必不會甘心平庸一生。
“若陛下留之卻不重任之,即使他原本與叛賊蕭疏沒有關系,也有極大可能遭蕭疏拉攏……到時候,蕭疏反添一大助力,絕非殿下與社稷之福!”
“哼!”太子一揮袖,憤憤然道:“那便直接殺了幹淨!”
婁瓊緊皺着眉頭,拿出了一點作為長輩的威嚴。
“殿下,如今正是緊要時期。朝中多數蕭疏叛黨已伏于刀下,正是用人之際,還請以大局為重!”
太子的氣焰果然消了一些,他還未能反過來壓制住這個一直輔佐着他,又确實有些真本事的婁瓊。
他心中發虛,不欲回應婁瓊的話,轉眼一瞧,卻發現先前悄悄站到了門邊的宋漣。
太子仿若想到什麽,指着宋漣道:“宋漣。”
宋漣上前一步,端正跪下,“殿下。”
太子問道:“今日,你去接了燕逍一行?”
宋漣回道:“回殿下,是。”
“那你來說說吧。”太子說道。
在宋漣這樣沒什麽地位的人面前,他好像終于找回了一些身為儲君的架勢。
他走回案後,穩穩坐下,對着跪在下首的宋漣問道:“你最是會識人,中秋祭禮上,策反項休得記你一大功,你來說說,燕逍此人,該不該留。”
聞言,場中所有人都向宋漣看了過去。甚至連婁瓊,都偏過臉來,準備洗耳恭聽。
宋漣雖然跟着婁興,與他并不親近,但他對于宋漣在識人這方面的本事,還是不得不認可的。
婁瓊分析時局,又結合自己對燕侯府幾代忠良秉性的認識,更偏向留下燕逍,授以官職。
要知道,當初燕逍在明确與三皇子交好的情況下,都在奪嫡一事上保持了絕對的中立。這也是當初三皇子會選擇嫁禍他的最主要原因。
——但凡燕逍願意幫他,他都不會做出嫁禍這種,讓燕逍一個賢臣寒心的行徑。
他相信,宋漣不是婁興那等膚淺之人,必是能看到其中緊要關竅。
他已經準備好,要在宋漣回話之後,力挺宋漣,無論如何,勸太子先将燕逍留下。
只見宋漣頭垂于地,跪得端正,他開口,清朗的聲音響起。
“回太子殿下,臣以為,燕侯爺,萬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