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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月上中天之時,宴席方才歇了。

訓練有素的宮人引着衆位與宴者往宮門處離開,有那在宴上喝得酩酊大醉的,邊踉跄走着,邊冒出幾句帶着酒氣的話語,很是失了儀态。

燕逍與嚴舒也做出半醉的模樣,邁着輕緩的步子離開皇宮。

因着半醉,他們棄了來時的駿馬,直接往那輛華麗的馬車走去。

燕三見狀,直接上前攙扶住燕逍,要此後燕逍上馬車。

燕逍扶住他的手臂,手指無甚規律地在他的手臂上劃了兩下。

燕三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頓,随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将燕逍扶上馬車。

他退開兩步,直到确認燕逍和嚴舒都已經上了車,才回過身,往車隊前方走去。

還未等他走到自己的馬匹旁邊,冬夜裏陡然刮起一陣涼風。燕三擡手抵在嘴邊,壓抑着輕咳兩聲。

那咳嗽聲壓在喉嚨中,發出有些沉悶怪異的聲響。

不過是尋常一陣咳嗽,他很快恢複過來。圍繞在旁邊的其他幾個侍衛卻在他咳嗽聲後,暗地交換了幾個眼神,随即若無其事地駕馬,護送着中間的馬車,往燕逍如今暫住的府邸中走。

燕逍上了車後,立時便感受到一陣暖意。

後宮的宴席散得早些,古珀早等在了馬車中,備好了暖爐。

原本眼神渙散,似是半醉的燕逍和嚴舒,在馬車開始行駛起來之後,目光重又變得清醒犀利。

燕逍毫不耽擱,他佯裝醉倒在古珀身上,壓低聲音直切入裏地對着古珀說道:“方才宴席之上,我收到宮中屬下傳出的消息,稱今夜必須逃出京城。”

古珀一點多餘的情緒都沒有,接收到關鍵指令之後,對着燕逍點了點頭,便直接在系統中具象出了一副廣袤的地圖。

地圖具象的速度非常快,幾息之間,盛朝東北面大半的區域,從京師到雲州,各條山河脈絡已然清晰呈列其上。

她對着燕逍确認道:“可有其他的消息?”

燕逍看向跟在他後面上了車的嚴舒。

嚴舒穩了穩心神,“方才得了信,京師中的布防和今夜裏的巡邏圖已經直接送到府上去了,我們現下直接回府,立時便能看到。”

燕逍點點頭,“府中沒有傳來消息,暫時應該還是安全的。此時宴席方歇,新帝想要行動也會有所顧忌,加上他們并不知道我們已經得了消息,我猜測,大概到了下半夜,新帝那邊的人才會開始行動。”

嚴舒點點頭,順着燕逍的話道:“對,之前我們已經有過準備,緊要的東西都備在了一處,無需耽擱時間收拾。現下回府,穩住府內外監視的人,待到确定京中布防,再将他們解決,便可以立刻離開。”

燕逍道:“燕二在距京中二十裏的涼亭縣中守着,出京城後往東趕到涼亭,便可直接換裝改道,回雲州。”

嚴舒有些擔憂,“回了雲州……怕是也不安全。要麽直接去信接上老太太,我們直接投奔徐驅他們去。”

燕逍搖搖頭,“不必。”

見嚴舒有些不解,燕逍勾着唇,解釋道:“登基大典之後,新帝的注意力都會放在滄州那邊,蕭疏還未追拿歸案,他沒有心力管到我這邊。只要我們回到雲厥,他便不敢直接同燕侯府撕破臉皮。否則到時腹背受敵,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哼,怪不得盡出這些下作手段。”嚴舒咬着牙,“這是想直接将我等直接斬殺了,到時候随意安個罪名,便過去了。”

燕逍點點頭,略過這個話題,轉頭同身邊的古珀說道:“回府中便能看到具體的京師布防圖了

,近日來我們走遍京城,周圍地形你都熟悉了?可有什麽想法?”

古珀分析着系統中出現的各個方案,雖然因為信息缺失,暫時不能提供十足精細的方案,但她還是有限評選出了幾條可行性較高的逃離路線。

她拿過之前準備好的京師地圖,取了一只碳筆,在地圖上邊描畫,邊同燕逍嚴舒兩人講明逃離的路線。

“若是直接往京師東門走,可直接穿過東面順平坊。此處為權貴世家聚集的區域,巡邏應是比別處更嚴密些,通過不易。但只要過了坊間,再穿過內城河,便可直達東面易賈區,往南折入平霜道,入梁下,直達東門。此條路線最短,風險亦只集中在前半段。

“若是往西面西門……”

古珀說的幾個方案燕逍都隐隐想過,但他對細節的部分記憶遠沒有古珀這樣清楚。

此時聽古珀以四門為基準,将幾條逃離路線娓娓說來,只覺方才心中隐隐所想已然詳細起來,便覺得真的有十分把握可以離開。

旁邊的嚴舒更是目瞪口呆地聽着。

說實話,自他接到“今夜必逃”的消息之後,他的心神難免受到了一些影響。

侯府的消息往來這方面一直是由他在掌控着,他知道,這麽緊要,又明顯不是突然決定的消息,将到臨頭才送來,一直是他們埋伏在宮中的人臨時發現不對,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險,将消息查明,遞了出來。

他太清楚這其中的兇險,也對接下來的逃亡略有計較。

雖然他表面看起來全然沒有受到影響,不管是早些在宴席間的做戲,還是方才與燕逍對答間的邏輯清晰,都稱得上是鎮定自若。

但其實他的心神,一直都是緊繃着的。

出京城的路千千萬萬,但路的盡頭彌漫煙霧,他看不清這些路的盡處是生是死。

這時,古珀在地圖上,将逃離路線大略畫了出來,又分着東西南北四門細細講清了每個門的要略和路線規劃,他的心緒才真正平複下來。

這就好像,那千千萬萬條看不清生死的路盡處陡然清晰起來,條條都變作直通雲厥的生門大道,而他們現在要做的,只是按着心情随意決定要走哪一條路便是了。

嚴舒擡眼去看從始至終面不改色的古珀,拱手道:“夫人英明!”

要知道,面對着這件事,就連燕逍都無法做到面不改色,他面上未見慌亂,行事愈發井井有條,但嚴舒知道,燕逍同他一般,心中是在意的。

唯有古珀,真真從始至終就沒變過臉色,仿若只是聽到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消息,做出了一些最尋常不過的決定。

他繼續道:“先前我尊夫人,是因為夫人才智過人。但此種就好比老天爺賞飯,個人有個人的造化。我雖于此處比不得夫人,在別處卻自有為人稱道之處。”他慚愧地笑了笑,“但我今日見了夫人臨危不亂之态,才發覺我不如夫人遠矣!”

他難得正經一次,用詞居然也變得文绉绉起來。

燕逍聞言,贊同地點點頭,轉頭笑着去看古珀,問道:“你真是一點都不怕。”

古珀擡眼去看燕逍:“慌亂無用。”

燕逍對着古珀安撫一笑,随後低下頭看向地圖,将心神轉回古珀提出的幾條逃亡路線上。

因着大體方向已定,而接下來的布局和計劃還要等着回府之後才能決定,他細細思考一番,确認沒有其他缺漏之處後,才發現車廂中安靜了下來。

他擡頭看見沉默着的古珀,轉了話題,出聲問道:“今夜宴席可還順利?”

古珀搖了搖頭。

燕逍見着她搖頭,竟呆愣了一會兒

,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自他認識古珀起,可從來沒從古珀這邊聽聞任何“不順利”的消息。

方才他上車時,見古珀全須全尾的模樣,便也沒有第一時間确認。

此時見古珀搖頭,他心神亂了一瞬,随即立刻将人攬進懷中,細細地檢查起來,要确認古珀身上是否存在什麽他沒有發現的暗傷。

他一邊檢查,一邊問道:“出了什麽事?”

古珀臉靠在他肩上,悶悶道:“我遇上了兩個人。”

确認古珀沒有受傷,燕逍的心神終于稍微平靜下來。

他扶着古珀坐好,對上她的眼睛,皺眉問道:“什麽人?”

古珀道:“儀妃和易驚秋。”

燕逍正待追問,卻聽到身後本來避着嫌,遠遠坐在馬車另一頭的嚴舒突然深吸了一口氣。

他回頭望去,便見嚴舒憋紅了一張臉。

細細想了一陣,卻發現別無所獲,燕逍便對着嚴舒問道:“那兩人是誰?”

嚴舒輕咳了咳,也不賣關子,直接說道:“這兩個,就是之前在京中,嗯……仰慕你的兩個女子。”

他見燕逍還是一臉不解的模樣,便幹脆詳細地解釋了起來。

“當初,老太太之所以一開始想将夫人聘為您的側室,就是想把正妻之位留給這兩位的其中之一啊。”

說完這個,他偷偷看了一眼古珀,見古珀沒有別的表示,這才繼續說道:“後來侯爺您認定了夫人,老太太便直接推拒了兩家。

“據我所知,那之後,曾家便将家中兩個女兒,一個嫁給了三皇子,一個嫁給了當時還是五皇子的新帝。這儀妃,就是曾家嫁給新帝為側妃的女子。未出閣前,她一直都仰慕侯爺你來着……曾家三小姐的名號可不小,未出閣前豔冠京城,是盛朝響當當的美人。

“易驚秋,這人你總該有點印象吧。易家的才女,如今好像是嫁給了京中興家的一個旁支子弟。易家和興家是極有氣節的書香世家,在此次奪嫡之戰中并未站隊,想來如今地位不會很高。”

燕逍點點頭,算是終于明白了。

“她們為難你?”他轉過頭問古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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