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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燕逍尋着暗處,靈活轉騰,片刻後翻進了北平道盡頭的一處宅院。

此處宅院規制不大,內部裝飾看着亦十分普通,偏偏其中巡邏護院個個高大壯實,全然不似普通人家。

燕逍身形靈活,更接着夜色的掩印,一路竟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很快避着院中巡衛,尋到了主院的位置。

他心內早有打算,到了院門處,也不隐藏,大大方方現了身形,落到門口,在附近所有護衛都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拱手道:“燕逍,請見赫連公子。”

守在門前的護衛們差點被這一出“大變活人”吓出個好歹,回過神來之後,有好幾個直接便要上來拿人。

好在其中一個侍衛長看清了事态,直接制止了其他兀自行動的侍衛。他安排了幾個人看守燕逍,便半點不敢怠慢,回身進了主屋通報去了。

屋中燈火未歇,主人家顯然還未入睡,那侍衛長很快出來,請燕逍入內。

燕逍拾階而上,自在地宛若青天白日拜會友人。

屋內,赫連異坐在黃梨圓桌之後,正面對着門口,見燕逍進來,惬意一笑,“燕侯爺?倒是稀客。”

燕逍也落落大方施了一禮,“赫連公子。”

兩人便在燈下默默對峙着,赫連異面前是一套精致的冰紋淺色茶具,在昏黃的燈火下看不出具體的瓷色。

他把玩着一個小巧的茶杯,卻絲毫沒有煮茶待客的打算。

“不知燕侯爺深夜到訪,是為何事?”

燕逍有禮笑道:“冒昧前來,是想同侯爺做一次交易。”

“哦。”赫連異挑眉道:“這倒有趣。若在下沒猜錯,侯爺深夜到此,怕不是,正值逃亡之際?”

赫連異在京中的消息當然沒有燕逍靈通,他沒收到新帝欲在今夜除掉燕逍的消息,但他能猜到一些端倪。

此時他點明燕逍的處境,自覺占了上風,舒身向後一靠,閑适笑問:“如此,倒不知侯爺希望異做些什麽,又有何可與我交易的東西?”

燕逍向着赫連異一拱手,并不因赫連異猜到自身處境而慌亂,只道:“公子既然明了,逍也不與公子周旋了。”

他直接道:“我知道公子既敢在京中活動,必是有些倚仗。逍未刻意留意,但也猜到公子早在北門做了布置,我希望……今夜,赫連公子能夠送我侯府一行出京。”

赫連異挑眉:“侯爺當真看得起在下。您憑白夜訪,出口便要我赫連家與新帝為敵,送您出京?”

與他話中嚴肅的內容不符,他言談間神情輕松,嘴角甚至帶着一些笑意。像是一個手握萬千籌碼的人,在盤算着自己即将取得的利益。

時間緊急,燕逍邊在心中估量着時間,邊道:“據我所知,近來赫連公子在京中活動,并不順利。赫連家遠離朝堂多年,于朝中全無根基,即使肯舍財,也得不到那些人的重視。赫連公子近來的真金白銀,怕是有出無進,全然沒有效果吧?”

“何以見得呢?”赫連異回道:“如今正值新帝登基之際,朝中諸事皆受登基大典影響,停滞幾日不也是尋常?”

“公子當真是如此想的?”燕逍笑着反問了回去。

赫連異微微抿唇,雙手撐着下巴,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回望燕逍,問道:“不知侯爺有何高見?”

燕逍斟酌一番,皺着眉道:“新帝登基,便欲滅我燕家,其志不小。而近來,赫連家在蔔州動作頻頻,恐怕燕侯府之後,遭殃的便輪到赫連侯府了。

“相反,若公子今夜相助于我,有燕侯府在東北面充當天子首要的顧忌,赫連家便

有了發展的機會。而只要運作得當,赫連家便能進入新帝眼中,成為新帝培養起來,對抗燕侯府的首選。”

赫連異聽完,頓了一頓,随即笑開,“照侯爺說來,我們兩家現在還是唇亡齒寒的關系了?”

燕逍笑,“那就要看公子是如何取舍的了。”

赫連異蹙着眉,斂了笑顏,将自己的面容隐藏進燈光的陰影中。

半晌,燕逍見他直起身子,用食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我知道燕侯府在京中甚至雲州都頗有些勢力,我要您承諾,今夜我助您出京之後,您必須全力相助赫連家,幫赫連家在京中站穩腳跟。同時,幫助赫連家在蔔州鏟除方家和圖家。”

他頓了頓,又抛出一些誘餌。

“當然,赫連家也承諾,不到萬不得已的關頭,絕不會站到新帝那一邊,與燕侯府為難。”

燕逍沒有回應赫連異,反而沒頭沒尾地說出一句:“燕侯府不再插手蔔州內部相争的局勢。”

赫連異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嗤”地一笑。

“呵,恕在下直言,侯爺……是不是太看得起侯府在蔔州的勢力了?”

“現在方家就是仗着太-祖遺訓壓過赫連家一頭。”赫連異傾着身子,仰着頭輕蔑地問:“只要我打通了京師中的關系,問題自然就迎刃而解了。侯爺插不插手,又有什麽相幹呢?”

燕逍道:“哦?那赫連公子何必一定趕在此時,與逍同日進京呢?

“如侯爺自己所言,待到登基大典結束,天子有了餘裕,豈不才是上禀的良機?”

赫連異暗自咬牙。

他心下惱怒,面上卻看不出什麽變化。

談判到現在,他其實對目前的局勢也有了些比較完整的猜測,所以他也知道,燕逍此時來找他,并非走投無路。

若是願意,燕逍一行直接強闖出城,未必沒有活路。或者暴露更多埋在京城中的棋子,大概也能有驚無險地保存下薪火,以待東山再起。

燕逍之所以來找上自己,一則是沒有準備,誰也沒想到新帝會這麽着急,在登基大典當夜便要除掉燕侯府。

二則,燕逍還不想直接在明面上與新帝那邊鬧翻了,所以他目前首選的方式,還是秘密潛逃出京。

而對于赫連家來說,此時破解蔔州那邊的困局,才是目前最最緊要的事情。而蔔州那邊的困局,并非只有太-祖遺訓,還有受到了燕侯府暗中扶持的方家……

他沉默半響,終于下了決定。

“成交。”

燕逍緊攥着的手微微一松,施了一禮,這次是真誠地道了謝,“逍在此,先謝過赫連公子。”

赫連異冷笑一聲,起了身往外走,似要去做一些安排。

他邊走邊道:“帶上你的人,兩刻鐘後于此處出發,過時不候。”

燕逍點點頭,也不耽擱,直接出了此處院落,轉身去尋古珀他們。

——

另一邊。

幾匹馬被趕着站到了一處,嚴舒一行人下了馬,立在背風處。

三炷香的時間将盡了。

嚴舒呼出一口白氣,到底還是往古珀所站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不想設想燕逍沒回來的後果,但也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夫人。”嚴舒出聲。

古珀披着皮裘站在暗處,發覺他靠近,擡頭望了過來。

嚴舒武功雖然比不上燕逍和侯府中的燕衛,但到底也是習武之人,他能發覺古珀的身體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但她把情緒收斂的非常好,望過來的目光沉穩自然,只帶着些微疑惑,但絲毫沒有慌亂的跡象。面容亦十分平靜,平靜到跟随燕逍多年如嚴舒,此時立在她面前,甚至能從她周身的鎮定氣場中汲取到一絲安穩的力量。

嚴舒清了清嗓子,說道:“夫人……嚴峥府邸離此處不算太遠,現下新帝那邊應該已經發現我們逃脫,接下來城中巡邏兵馬怕是越來越多。”

古珀垂下眸子,顯是贊同他的推測。

嚴舒便接着說了下去。

“我建議直接棄了馬匹,帶上些重要的細軟,直接趕過去。

“這裏的燕衛與我功夫都不弱,帶上您和兩個婢子,也可以輕易避開城中人馬,直接尋過去。”

嚴舒說完,古珀卻沒有立時回應。

她努力保持住狀态,從接收到的信息中提取有效成分,系統中,從此處去往嚴峥家的路線已經規劃了十數條,從路線最短,用時最少,到躲避死角最多,應有盡有。

但她沒有做出絲毫行動。

在嚴舒他們的意識中,燕逍離開之前所說的“三炷香”,是一段比較模糊的時長。

他們沒有準确的計時工具,心中又難免有些慌亂,對時間的掌控就容易産生偏差,不自覺将時間拉長,産生一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但古珀不一樣。

她是一臺超越了此處時空技術的智能ai。不管她的硬件機體在此時收到了怎樣的影響,進行基礎的計時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自燕逍離去後,她便開始了精準的計時工作。

依照她的計算,再有二十息左右的時間,燕逍說的三炷香時間便要到了。

“夫人?”嚴舒見古珀似乎發起了呆,便出言喚了一句。

“嗯?”古珀回應。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嚴舒催促。

“還沒到。”古珀眼睛直直望向街道盡頭,“十七息。”

嚴舒愣了愣,随後反應過來古珀的意思。

他無法得知古珀的計時是否真的這般準确,但他作為被燕逍直接安排了重任的人,不能繼續像古珀這樣等着。

他轉身離開,召集起人員,粗略明确了一遍各人任務,便吩咐身邊的燕衛行動起來。

快速吩咐完後,他轉頭去看仍站在原地的古珀。

八息,七息,六息……

月華如練,風中隐隐傳來不遠處巡邏隊伍的聲響。

“夫人……啓程吧。”嚴舒輕聲道。

古珀阖上雙眼,呼吸變得綿長。

三息,兩息,一息……

她睜開眼睛,轉身來到嚴舒身邊,聽着外間隐隐的巡邏聲,道:“等這一波巡邏隊伍過去,便直接出去,向東先隐入轉角當鋪旁邊那條暗巷。”

嚴舒點了點頭,轉頭去盯着正在監視着巡邏隊動向的侍衛的方向,等待他給出指示。

古珀努力控制着自己呼吸,忽聽身後穿來一陣風聲,随即自己被擁進一個同樣寒涼的懷抱。

“走,去赫連異那邊。”

古珀一愣,轉頭看去,便見到燕逍有些嚴肅的臉龐。

見古珀看來,燕逍神色柔和一瞬,輕伏于她耳邊道:“晚了一點,抱歉。”

随即,他順勢将古珀整個人轉了個個,細細護在懷中,讓她的頭臉可以埋在自己肩脖處,又側頭對着嚴舒幾人道:“帶上馬,跟我來。”

說完,他帶上古珀幾下騰躍,又往街道盡處奔赴而去。

嚴舒幾人面上的喜意還沒收住,又立時行

動起來,跟随着燕逍進入了那處府邸。

他們一行回到赫連異所在的主屋時,院中的護衛明顯增多了。

在院中又等了約半柱香的時間,赫連異帶着兩個守衛從院外趕來,也不靠近,只看了燕逍一眼,示意燕逍一行跟上。

接下來的一路都很順利,新帝顯然沒有更多的心力分給看不上眼的赫連家,在赫連異的幫助下,燕逍一行順利潛出了京師北門。

門還未關,燕逍剛擡起手,欲再行一禮,就聽到站在門內的赫連異輕笑一聲,突然道:“燕侯爺……就不怕我方才臨陣變卦,将你的消息告訴給新帝那邊的人嗎?”

燕逍自若地将禮施完,擡頭道:“我若懷疑赫連公子,之前便也不會往北來了。”

赫連異眼神明暗幾瞬,終是從最終擠出一句,“好膽魄。”

他舒了一口氣,不再糾結此事,客氣道:“出了此門,也不算是全然安穩。異便在此處預祝燕侯爺,一路順風吧。”

燕逍抱拳:“事出緊急,暫且謝過。将來若有機會,逍必親上蔔州,奉上重禮。”

赫連異冷笑一聲,“禮就不用了,只希望燕侯府謹遵承諾,別再踏入蔔州了。”

他說完,不給燕逍回應的機會,直接轉身離開。

早有準備的護衛将門徹底合上。

燕逍見門關上,便也轉身,帶上衆人,再次按着古珀的指引離開。

他們一路向東,愈發偏離了原本規劃的逃離路線,但衆人在古珀的解釋下,漸漸看到了另一條明晰而安全的逃離路線。

一直到東方天邊出現一絲晨曦,燕逍看着面露疲憊的古珀,才吩咐衆人先就地休息一陣。

燕衛們不用吩咐,默契地進行了輪換安排,讓一部分人能夠休息一陣,另一部分則依舊保持着警戒狀态。

古珀想開口表明自己沒事,但燕逍早一步捂住了她的眼睛,輕聲道:“閉上眼睛,我們一會就走。”

她依言阖眼,才發覺機體有多渴望睡眠與休息。

嚴舒下了馬,在昏暗的天色中露出一個戲谑的笑,在燕逍身旁壓低聲音道:“哎,任是天羅地網,終歸是逃出來了。”

燕逍點點頭,指了指東南方向,“到州義鎮上就可以同燕二聯系,讓他們來接應,只要新帝……或者是婁瓊尚存理智,便不會再追來。”

嚴舒舒了口氣,“我也該想想,京中那邊要怎麽善後了……”

燕逍抽出一手拍拍他肩膀,給了他一個信任的眼神。

東方的晨曦越發明亮,正蓄力掙破黑幕,躍然而出。伴随着将明的天光,山道遠處傳來一陣長而亮的鳥鳴。

燕逍正往那處望去,古珀卻被鳥鳴驚擾,擡手抓住了他蓋着自己眼睛的手。

燕逍手指安撫地點了點她的面頰,古珀便又重新安穩下來,只手卻改為抓住他的袖口。

燕逍不自覺勾了勾唇角,輕呼出一口氣。

新帝登基大典畢。

弘寧元年十月二十九,新的朝代終于正式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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