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三個月後,雲厥。
燕逍起身上前兩步,接過了聖旨,小心地放入一旁早已準備好的金絲麟紋匣中。
随後,他對着面前的傳旨太監施了一禮,道:“京師與雲厥相隔數百裏,有勞秦公公舟車勞頓前來傳旨。府中已備下了膳席,還請公公賞臉一同前往,讓本侯略盡一些心意才好。”
鬓角見白的秦公公點了點頭,安然受下了這個禮,便道:“侯爺客氣了,那便還請侯爺帶路吧。”
燕逍微笑點頭,看了旁邊的管家燕忠一眼,示意他自行安排此處事宜,便帶着秦公公往待客的院落走去。
燕逍走後,自有燕侯府的下人在燕忠的安排下,從宮中來人的手中接過一箱又一箱的賞賜,擡入後院妥善安放,等待着清點入庫。
路上,秦公公依着人情關心起燕老太太的身體狀況。
“去歲,聽聞燕老夫人染了病,陛下心中便一直記挂着。”秦公公目不斜視地開了口,“不知近來,老夫人的身體可有好轉?”
燕逍略回頭道:“祖母年事已高,偶有一些老人家常見的病症,好在祖母出身将門,身體還算硬朗,開春之後,病便好了大半。”
說完老夫人的情況,燕逍又恭敬道:“勞煩陛下擔心,是臣子的不是。還望秦公公回宮之後,同陛下言明此間情況,萬請陛下無需憂煩。”
“燕侯爺有心了。老夫人德高望重,身體康複是盛朝之幸。若是陛下知道這個消息,定能龍心大悅。”秦公公這才偏頭看了燕逍一眼,接上此番話後,又看似無意地補了一句。
“去歲登基大典隔日,侯爺便因着收到老夫人病重的消息,帶着侯府衆人不告而別,直接離京。有侯爺這樣孝順的後輩随時侍奉身邊,想來老夫人身子能康健,也是情理之中啊……”
三個月前,燕逍收到宮中密探冒死傳出的消息,連夜撤離京城。
他安然潛逃出京之後,便又做了另一番布置,托人遞上了祖母病重,不告而別的折子。
由于暗捕行動失敗,新帝那方又還不想同燕侯府直接鬧翻,新帝只能捏着鼻子認下了這件事,甚至在開春之後,派人送來了各種藥材賞賜。
秦公公作為此次傳旨的太監,想必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他此番話,不過是諷刺當初燕逍假借祖母病重之名潛逃。
燕逍聽到秦公公這樣說,神色不變,從容回道:“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逍不過是盡了做晚輩的本分,當不得公公如此稱贊。”
秦公公微不可察地“嘁”了一聲,複又恭維道:“侯爺謙虛了。”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來到膳堂。
燕逍邀秦公公一同入座,席間衆人推杯換盞,把酒言歡,倒也是一派賓主皆歡的和諧模樣。
酒足飯飽之際,燕逍便順勢客套道:“今日與公公相談甚歡,公公若無要事,可在雲厥多盤桓幾日,好讓逍盡了地主之誼。”
秦公公紅着臉,醉眼流連在旁邊身材婀娜有致的奉酒婢女上,随口道:“咱家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唠擾侯爺了。”
燕侯挑挑眉,故意道:“如此,我便讓府上人打點一番,之後便送公公歸京。”
他想了一想,道:“如今天災四起,聽聞樊州和啓州那方均有蠻橫流民,行那攔路搶劫的勾當。
“本侯雖是白身,但此前随父于穆州戍守,身邊倒還有幾個得用的侍衛。若公公不嫌棄,逍便派遣一個小隊,護送公公安然歸京,免得誤了公公要事。”
秦公公又飲下一杯酒,含糊不清道:“這……倒不必。”
燕逍旁邊的嚴舒便面露憂色,跟
着勸道:“公公何須推辭,侯爺也是一片好意。公公一行在路上,多幾個武力高強的好手,便也多一份保障。”
秦公公打了個酒嗝,“……嗝……咱家還有要事,并非要立即歸京。”
“原是如此。”燕逍接過了話頭,“倒是本侯逾矩了。”
讓主人家一番好意落空,秦公公一時也有些不自在,加上此刻酒意正濃,他踟蹰了片刻,自覺此事沒什麽不可告人之處,便解釋道:“有勞侯爺費心了。只是咱家身上還帶着一道聖旨,要往蔔州去一趟……”
燕逍面露疑惑,“蔔州?”
他向前傾着身子,皺起眉道:“公公可是不知蔔州那方的情況?如今蔔州流民四起,比那樊州啓州怕是更要危險百倍。”
秦公公道:“此事我自然有所耳聞。”
他害怕燕逍又要說出找人護送他的話,連忙搶着将話說完,“所以此前我已經傳訊于王總兵,他自會安排人來接我。”
燕逍道:“王總兵?”
“嘿嘿!”秦公公酒意上頭,紅着臉笑了兩聲,道:“便是近來要到雲厥赴任的王遜王将軍啊。嗝……王總兵也是近來才接到的,調職令,侯爺不知道也是正常……”
燕逍不着痕跡地與嚴舒對視一眼,便拿起案上酒杯,對着秦公公笑道:“如此,本侯便祝公公一路順風了。”
他說完,舉杯直接飲下。
秦公公自然笑着舉杯相迎,放任自己沉醉到美酒珍馐中。
又過了一陣子,醉倒的秦公公被下人扶下,嚴舒這才靠坐到燕逍旁邊,小聲嘀咕道:“哎,去歲登基大典後,咱們在京中的眼線被清理大半,現在這消息是越來越閉塞了……”
燕逍安慰道:“無礙。不論是赫連家的變化,還是天子的動作,都在我們意料之中。你讓京中剩餘之人仍舊以自保為主,近來不會有什麽太過重要的變動,無需冒險提前收集些無關緊要的消息。”
嚴舒點點頭,又道:“看來,皇上那邊打的主意便是派人來監視咱們了……居然選了王遜那個家夥?”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之色,又嘲道:“嘿,他倒是借着侯府這事官升三級,撈了個總兵當!”
燕逍低下頭思考片刻,回道:“王遜本就和我們有龃龉,再加上此前他‘告密’有功,天子記挂着,選了他來,倒是沒什麽不妥。”
嚴舒摸着下巴,“可惜我之前因着看不上他,倒沒将這家夥調查個徹底……既然他要來了,那我要好好查查他的底細了。”
燕逍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提醒道:“別讓京裏那邊察覺了……是他也好,至少好應對些。”
嚴舒點點頭,心領神會地一笑,“明白。”
兩人相處多年,交流比普通主屬簡單多了,見嚴舒明了自己的意思,燕逍便直接離了席,站起身時微微晃了兩下。
他揉了揉額角,“今日多喝了兩杯,難得居然有些醉意……”
嚴舒也跟着起身,道:“那老太監是真能喝……侯爺若是不适,便先回去休息吧。”
燕逍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便直接離開了。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問身邊的燕二:“夫人在何處?”
燕二答道:“夫人申時末陪着老夫人在內院用了膳,方才派了燕十過來相告一聲,是往求知院那邊去了。”
燕逍看了看已然全黑了的天色,“這個時辰了……啧。”
他邊說,邊轉了個彎往求知院的方向走,“走吧,去接上夫人。”
身後,燕二衆侍衛自是颔首聽令,“是
。”
求知院。
古珀倒也不是一有空閑便往求知院中來,只是近來恰好有幾個項目正在收尾關頭,院中積壓了些許事宜,加上知道燕逍還要應付宮裏人,不會太早回房,她陪着老夫人用完膳後,見老夫人面有疲态,便直接帶着人離開,一路行到了求知院。
陳晔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
她雖說嫁了個侯府中的管事,但身份本就不低,加上老夫人喜愛,今日老夫人在芷茶院設家宴,沒什麽太多的規矩講究,便把她也邀上了。
她嫁入侯府之後,知曉了季涼和求知院那邊的事宜,雖然還未見識過求知院中那些令人驚嘆的發明和研究成果,也聽不懂院中人員言談間的內容,但也隐約知道了古珀和燕侯府遠比外人能想象的,更加強大。
如今她跟在古珀身邊,因着腹有詩書,性格又堅毅沉穩,倒隐隐成為了古珀手下最得用的助手。
求知院幾個主事接到古珀臨時趕到的消息,半點也不敢耽擱,直接從項目中抽身,尋着古珀開起了答疑會。
林林總總解決了一些簡單的問題,衆人終于在最後一個難關前卡住了。
邢易拿着圖紙,就差揪着方老那邊的前襟了逼問了。
“這東西,你們就不能改得再大一些嗎?加大效率,再減小一些不必要的損耗,那燃料就能多用一會兒了!”
方老老神在在,“不能。”
邢易饒頭,扯過圖紙在方老面前手舞足蹈,“不是,你聽我說!我們在這裏,看,減短一點力臂,哎,這動作軌跡不就完美多了嗎?然後……這裏,這裏再改改,我,我想想……”
他說着說着,自己發明了矛盾,便兀自思考起來。
方老絲毫不為所動,只隐晦地翻了個白眼,又說了一句:“不能。”
古珀在一旁,制止了還在抓耳撓腮的邢易,道:“不用改了。”
她在系統建模中分析了一番,道:“圖紙到了這個階段已經差不多了,再優化你們那邊就該造不出來了。”
“造不出來”這話要是別的人跟邢易說,邢易能大着脖子跟人吵到面紅耳赤,但這話是古珀說的,邢易只能愣愣點頭,“嗯嗯。”
他點完頭,反應過來,苦着臉又道:“可是……現下造出來這些玩意,不經用啊!那邊燒的煤,基本支持不了多久。”
古珀道:“這些小型的工具可以先放一放,你們先把注意力放在那幾臺大型的煤動力機上吧。”
邢易點點頭,“這倒也可以……”
他揚揚手中的設計稿,“可這個……就這麽放着?”
古珀點明原因所在:“其實不是機器的問題,是……燃料的問題。”
“燃料?”邢易抓抓腦袋。
古珀點點頭:“燃料能提供的動能不足,我們得想辦法找一些新的燃料。”
她說完,宣布道:“我有意派遣一隊人員,往西北面去,尋找一種新的能源。”
說完,她對着旁邊的季涼吩咐:“你與幾個組的組長交涉一下,選出四到七名學員舉薦給我。要身體素質過關,并且對燃料能源這一塊研究比較深入的。”
季涼點點頭,補充道:“是。我再安排一名醫療學員随行?”
“可以。”古珀點點頭。
交代完這件事,她對着邢易和方老道:“便先如此吧,若那種燃料能找到,我們再重新啓動這幾個項目。”
其他人自然沒有異議,點頭稱是。
會議暫時告一段落,恰好門外有人禀告侯爺來到的消息,古珀便沒有耽擱,帶着幾個婢女
直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