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又過将近一個月。
季涼看着第三次咬起筷子發呆的陳晔,無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陳晔回過神來,“吃飽了麽?”
季涼搖搖頭,随手摒退了周圍兩個丫鬟,問道:“出了何事?我傍晚回來後,你便一直心神不寧。”
陳晔愣了愣,沒想到自己的異狀那麽快被發現。
她跟着放下了筷子,輕搖了搖頭。
季涼微微蹙眉,想了想道:“先是還用膳吧,膳後我幫你把把脈。近來春雨連綿,濕氣重,人有些困乏倒是正常。”
陳晔見他一板一眼談起了醫理,知道他是關心自己,心中倒是安慰許多。
她當初為求從陳家脫身,匆忙與季涼結了親,不敢對夫妻生活有太多希冀。
但事實證明,季涼是一個極有擔當的男子。兩人結親後,一直是相敬如賓的狀态,雖然少了尋常夫妻的一份親昵,但彼此關懷,性格又相投,感情是日日深厚起來了。
她憋了片刻,到底還是說道:“我白日裏收到娘家送來的消息,說是王遜成了雲州的總兵,前幾日已至雲厥赴職。陳家同雲厥其他權貴人家一般獻上賀禮,卻……卻被王家拒之門外。”
“王總兵?”季涼記憶力好,很快從記憶中翻出“王遜”這個名字,想起來後,他蹙着眉,“陳家可是将此事怪罪于你身上?”
他明了陳晔與陳家的關系,知道陳家不會好意來告訴陳晔這些消息,大概是為了訓斥或者撇清關系,才派了人上門。
說完,季涼也不等陳晔回應,重又拿起筷子,為陳晔夾了一塊她喜歡的魚肉,道:“無需挂懷,不過小事耳。再吃點吧。”
“你不懂。”陳晔下意識地執箸夾起魚肉,卻無論如何沒辦法将那泛着誘人油光的魚肉送進口中。
她想着季涼不懂權貴之間的龌龊,自己将事情與他說了,其實全無幫助。好在看季涼的模樣,倒似因為無知并未将事情放在心上。
陳晔好歹輕松了一點——至少沒有因為自己一時口快,連累季涼也為此事憂煩。
另一邊,季涼倒是坦然,“我明了你的顧慮。你可是怕因着自己的事,連累了侯府和陳家?”
陳晔點點頭。
陳家倒還在其次,她對那裏無甚留念。只是如今燕侯府是她安身立命之所,她無論如何不想侯府因着自己陷入困境。
季涼見她模樣,笑了笑,回憶了一下庫房中第二批改良火-藥的數量和近期即将正式進行投入使用的火-槍,道:“無需擔憂,問題不大。”
陳晔不可置信地擡頭望他。
方才她以為季涼是因着無知方才不在乎,可經過季涼方才兩句話,她明了了季涼心中是明白利害關系的。
無知而無畏不算什麽,但知之仍舊無畏……
陳晔思緒紛雜間,季涼又細致地為她布起了菜。
她忙将箸上魚肉送入口中,再無暇憂慮此事。
——
令陳晔憂心的王遜沒有揪着陳家那邊,而是給燕侯府遞了份拜帖。
過了幾日,到了拜帖上約定的日期,王遜便帶上幾個親信,攜着一堆拜禮登門拜訪了。
他會過來燕逍一點都不奇怪。
之前為賀新總兵上任之喜,燕侯府自然也随着雲厥其他權貴,往總兵府上送了禮。
但是燕逍明知道王遜來者不善,便沒做那些表面功夫,拒了王府的設宴款待,便只派了管事随了禮。
不管王遜那邊是如何想的,過了幾日,侯府侍衛發現府邸四周多了幾個
行跡鬼祟之人。
只是侯府本由燕老太太把管,制式與雲厥本地的建築略有不同,後經古珀改造,根本不是小小幾個探子能夠突破的。
燕逍亦知道探子是王遜派出,便指示了巡守之人,只守不攻,整個燕侯府只作全然不知這件事。
那些探子全然無功而返,王遜一邊痛斥他們,一邊心裏也是不信邪,便遞了拜帖,自己過來了。
于是,今日王遜登門拜訪,雙方都暗自藏了心思,但依舊在表面做出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
與王遜小坐了一陣,燕逍實在不耐煩與此人虛以委蛇,便直接找了個借口離開,留下嚴舒去應付他。
“總兵大人,請!”主位上,嚴舒又對着王遜敬了一杯。
王遜面上挂着尴尬的笑,一口飲下了杯中酒。
“想當年王老将軍在蔔州,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喝完,嚴舒便開始與王遜天南地北胡扯起來。
王遜面上帶笑,心中怒意卻是越發積攢。
他看出來燕逍不把他放在眼裏,才直接找了個理由離開,留下嚴舒一個不入流的應付他。
但他沒辦法,畢竟此時燕逍是主他是客,明面上也還未撕破臉,王遜不好直接翻臉,只得暗自忍耐下。
待到宴畢,王遜帶着親信回府之後,這才發作了出來。
他對着幾個親信發了一通怒,口中粗鄙之言不絕,盡是對着燕逍與嚴舒兩人去,整整喝罵了三刻,才稍停了。
有那習慣了他做派的謀士适時遞上茶水,讓他潤一潤口舌,又将話題轉開。
“将軍,今日燕侯府之行所獲不小!屬下瞧着,那燕侯府中必定隐藏着蹊跷!”
王遜怒氣發洩了大半,擡頭看他一眼,“嗯?”
“燕逍那小兒不将将軍放在眼裏就算了。”那謀士道:“屬下瞧着侯府中的制式和守衛,也不是尋常人家能夠比拟的!”
冷靜下來的王遜也有了幾分理智,回道:“燕逍畢竟還是個侯爺,可掌親兵兩百。他與他父親之前又在穆州任職,手下那兩百個兵卒,嘿,可夠嗆!”
屋內,王遜幾個親信都點點頭,附和道:“将軍所言極是。”
王遜分析完,又說回目前的難處,“可是……下面那些人,現在根本潛不進燕侯府啊!那群飯桶!”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面色又驀地發紅,“老子手下到底養了一群什麽廢物,上個月連那些後娘養的流匪都打不過,險些在蔔州就被人給掀翻,鬧了大笑話。如今還想着潛入燕侯府!呸!”
“将軍息怒。”親信中,另一個慣會拍馬的勸道:“現在将軍已成雲州總兵,手中兵卒過萬,何須将一個只擁二百親兵的燕侯府放在眼中?”
王遜聞言,重重喘了幾口氣,“哼!就是氣那燕逍小兒不識好歹!”
他越想越氣,咬咬牙,“若還是在蔔州,老子便帶個幾百人馬,直接将那處踏平了,再推到流匪頭上!這狗屁雲州如此太平,我要動手,總得有個正當的理由!”
王遜皺眉思索起來,屋內一時靜了下來,沒有敢擅自出聲。
半響,有那不是很了解情況的,開口說道:“将軍……其實依屬下之見,那燕侯爺雖然行事傲慢,但只是個白身,對着這雲州權勢似乎全然無意……”
他試探着問道:“将軍何必同他計較?不如先将目光放在雲州幾個實際掌權的家族,收攏勢力,好穩固将軍在雲州的地位啊!”
王遜只觑了他一眼,嘲道:“你曉得什麽?”
說這話的謀士明顯不了解此間關竅。
王
遜赴任之前,得了秦公公親口傳下的聖上密诏。密诏上言道:只要鏟除了燕侯府,王遜便可直接再官升一級,直接入京。
這雲州總兵之位只是個臨時踏板,是天子方便他對付燕逍這才賜下的,哪需費什麽力氣去鞏固?
自然是想辦法滅了燕侯府,早日入京去尋那真正的青雲道才是正事。
想到此處,王遜嘆了口氣,直接說道:“你們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快幫我想想如何扳倒燕逍那厮便是。今日入燕侯府你們也看到了,除非召集軍隊硬闖,否則那些不成事的家夥怕是這輩子都別想混進燕侯府做手腳了!”
這時,人群後頭一個瘦弱的中年男子上前兩步。
這人是之前為王遜牽上陳晔這條姻緣線的,王遜手下一個副官。當年那事他雖成功脫了身,到底是遭了王遜厭惡,近來一直處于謀士團的邊緣地帶,随時可能要被清除出去。
陳家前幾日登門被拒,他便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此時,越發想要表現一番,好讓王遜知道陳家和自己,與那拒婚的陳晔是全無幹系的。
他與陳家還有聯系,近來得了些消息,便深深一揖,對着王遜言道:“将軍,屬下倒有一策……”
王遜看了看他,不耐煩道:“說來聽聽。”
那副官便道:“燕侯府守備甚嚴,久潛不入,不妨暫且放在一邊。屬下聽聞,燕侯爺在雲厥,尚有另外兩處勢力,将軍可從此兩處入手,必能發現燕賊馬腳!”
聽到這話,王遜這才認真一點,“哪兩處?”
副官見他重視,喜上心頭,連忙将陳家給的消息一一道來。
“一處,是燕侯府的三個食邑村莊。屬下聽聞,這三個村內俱是一些當年跟随燕侯征戰的老兵,其實整個村莊都是燕侯府布在民間的暗線。
“另一處,則是燕侯府位于城郊的一處産業。那産業名喚‘飛燕山莊’,有何稀奇之處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似乎是燕侯府訓練親兵之處。燕侯爺常會親自過去小住,短則兩三天,長則近月。”
他說完,又一揖,“将軍可派人往這兩處查探,或能得到一些消息。”
王遜聽完,眉頭終于有了些舒展的跡象,“善!”
他起身在案前踱了幾步,下定了決心,“事不宜遲,王弓,你領兩個小隊,往燕侯府的食邑村去,必要的時候,将那裏的主事人直接綁來,本将軍就不信撬不開他們的嘴!
“王弩,你也領兩個小隊,去飛燕山莊那邊查探。燕侯府中守備森嚴,燕逍一定調了一些親兵駐守在府內。那莊內至多百餘人,你找個機會混進去。”
他吩咐完,王弩便踟蹰着問道:“将軍,若……飛燕山莊內不止百餘人呢?”
他清楚自家手下的能耐,害怕對上燕逍手下的強兵,到時候敵衆我寡,更難脫身。
“哼,那不正好?”王遜冷笑着看了他一眼,“燕侯府親兵規模違制,我便直接給燕逍安上謀逆之罪,帶兵踏平了燕侯府!”
“是,屬下明白。”王弩咽了咽口水,拱手答道。
“去吧。”王遜吩咐道。
“是,屬下告退!”屋內衆人聞言,這才各自散了去。
王遜見着空蕩下來的書房,自覺勝券在握,甚至有心情哼了哼曲子,片刻後喊來小厮,換了裝束往雲厥最繁榮的北榮道去找消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