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燕侯府,求知院。
一位侯府外院的采買管事正指揮着幾個仆役将推車上的新鮮蔬果卸下,他見衆人有條不紊地搬運着,便不再費心關注,走到外間四顧着。
半晌,他終于找到要找的人,連忙小跑着追了過去,“燕旬管事,請留步。”
燕旬認出來人是時常到院中送貨的采買管事,便停步等到他跑到自己身邊,“何事?”
燕旬在侯府中資歷甚老,目前在求知院內,負責着院中衆人的日常所需。
“是這樣。”采買管事對着燕旬行了一禮,從懷中那處一個信封,“今早,燕忠管家收到一封信,說是給邢大師的。他知我今日要往求知院中來,便直接托我帶過來。我在院中不便久留,便想着麻煩您找個人給邢大師帶過去。”
燕旬接過信封。
那信封看着十分尋常,上面只簡單寫着“邢易”兩個字,單從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蹊跷。
燕旬凝眉道:“邢大師這幾日正巧不在府中……”
他想了想,“無妨,大師過幾日便回來了,這封信我收下,待會交到季涼管事那邊去。”他對着采買管事颔首道:“有勞你親自跑這一趟了。”
采買管事便笑,“哪裏哪裏,都是為侯府辦事,我也就是順路。”
因着燕旬另還有事,兩人又匆匆寒暄兩句,便各自離開。
——
沒能收到信的邢易此時正在飛燕山莊那處。
近來恰好新一批改良武器已經檢驗完畢,邢易便跟着運送武器的侍衛隊,一起往飛燕山莊那邊去了。
他要去給派遣到山莊內兵工廠的學員講解一下新的改良思路,順便将挑選出來的,古珀近來新教授的知識傳授給他們。
莊內的學員好不容易迎來這尊大佛,自然是一刻兩刻也不肯放過,廢寝忘食地趕着進度。邢易助教當久了,對衆人這樣求知若渴的現象自然是喜聞樂見,于是,這一日,直到了淩晨,邢易才從廠內脫身。
飛燕山莊比之燕侯府,守備其實更加森嚴,但幾乎全是暗哨,夜間莊內各條道上,連一兩個巡邏的兵士都看不到。
邢易的居所在安排在兵工廠外一處舒适的院落,此時銀月偏東,夜風習習,他告別其他學員,一個人走在安靜的鵝卵石道上。
巧的是,離他不足五百尺的地方,一小隊陌生人正鬼鬼祟祟地四處探尋着。
“王,王大人,那邊有光!”一個小兵指着西北面小聲說道。
王弩伸長了脖子往那邊一看,點點頭,“嗯,走,往那邊去看看。”
幾個人便跟在王弩身後,一齊往西北面摸去。
這幾個人是王遜手下,此時趁夜闖入飛燕山莊,是想要找尋燕逍的把柄,好給王遜一個正當踏平燕侯府的理由。
他們早早确定了飛燕山莊的位置,盯梢了兩日,确定了莊內根本只有一些維持着山莊基本運作的仆役,便終于安了心,尋了個月色晦暗的日子,潛進了飛燕山莊。
飛燕山莊占地極廣,王弩将手下人分為四隊,從不同方向潛進了飛燕山莊。
他自己領了一隊,從南面正門旁邊潛入,已經在莊內轉了小半個時辰,但仍舊一無所獲。
此時,他領着人往西北面那隐隐有光的方向潛去,途徑一個道口時,便帶着人小心地藏進一處草叢,暗中觀察着四面的動靜。
他旁邊,一個小兵悄悄打了個哈欠,湊到王弩旁邊,小聲說道:“王,王隊,這一路走來,我看着莊內壓根就沒人啊,咱們不用這麽小心吧?”
在這草叢蹲了片刻,他已
覺得腿腳有點酸了。
王弩道:“這正是蹊跷之處!”
他轉頭問幾人,“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白日裏還有幾個灑掃的仆役,怎麽入夜了,這莊內反而一個人都沒有了?”
那小兵忍不住笑出了聲,“那,大晚上的,不,不都得睡覺嗎?”
王弩怒瞪他一眼,可惜此時月色被沉雲遮擋着,這怒目一視的威力折了大半,那小兵顯然沒放在心上。
王弩知曉生氣無用,只洩了口氣,“再等等,真沒人了我們再走。”
他雖在王遜手下做事,卻不是個草包,他直覺這莊內有蹊跷,想多觀察兩日,可無奈王遜那邊催得緊,他只能铤而走險,在今晚便冒險行動。
王弩正努力平複心中不安情緒的時刻,衆人只聽到東面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邢易正悠閑地走着,他一面想着今夜離開前衆人遺留的課題,一面用手随意比劃着幾個季老大夫之前教過的五禽戲動作。
天邊,月色終于從雲層中鑽出,灑落清晖點點。
他從道路盡頭走到王弩一行藏身處的時間不算長,足夠王弩做出小心擒下此人問個究竟的決定。
于是,王弩幾人化蹲為半跪,眼睛緊緊盯着邢易,只待他再走近幾步,便要立時起身擒人!
三步,兩步,一步……王弩精神高度集中着,就在下一刻,他直接從草叢中躍起,直撲邢易。
此舉僅為小心擒人,他動作又輕又快,直接壓制住邢易這個一看就不會武功的人絕對是十拿九穩。
但幾乎是他躍起的同一刻,前後幾乎是不分先後地響起幾道聲音。
“大膽!”
“放肆!”
“不要啊……”
“別別別!!!”
王弩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自己就被人反扣着雙手,抓拿起來了。
他的屬下也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但見王弩被擒,立時都從草叢中鑽出,取下腰間佩劍便直接殺了出去。
這一動,宛若驚動了這個沉睡的山莊,周圍立時鑽出四五個身材高壯的大漢,猛地向他們撲過來。
王弩的幾個屬下還未反應過來,邢易先回過神來了。
他絲毫沒有差點被擒的後怕,見沖在最前一人手中佩刀在銀月下閃着寒光,竟不退反進,用胳膊去接了那人劈下的一招。
“哎喲!”
“哎喲!”
邢易和那揮刀之人同時發出一聲痛呼。
“大師!你沒事吧?”最先沖出來制服王弩的那個兵卒喊到。
他喊完,黑着臉沖着後面出現的幾個同伴低聲吼道:“宋傻個,你們他娘的在幹啥?”
被他吼的幾個一點也不虛,外號為“宋傻個”的兵卒直接回道:“啥啊!老子奉命悄悄跟蹤這幾個潛進來的人,看看他們打算幹點啥。原本跟得好好的,都被你個憨憨給攪了局。”
“我攪局?”那人怒極反笑,“你知道這人是誰?”
他用眼神指了指旁邊的邢易,“邢大師是前天從侯府,随那批貨一起被送過來的。他的安危不比這幾個玩意重要?!”
這話一出,宋傻個幾個這才傻了眼。
“不,不是……邢大師……這麽晚您怎麽?不不,您沒受傷吧?”宋傻個直接将自己擒住的人甩給旁邊同伴,上前焦急問道。
邢易還在揉着胳膊,“啊,還挺痛,不會是淤青了?”
他嘀咕完,擡頭看着衆人,道:“啊,沒事沒事,沒什麽大事。”
衆人眯眼望去,
只見他方才明明受了一刀的胳膊半點血色沒有,只衣服裂了,露出裏面泛着銀光的內衫。
宋傻個愣愣不知說些什麽,但也知道不能多問,只喏喏道:“這……我方才在遠處,未能看清大師的模樣,只以為是莊內尋常仆役呢。大師,我先送您回院中?”
莊內仆役各個都會些功夫招式,宋傻個是半點都不擔心的。
後面有人提醒道:“去把劉軍醫也找來啊!”
“對對對!劉軍醫!”宋傻個反應過來,“大師……”
邢易見他們擔心,便順勢點點頭,“呃……好吧,走吧走吧。”
宋傻個聞言終于松了口氣,護送着邢易繼續往西面院落行去。
至于被擒住的王弩等人,終于明白了一路上為何會如此順利,敢情他們從進入府中就被發現了,只是因着對方想研究他們的意圖,這才一直默默跟着,沒有上前捉拿他們。
想清楚這其中關節,王弩竟偷偷舒了一口氣。
“走!”背後押着他的人又加了點手勁,“敢偷潛入莊?真是活膩歪了。”
之後,王弩等人便直接被押下審問了。
又過了兩日,邢易完成在莊中的任務,打道回侯府時,王遜終于不得不承認,自己派出去的人,竟是全軍覆沒了。
無論是往燕侯府食邑村去的,還是往郊外那飛燕山莊去的,都在幾日前斷了音信,生死不知。
他又恨又怕,恨的是查探燕逍本就是他暗地裏做的勾當,他無法就着這事去尋燕侯府的麻煩。怕的則是終于想明白燕逍手下果然藏龍卧虎,輕易動不得。
于是,又發了一通怒氣之後,他不得不接受另一個屬下給出的建議。
“燕侯府那邊……暫且先別管了。”王遜在書房中發了話,“先去對付雲州刺史那個老家夥,把他手上那三千兵卒都奪過來再說。”
場下謀士自是拱手附和,“将軍英明。”
另一邊,邢易回到侯府求知院後,便遇上了特意尋過來的季涼。
“邢大師。”季涼對着邢易施了一禮,“涼聽聞您在莊內受了些小傷,可曾好些了?”
侯府中知道邢易在飛燕山莊遇襲一事的人不多,季涼作為少數的知情人,又是求知院真正的管理,自是免不了要來關心一番。
邢易道:“小事!”
他終于見到個知情人,面色轉為興奮,“那天夜裏我正和飛燕山莊那邊的人讨論那軟甲呢,見着那刀興頭一起,便想着在真實條件下試試這軟甲的防禦力!”
季涼面色有些哭笑不得,“真實條件?您……哎,好在那些蟊賊武功不怎麽樣,您下次可別再如此了。”
邢易點點頭,“我知曉的。”他揉着胳膊道:“那軟甲好,刀刃沒傷到我,只是受擊之處淤青了,近來碰到都有些疼。”
季涼聞言,伸手入懷中取物。
邢易便見他從懷中拿出一個信封和一個小瓶。
季涼遞出白瓷瓶,“此瓶疏通膏對碰撞之傷又奇效,您每日晨起和就寝時抹一些在傷處,兩日後應該便能好了。”
邢易從季涼手中接過那瓶藥膏,笑着道:“如此甚好,季大夫有心了”。
季涼拿着手上僅剩的一個信封,又道:“哦,對了。這是幾日前外面送來的信件,說是給您的。”
他說着,又将信封遞了出去。
邢易接過信,點點頭,前後翻看幾眼,自己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那邊,季涼适時告了退,邢易送他出門後,回來便随手将信拆了。
信紙只是普通的白宣
紙,邢易展開,還未來得及看信中內容,便瞥見紙上右下角一個邢家特有的彎月狀家徽。
邢易一愣,趕忙正色看向信文。
尋常信紙大小的紙箋上,只在中心處匆匆寫就了八個大字——
龍脊怒震,禍起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