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很快,這封信箋被送到燕逍手上。
書房中十分安靜,刑易虛坐着,後臀只輕輕挨着黃梨木椅的邊緣,将大半的重量都壓在腿上。
他一會兒偷瞄一眼主案後狀若沉思的燕逍,一會兒看看坐在自己上首的古珀,俨然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
倒是坐在他對面的嚴舒發現了他的不安,微笑着同他颔首,總算讓刑易呼吸平順了一些。
半晌,燕逍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看向刑易,問道:“這封信,是邢家本家那邊送來的?”
刑易點點頭,“回侯爺,是的。信箋上有邢家家徽,我方才檢查過了,絕非假造。”
燕逍笑了笑,道:“無需緊張。”
他将信紙往嚴舒宮瑕那邊遞過去,示意他們都看一看,又詢問刑易,“依你看,信中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刑易蹙着眉頭,不好意思地回答道:“這……我也不懂。”
他繼續解釋:“侯爺您知道的,我此前在家族中……嗯,不受重視……”他用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因為只喜歡數算木工這些旁門左道,所以對占星之術知之甚少。”
燕逍點點頭。
很久之前,刑易剛到侯府時,他便了解過刑易的一些情況。此時再問起,不過只為确認。
見刑易知道的不比自己多,燕逍便道:“如此,邢大師自下去忙吧。”
刑易如蒙大赦般地點點頭,忙不疊地退下了。他只喜歡數算學識,對着這些虛虛實實的政客實在應付不來。
刑易離開後,燕逍這才詢問起嚴舒和宮瑕,“如何?可看出什麽?”
嚴舒似乎抓到了一些頭緒,但實在沒能拼湊起來什麽具體信息,倒是宮瑕先開口道:“西南?不正是叛賊蕭疏逃亡的方向嗎?”
燕逍見他提到了關鍵點,便點點頭,“是。”
“所以這兩句話的意思是……”宮瑕不敢把自己的猜測全都說出來,斟酌了一下,道:“西南那邊可能要出事了。”
“字面上的意思,大概便是這樣了。”燕逍道:“只是……邢家為何要送這樣一封信過來?信上的內容,又可不可信呢?”
嚴舒這時候道:“刑易是個癡人,只對數算那些感興趣。邢家這封信,不過是借了刑易之名,實則肯定是想寄給侯爺的。此番,邢家主動透露‘天機’……”
他頓了頓,有些不确定地道:“是想向侯爺示好?”
坐在他旁邊的宮瑕想起方才離開的邢易,似是想通什麽關節,突然說道:“恐怕這不是第一次了……”
“嗯?”嚴舒轉頭看他,眼中帶着詢問。
宮瑕解釋:“之前我得知邢易大師出身,便十足驚訝,邢家隐于簾川數百年,從未聽聞有其下子弟入世。
但我一直以為邢易大師在邢家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人物,邢家放他離開雖然奇怪,但勉強也說得過去。可結合今日這信……莫非,早從邢易大師離開邢家一事,便是邢家對侯爺的示好之舉?”
他這麽一說,嚴舒和古珀都露出思考的模樣,唯獨燕逍一副早就猜到的神情,朝微抿着唇的古珀看去。
他問道:“古珀邀請邢易赴雲州之時,應還尚未嫁入侯府吧?”
古珀聞言擡頭與他對視,輕點了點頭。
書房內一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沉思。
嚴舒受不了這沉默的氛圍,有些尴尬地幹笑着,“這邢家,不是一直只為天子效勞嗎?當年他們甚至嫌棄太-祖出身,沒有應旨出山……怎麽這時候突然蹦跶出來,還給侯爺……”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都意識到不對,陡然瞪大了眼睛看着燕逍和古珀,死死将嘴巴閉上了。
坐在他旁邊的宮瑕眼觀口,口觀心,一副全然沒有聽到的模樣。
燕逍沒理會嚴舒那番話,反而又問起古珀:“你覺得,占星之術,可信嗎?”
古珀開口道:“日月星辰的軌道,與世事變遷無關。除非是一些大的天體變動,但也只能造成一些自然改變。”
嚴舒回過神來,連忙将功補過問道:“呃,夫人的意思是,占星術……只是一種騙局?”
古珀道:“是。”
她曾身為聯盟頂級戰艦,親自轟滅掉的小行星都不計其數,怎麽可能會相信所謂的占星術?
沒想到這一次,燕逍卻沒有全然贊同她的話。
他搖搖頭,“邢家底蘊深厚,絕非尋常人家。否則,不會從前朝起便被尊為國師,前朝滅亡後,又在無數代統治者的搜查之下,安然存活到現在。”
他頓了頓,蹙起眉,“若占星術真為騙局,那邢家必定還有別的手段,可以對天下大勢進行預測,或者說……推測。”
古珀輕蹙起眉,“你相信信中的話?”
燕逍看着她,回答道:“非我相信信中之言,而是信中之言,有一部分與我的猜測不謀而合。”
他解釋:“前半句關乎神鬼,我也不解其義,但‘禍起西南’……蕭疏逼位之舉雖然沒有成功,但其撤退之勢,卻絕非潰逃之狀。”
他轉頭去看嚴舒和宮瑕,“否則,僅以蕭疏數百殘兵,怎會到現在還沒被朝廷正規之師剿滅?”
嚴舒聞言,若有所思地問道:“侯爺的意思是……”
燕逍點頭,“對。蕭疏謀逆之舉雖然失敗了,但他一定為自己留下了退路。西南之地,說不定就是他卷土重來的據點。”
嚴舒恍然,“看來,信中後半句‘禍起西南’,指的大概就是蕭疏了。”
燕逍微微颔首,淺笑着道:“如此看來,邢家,當真有點意思。”
宮瑕也暗自心驚,“無論他們是通過怎樣的手段獲得這些信息,能與侯爺想到一處,便絕非尋常。”
宮瑕本就是十足敬佩燕逍的,否則也不會心甘情願在燕逍旁邊當個沒有任何官職的謀士。方才燕逍說的話,他幾乎是本能地便直接信了。
嚴舒捏着信箋,又問:“那這前半句,到底是什麽什麽意思呢?嘁!這些家族慣愛裝腔作勢,有什麽事直接說清楚不就行了,一定要這樣,寫得隐蔽,讓人想破頭腦。”
宮瑕想出了一點眉目,他不确定地提到,“前半句中提到的‘龍’是指京師中的那一位,還是……”
他似乎不願相信另一個猜測,猶豫許久才道出那個名字,“蕭疏?”
“龍?”嚴舒被點醒,蹙着眉道:“所以,是說蕭疏即将要做到事情會惹怒龍顏?那龍便指的是當今聖上!”
宮瑕看他一眼,說出另一個猜測,“也有可能……邢家信中暗示的龍是蕭疏,真龍怒而震起,攪亂天下大局……”
“真龍?”燕逍聽到這個字眼,倒是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右手成拳,在案上輕點,發出一陣十足有規律的“噠噠”聲,“無論‘龍脊怒震’是什麽意思,‘禍起西南’是大抵能确定了。”
他對着嚴舒道:“此前我便讓你派人留意南邊的異狀,你且去信告知他們,近來西南面可能要有變故,讓他們謹慎一些。”
嚴舒點點頭,“可需要增派人手?”
燕逍斂眸,“南方多瘴氣,西南滄州更是密林遍布,其間土著甚多,難以
教化……你若要增派人手,且找一些南方出身的人,實在不行,便從嚴家那邊借幾個。”
嚴舒自信道:“侯爺放心。”
盛朝南面盤踞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國家,大多已經歸順了盛朝,年年進貢以求庇護。而嚴舒的本家正是位于盛朝南面,世代守衛着盛朝南面的邊線。
長久交往下來,嚴家對南面那邊的了解,自然是遠勝于盛朝其他人。
燕逍聽到嚴舒的保證,便放心地點點頭。
他想了想,又回頭詢問古珀,“夫人可有何需要補充的?”
古珀搖搖頭。
燕逍說邢家那封信有些道理之後,她倒是解析了一番,得出了百來條信息。只是因為缺乏其他有效信息佐證,這些信息的可信度都不高,只能歸類為無效數據,不足以令她進行提交。
但過了半晌,她道:“邢家……是否隐藏了一些世間難見的工具?”
燕逍聞言頓了頓,思考了片刻回道:“邢家隐世許久,這方面的信息……侯府倒是沒有。不如詢問一下刑易?”
古珀搖搖頭,“他不知道。”
刑易是先将信交給了她,她才拿來交給燕逍的,此前她已經詢問過刑易了,但刑易在本家不受重視,知道的極少。
燕逍遺憾道:“那便沒有辦法了。”
“若要說知道……”古珀檢索了一下,又道:“或許我該去詢問一下如善。”
“如善?”燕逍想起之前歸寧之事,“對了,我差點忘了你是通過如善大師才與邢家聯系上的。”
古珀點點頭。
嚴舒在旁邊建議,“那夫人可給如善大師去信,問一問相關之事。”
燕逍卻道:“有些事,信中恐怕難以說清。”
他沉吟片刻,問道:“近來你可有暇?王遜那邊估計會安分一陣子,你若不忙,我陪你往潭應小住兩日?”
古珀聞言,重又梳理了一下日程安排,空出幾日空閑,回道:“嗯。近來春汛淹了雲樊兩州幾處臨河的村莊,古府一些生意受了影響,商道亦有些變動,恰好我也親自過去處理一下。”
如今,古家的掌家權力明面上握在古家長子古來運手中,實則,古來運只是承了古珀當年安排好的脈絡。
古家要是想做什麽變動,都是由古珀傳信安排或者古來運問過古珀後方才行動。
燕逍見古珀應下,便點點頭,吩咐人下去安排了。
這個時候,燕侯府除了古珀有些隐隐的猜測之外,沒有人知道這封信箋的前半句,才是真正的關鍵。
它暗示了接下來整個亂世的重要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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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寧二年五月,京師東北面傲龍山脈發生巨震,且由此引發劇烈山崩。以傲龍山腳的京西郡為源,方圓數裏,天崩地塌,民衆死傷無數。此震殃及京師,僅皇宮一處,便有三處舊宮殿因震倒塌。
禍不單行,同年九月,前三皇子蕭疏于滄州奉城發《讨賊诏令》,細數當今天子弑父奪位,謀害兄長等八條罪狀。诏中直言,不德之人在位,天地難容,遂引天災。
宣诏後,蕭疏自立為“讨賊王”,擁十萬兵馬,兩月內直下滄州八城,後以滄州天險之地瑞陽府為倚仗,劍指京師。
南方人禍,北方天災。同年冬,北地暴雪向南蔓延,波及至雲樊等地,各地災情慘重,凍屍遍野。
民難維生,朝廷反因起兵抗賊加重賦稅,一時流民四起,揭竿而起反抗暴-政者無數。
亂世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