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雲厥下了一整夜的雪。
清晨,燕雲村的陳伯裹上厚厚的冬服,推開門。
門外的雪積了薄薄一層,需要費點力氣才能将門徹底推開。待來到外間,陳伯深呼了一口氣,氣息化作猶如實質的白煙,張牙舞爪着四散開。
他轉身去到廚房,點火架鍋,将粥煮上,這才轉身往西邊那處倉房走去。
燕雲村是燕侯府的食邑村之一,村民大多是邊軍後裔,正直勤勞。侯府收的稅少,災年時甚至會反過來接濟村裏。是以附近幾個以燕為名的村莊都較為富裕,像陳伯這樣家中有幾處院房的人家不在少數。
來到倉房門前,陳伯試探着敲了敲門。
房門幾乎是立時便被打開了,屋中人似是早在候着他一般。
開門的是一位幹瘦男子,身上穿的單薄,見到陳伯後,反應有些遲鈍,呆了片刻才道:“老人家……”
陳伯喝了口氣,問:“夜裏,睡得還好嗎?”
男子點點頭,“好。”
他讓開了一點,陳伯可以從門縫看到房中舊床邊坐着一個女人,被窩中擠着好幾個孩子。
床上被子随孩子們的呼吸輕微起伏着,陳伯見到,心中一軟,只覺得方才這一路來受的寒氣都被這一幕驅散了。
他這才點點頭,轉身朝外走,見那男子還呆立着,便伸手招呼他:“你跟我來。”
男子如夢初醒,便想将門掩上随陳伯離開,門将關上的時候,屋內女子追了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随後一齊将門關上,跟在陳伯後面來到廚房。
廚房地方小,但竈間燒着火,比別處暖和。
女人一進門,發現竈間煮着東西,便看了陳伯一眼,見他沒有反對,便揭開鍋蓋看了一眼,随後自覺地燒起火來。
陳伯開口,“你們……”
沒等他說完,男子一如昨日初見他一般,“砰”地一聲便跪下了。
那女人見狀,忙一起過來跪好。
“這是幹什麽?別別別!折了我的壽喲!”陳伯吓了一跳,連忙讓開。
男人紅了眼睛,“老人家菩薩心腸,救了我們,我們該跪的。”
陳伯上前想要扶起兩人,“起來說話,起來說話。”
跪在地上的兩人固執地不肯起來,三人僵持一陣,陳伯累得直喘氣,兩人還是直挺挺跪着。
男人又說話了,“老人家,我,我們跪你,也,也是……”
男人顯然是普通的農家子,沒什麽文化,加上此時情緒激動,說出來的話有些颠三倒四。
“我能幹活,明年春天,你若要種地,我也有一把力氣,我家婆娘能幹雜活,煮飯洗衣什麽的,你都可以交給她……還有,還有家裏三個孩子,他們都懂事,不會鬧騰……”
他說了半天沒說到正事,陳伯倒是聽懂了。
“哎喲,你們起來吧,放心,我不會趕你們走的。”陳伯道。
男人與女人對視一眼,多日來流離失所的處境讓他們一時不敢相信陳伯的話,此時都愣在原地沒有動彈。
恰好竈間的粥開了,熱氣:“快起來吧,照顧那粥去。”
兩人這才哆哆嗦嗦起了身。
陳伯見兩人心情已經平靜下來,尋了個矮凳坐下,對着兩人解釋道:“昨日我既然救了你們,斷不可能在今日将你們趕走。”
“老,老人家……”男人渾身輕顫着,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激動的,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
陳
伯拍拍他的肩膀,又道:“我也不瞞你們說……我的主人家,在雲山那邊開了家作坊。坊裏正需要人手,你們若願意,待會喝完粥,我便帶你們往那邊去。只要你們肯幹活,坊裏總是能養活你們的。”
男人聞言,面上先是一喜,随後卻猶疑起來,一時間沒能回應,倒是那在竈間忙碌的女人放下了手頭的活,回過身來,“孩子呢?老,老人家,那,我們家孩子……”
陳伯安慰道:“孩子可以一起帶過去,沒問題。”
“這……這,真有這樣的好事?”男人不敢相信。
他先前聽到陳伯說起可以幹活的坊間,自然是欣喜無比,随後卻馬上開始懷疑。
大雪壓垮了房屋,凍死了豬牛,村人結伴去縣裏的縣衙求救,但沒有人理會他們。
後來,雪越來越大,所有人都說村裏待不下去了,陸陸續續有人離開。
在一個難得晴朗的冬日,男人小心藏起家中僅剩的一點餘糧,帶上媳婦孩子,跟在村裏一夥逃難人的後面,恍恍惚惚離了鄉。
他們一路走,每一天都有同行的人餓死或者凍死。
有一天,同行的人中有個同樣衣衫褴褛的男子,牽着一個陌生孩子,說看上了他們家老大,要跟他們換孩子。
男人也記不太清那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好像一陣争執後,自家的大兒子便被強行帶走了。他抗争不過,被人打暈,醒過來時其他人都走了,旁邊只剩下自家淚痕未幹的女人和孩子。
那個被帶來交換的陌生孩子居然也留了下來。男人和女人不敢去想自己失散孩子的命運,但他們把那個陌生孩子帶上了,當作自己的孩子養着。
流亡途中,女人偶爾在夜裏驚醒過來,看到那個熟睡的陌生孩子,會安心地重又睡下。
在她夢中,自己家的孩子也是這樣,雖然待在一群陌生人身邊,但也一直茍且活着。
這種人比糧賤的世道,男人不得不懷疑陳伯的話。畢竟,連大過天的朝廷都管不了人的生死,這小小村落中一個老人家,卻說有一處可以安置他們的作坊,聽着像過年時戲臺上唱的人間桃源。
陳伯見他懷疑,也不解釋,道:“別怕。到了那邊你便知道了。”
他擡頭看女人,問道:“粥好了?盛出來一起吃吧。”
他說着,離開了廚房,往外間走去了。
女人拿出幾個陶碗,盛了粥。
廚房內無人說話,一時只有陶器相碰間發出的沉悶響聲。
“去,去嗎?”半晌,男人突然開口。
女人抿着唇,氣若游絲,“糧食……都吃完了……不去,還能去哪呢?”
男人的頭埋得更低了些。
待吃過了早飯,陳伯帶着他們來到村口。
村口站着一群人,男人打眼看去,除了幾個穿得得體的青年,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樣,裹着破爛的冬襖,明顯是從各地流亡而來。
陳伯将他們交給了其中一名身材極為壯實的青年,回頭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安慰了兩句。
“別怕,他會把你們帶到那處作坊。我家兩個兒子也在那邊,你們只要聽安排,都能好好活下去。”
他說着,低頭去看男人旁邊三個小孩,頓了頓,從懷裏摸索一陣,掏出兩塊發黃的糖塊。
陳伯颠了颠糖塊,随後将它們分給了個子比較矮的兩個小孩。
女人推拒糖塊的動作只做了一半,到底還是看着孩子把糖收下。陳伯笑了笑,轉身直接離開。
村口一時安靜下來,片刻後,東面村道上有人趕着牛車過來。
人群中,那個壯實的青年迎了上去,接過牛車,回頭對着他們喊道:“把孩子和老人抱到車上,其他人,能走的,跟着我一起走。”
男人愣了片刻,回過神來,連忙把孩子抱了過去。
這一行人男女老弱二十有餘,但算上男人家的三個,半大孩子居然只有五個。
從他手裏接過孩子的青壯都愣了愣,笑道:“你這……不錯啊。逃到這裏還能帶着三個孩子?”
男人不知他的話是褒是貶,不敢回話,小心地退了回來。
安置好孩子和老人,一行人便出發了。
男人家的三個孩子挨在一起擠在牛車上,牛車動起來,孩子似乎吓了一跳,但見他們跟着,很快又安穩下來。
握着糖塊的兩個孩子手心緊握,向着女人揮了揮小拳頭。
女人勉強扯出一個笑,對着他們搖搖頭。
一行人行進速度不算慢,男人和女人清晨喝了熱粥,一路上雖然累,但一直能夠跟上。
接近午時,衆人終于在一處巨大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嘿,剛好能趕上午飯。”壯實的青年說着,上前敲響了院門。
院門很快打開,有幾個仆役出來,幫着将他們接了進去。
下了車,三個孩子便緊緊靠在男人和女人腿邊。
壯實的青年對着院內一個迎上來的管事道:“齊管事,這是此次從村裏接來的二十七人,都在這裏了。”
齊管事點點頭,“有勞兵哥了。”
“小事。”壯實青年擺擺手,帶着他的同伴離開。
齊管事也不耽誤,回到對着他們這群人道:“都餓了吧,跟我來。”
他面色和善,說話的口吻也十足溫柔,衆人的心竟奇異地平靜下來。
于是,男人一行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後,一起向院內走去。
齊管事将人直接領到膳堂,膳堂中有些吵鬧,男人在隊伍中段,小心地伸了一下脖子,見到滿屋的男女老少,正坐在桌邊吃着飯。
吃飯的人大多幹瘦,面上手上有常年勞作的痕跡,但穿着統一的外裝,面色也紅潤。
他們如男人打量他們一般,打量着男人一行,又恰巧與男人對上眼的,憨厚着朝着男人笑了笑。
男人勉強扯出一個笑顏,不自在地移開目光,但看着面前的情景,他對陳伯口中所言已信了八分。
這世上,竟真的有救人的菩薩,立了觀,救他們這些流離失所的人?
屋內傳來飯菜香,隊伍中開始出現咽口水的聲音。
齊管事帶着他們來到一處窗口,讓他們排好隊,一會兒之後,每個人居然都領到了果腹的飯食。
飯食并不精致,混着麸皮的糧食上,點綴着一點冬日常見的腌菜。
随後,齊管事帶他們尋了一處坐下,提醒道:“飯吃完後,可以用碗去那邊,舀碗湯。”
他說完,起身要走,“你們先吃吧,之後會有人來帶你們去安頓。下午我再過來。”
等到他離開了,呆愣住的人這才反應過來,看着碗中的東西咽口水。
慢慢地,有人開始動起了筷子,接着,幾乎所有人都開始往嘴裏送食物。
男人家的兩個孩子卻不動作,女人望過去,孩子們便舉起手。
原來,一路上,孩子們手心的溫度把陳伯一開始給的糖稍微融化了,此時,糖塊黏在他們手上,孩子們便沒辦法吃飯。
女人靠過去,輕聲對着他們道:“舔掉吧,這樣就可以吃飯了。”
那個被交換過來的
孩子把手舉到女人嘴邊,小心翼翼說道:“你,你吃。”
女人不知道想起了什麽,鼻尖泛酸。她僵了片刻,把頭湊了過去,輕輕舔了一下化在孩子手心的糖塊。
那味道極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