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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寧自坊安頓下一批又一批流民之際,燕侯府也迎來了兩位少見的客人。

冰雪肆虐,古來運趁着深冬未到,親自來了一趟雲厥。

正廳屋中燃了碳爐,即使脫下厚重的皮襖,也絲毫不覺寒冷。古來運說完古家近來的運營狀況,飲下一口熱茶,緩了緩口中的幹渴。

坐在主位的古珀核對完他帶來的賬本,點點頭,“我知曉了。”

“嗯。”古來運歇了歇,又想起一事,“對了,近來祖母又在城中施粥,附近流民似乎得了消息,都往潭應來了,家中每日耗糧不小……為兄是否該勸勸祖母,先暫緩施粥一事。”

要是往年,這點消耗古來運也不放在眼裏,實在是今秋雲州收成不好,入庫的糧食比往年少了近兩成。

進減出增,無怪他有此顧慮。

古珀道:“無礙。但每日施粥,養着那些流民也不是辦法。”

她建議道:“兄長可以選些年強力壯之人收入古家農莊或作坊。我欲在明年開拓農莊和作坊規模,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

古來運聞言,倒是愣了愣,但他習慣聽從古珀的話,到底是沒多想,便點點頭。

正事談完了,古珀便問道:“家中,蘇姨娘和祖母可還安好?”

古來運答道:“嗯,夫人莫要擔心,祖母和蘇姨娘身體都康健,近年來侯府一有好東西便往府裏送一份,如今冬日裏,家中暖如春夏,吃食也新鮮多樣,比往年好上許多。”

“嗯。”古珀點點頭。

“就是……”古來運突然想起什麽,面露愁容。

“嗯?”古珀蹙眉。

嫁入侯府以來,古珀的面上表情愈發豐富。但古來運少有機會能見到她,此時見着她微微蹙眉的模樣,心下竟是吓了一跳。

他穩穩心神,先是責怪了一番自己先前為何要面露愁容引古珀擔憂,再是謹慎回答道:“無事,無事。就是祖母如今年事已高,到了冬日,身體總是有一些慣常的老毛病。”

他又飲下一口熱茶緩緩心神,“好在如善大師每年都會入府為祖母診脈開方,那些頑疾雖無法痊愈,倒也不算什麽大事。為兄方才一時口快便說了,真是不該,無端引夫人憂心了。”

古珀搖搖頭,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道:“府中尚有幾味好藥材,我讓人去取出來,過幾日你要走,便一并帶上。”

“不用不用。”古來運忙道:“夫人送往家中的藥材都堆成堆了,什麽人參首烏,府中是應有盡有的,而且,大師開的方子裏,是少有這些珍貴藥材的,反而更注重食補和溫補。

“夫人若憂心,便更注重身子些才是,家中祖母和姨娘都挂心夫人,夫人康健,想來她們一定能更心寬些。”

古來運此番話說得在理,古珀在系統中清點了一番古家的藥材庫存,便也不勉強了。

“嗯。既如此,便有勞兄長多留意祖母和姨娘的身體狀況了。”

“應該的,應該的。”古來運連連點頭。

突然,他看着上首另一個空着的主位,想到什麽,便問道:“說來……侯爺當年似乎是……因疾辭官?不知道侯爺近來身體可康健?”

古珀點點頭,“燕逍,很好。”

“那便好,那便好。”古來運回道。

古珀想起今晨的事,便又道:“他原本想與我一同過來,但臨時有事,便先離開了。待到午時,他會過來與我們一同用膳。”

聽到燕逍也是十分重視自己這位大哥的,古來運面上止不住地笑:“哎呀,侯爺身負重任,為兄哪裏好打擾他?這,為兄留

下來用膳,可會耽誤了夫人和侯爺的事?”

……

被兩人提起的燕逍,此時正在書房,接見一位将自己裹在鬥篷中的青年男子。

“餘公子?”燕逍直接報出來人身份,玩味地道:“餘公子這樣的稀客光臨,是本侯有失遠迎了。”

餘央幹脆撤下頭臉的僞裝,對着燕逍施了一禮,“侯爺。”

燕逍颔首,“倒不知刺史公子大駕光臨,所謂何事?”

餘央皺皺眉。

他本不該來,若是讓那些有心之人知道刺史府和燕侯府有了往來,事情會更加複雜。

但是刺史府此次所謀非小,他們不得不派出一位有分量的人,讓燕侯府看到自己的誠意。

所以他此次來訪,已是計劃了許久,也做了周全的僞裝。但即使如此,他仍然不願久留,怕多待一息,便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于是餘央直接道:“想必侯爺應當知道,天子欲借王遜之手,除掉燕侯府。”

“哦?”燕逍背靠座椅,說出口的話不緊不慢,帶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此事非兒戲,不知餘公子是從何處得到的消息呢?”

餘央咬牙,“蕭賊在滄州起事後,豐州周家,米家,樊州陳家……已經接連被朝廷以各種古怪的名頭抄家問罪。我最新得到的消息,說是上月,泉州步家的小公子冒犯了天子巡撫,已經被下了獄,想來步家被抄家,也是或早或遲的事。

“這些,都是當年維護過蕭賊,或者與蕭賊有些姻親聯系的人家。侯爺在京城時,和蕭賊交好是世人皆知。侯爺認為,皇上,會放過燕侯府嗎?”

燕逍敲了敲桌子,面帶沉思,“燕家幾代忠良,本侯自認行得正坐得端,并無甚逾矩之處,若是……”

“哎。”餘央嘆了口氣,打斷了燕逍的話,“我知道侯爺疑心在下今日來的目的,但在下時間不多,煩請侯爺聽在下講明。”

他早在來之前,便将下面這段話斟酌許久,得了燕逍允許後,便一口氣将意圖道明。

“天子欲對燕侯府不利的意圖,從将王遜任為雲州總兵一事,便可見端倪。

“據在下所知,早在蕭賊未起事之前,王遜便幾次三番出手,欲對侯爺不利,都被侯爺擋了下來。但那時事态緩和,王遜沒有非動手不可的理由,便暫時隐忍了下來。

“如今,蕭賊擁十萬之師,已将滄州大半收入囊中,陛下必是下了死令,讓王遜一定将燕侯府除掉。

“王遜沒有把握攻下侯府,近月來,便頻頻施計,欲将侯爺引至城外,直接圍剿斬殺。但依在下看,侯爺應是早有所察,一直未讓那莽夫得逞!

“但此次皇令在身,王遜不可能再忍下去,侯爺若不先發制人,那莽夫被逼得狗急跳牆,難保會做出些什麽匪夷所思之事。

“央此次前來,就是代表刺史府,希望能與侯爺合作,除掉王遜!”

餘央已經将話說得這樣明白,燕逍不可能再裝傻,他此時勾唇輕笑,道:“如此,本侯還得先謝過刺史大人了。”

餘央道:“不敢當,不過互惠互利爾。”

他輕呼出一口氣,“不怕侯爺笑話。侯爺應當知道,‘總兵’之職雖在本朝之初便設立,但到了如今,設‘總兵’一職的州府寥寥,一州的兵權,大都直接掌握在刺史手中。

“王遜上任,家父已直接将雲州八千兵卒交于他,可那王遜胃口不小,一直觊觎着家父手中的三千守衛兵。

“守衛兵職責所在,需得維護雲州安穩,留在刺史府,不比交到他一個總兵手中重要得多?為了雲州百姓的安穩,家父斷不可能交出守衛兵

!只那王遜欺人太甚,家父多次與之商談,言明其中利害,但費盡口沫都未能讓王遜那厮放棄。

“哎,事到如今,家父也知那王遜秉性。以禮相待無益,便只能行非常手段!

“偶然得知王遜與燕侯府的過節,家父便希望能與侯爺合作,共同将王遜那厮……拿下。”

餘央口中說着“拿下”,手上卻比了個“斬殺”的手勢,其意不言自明。

燕逍坐在主位上,看似聽得認真,其實心下自有計較。

王遜自然不是什麽好人,但這刺史府也并非如餘公子話中所言那般公正無辜。

雲州地處盛朝東面,不與外族比鄰,屯兵自然不多。

據燕逍所知,刺史府交給王遜的八千兵卒不過是說得好聽,八千人能剩個三成便算不錯的了,其餘的不過是上位者留着吃空饷罷了。

刺史在雲州根基深厚,即使把這支軍隊給了王遜,那空饷照樣能留在手中,最多便是分出一份利益,堵一堵王遜的嘴罷了。

而那三千守衛兵,才是雲州最為關鍵的兵力。

正所謂“手中有兵,心中不慌”,如果此時是太平盛世便罷了,但如今流民四起,餘刺史那樣身居高位的人哪能沒有察覺?基于此,他怎麽可能願意将這三千守衛兵拱手讓人?

但先将刺史府的真實面目抛開,回到此件事上,單單說餘央尋到燕侯府謀求合作的理由,是真真切切站得住腳的。

燕逍垂着眸子,說道:“餘公子誠意十足,本侯已然明了。

“但不知道,刺史府那邊……想要本侯做些什麽呢?”

餘央見燕逍終于不再與他虛以委蛇,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道:“不瞞侯爺,在下手中,确有一計。”

燕逍道:“願聞其詳。”

餘央站起身來,雙目發亮,“将計就計!”

他繼續解釋:“那王遜既然一直想将侯爺引往城外,侯爺何不佯裝中計,往城外去?

“王遜見侯爺出城,定會集中人馬,在城外布下埋伏。

“到時,家父會帶領守衛軍,與侯爺裏應外合,反将王遜等人包圍剿殺!

“王遜一除,侯府與刺史府再無顧忌,如此,豈不是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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