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正值深冬,雲厥城外盡是一片皚皚的沉白,車馬行過,會在雪地上留下幾道曲曲折折的車轍,一直蜿蜒至雲山深處。
初時沿途偶現紅梅褐雀,道路寬敞平坦,尚算好走。待到了山水深處,便需侍衛不時先往探路,清掃沿途深積冰雪,才能供車馬安然行過。
時近正午,燕侯府的隊伍在一條狹隘山道前停了下來。
有燕衛下了馬,行到華蓋馬車前恭聲相詢。
“侯爺,隊伍已至懿山隘口,是否停下用過午膳,再過隘口?”
馬車簾被一支白玉竹般的手微掀開,燕逍的聲音從馬車中傳出,“走了這麽久了,周圍可有野物可獵?”
這是一句暗語。
燕衛淡然應道:“回侯爺,大的野物沒見到,倒是幾只山雀野狐随了我們一路。”
“如此……”微掀着車簾的手放了下去,“繼續走吧,待過了隘口再行休整。”
“是。”燕衛輕應一聲,轉身下去傳令了。
片刻後,燕侯府的車馬又慢悠悠動了起來。
在燕衛的指揮下,原本的陣型被拉長,化為一條細長隊伍,緩慢向山隘入口前進。
懿山隘口地勢特殊,猶如一個沒有底的歪葫蘆。人從葫口入,走過一段便會覺山道漸寬,別有洞天,再行片刻,則會遇到另一處窄口。
只有經過第二個窄口,再走上一陣,才算是出了隘口,重回大道。
隘口兩側是高低起伏的懿山山壁,最矮處尋常男子可勉強翻越,至高處則有數層樓高。山崖上叢木難升,只在春夏間,石縫中會有韌草穿透岩層,努力琢磨出些許坎坷的生機。
燕侯府一行全部進入葫口之後,便聽到四下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響。
但原本該是警覺萬分的侯府侍衛卻宛若未聞,他們保持着速度,有條不紊地繼續前行,原本細長的隊型在行進中,又緩慢恢複成原本衆星拱月般的陣型。
眼見第二處窄口已然在望,兩面的山壁白雪卻簌簌落下,一個個身着精甲的兵卒破雪而出,帶着惡意居高臨下地窺視着他們。
燕侯府的隊伍終于停下。
側面山壁上,王遜馭着一匹踏雪寶駒,在幾十名高壯護衛的簇擁下,緩緩行到壁邊。
“燕逍!”
燕逍掀開車簾,站到車架上,四面環顧一陣,這才蹙着眉把目光放到王遜身上。
“王總兵好大的陣勢!”燕逍道。
王遜迤迤然坐在馬上,低頭看着仰視着自己的燕逍,胸口一口憋了數月的濁氣這才緩緩吐出。
他大“哼”一聲稍緩心中澎湃,對着燕逍喝道:“大膽燕賊,你可知罪!”
燕逍氣勢絲毫不因此時被圍而減弱,“本侯遠離朝堂已久,倒是不知自己還犯下了什麽罪行。”
王遜冷笑,“有人舉報你勾結滄州蕭賊,意欲謀反!本官近日得了密旨,今日就要代天子除佞臣,斬殺了你這不忠不孝之輩!”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聽完王遜一席話,燕逍肅了臉色,“本侯長居雲厥,對滄州之事一無所知,總兵若說在下通敵叛國,可有證據?”
“證據?”王遜笑了笑,“你留待黃泉之下,去向那閻王老兒要證據去吧!”
他說完,捏緊手中馬鞭,狠狠淩空一甩,“衆軍聽令,就地格殺反賊燕逍!取下燕賊項上人頭者,賞金千兩!”
他話音還未落,隘口山壁上的将士已然做好了沖鋒準備,他們沿着陡坡滑下,開始向燕逍隊伍逼近。
隊伍外圍,
自有燕衛做出守衛架勢,準備迎敵,而燕逍蹙着眉,轉頭看向了身旁一個陌生的面孔。
燕二已經怒而揪住那人衣襟,“王遜已經攻來,還不傳信!”
那小兵被燕二氣勢吓了一跳,“大,大人莫急,我,我這就給刺史大人傳信。”
他說着,終于哆哆嗦嗦放出了懷中早已準備好的令箭。
一簇紅色的煙火在隘口上方炸開,在這蒼茫一片的天地間顯得格外顯眼。
王遜自然也看到了那傳信煙花,笑道:“你還有救兵?”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邊已經拈弓搭箭的箭手,心情頗好地嘲道:“燕賊,莫做無用抵抗!今日我率兵卒五千,埋伏于此處者尚不足三千員,另有兩千餘守在山隘前後,今日你縱有千百援兵亦無用!”
王遜不知道燕侯府已經查清他手中勢力,只管将自己的兵卒數量往大了誇。但燕逍對他的布置早猜了個大概,并未被吓住。
“是嗎?總兵大人倒是看得起在下。”燕逍解下腰間已經改良過的燕尾弩,對準王遜的方向。
他話音一落,便利落地開了弩。
精鐵弩-箭破空而出,直取王遜胸腹。王遜倒也惜命,驚吓之餘還不忘不顧形象往地上一滾。
“砰!”弩-箭紮入馬身,那白馬痛而揚蹄,王遜剛滾下地,又忙着躲避馬蹄。
“放,快放箭!”王遜喊道。
頃刻間,無數箭矢直沖燕逍處射去。
——
另一邊。
三個時辰前,嚴舒帶領燕侯府的兩百名親兵,跟着餘央從雲厥東城門出了城,要繞一圈,去追燕逍的隊伍。
餘央自稱領一千五百餘守衛兵,但嚴舒一路悄悄數過,這支隊伍根本不到一千五百人,至多一千一百員左右。
刺史府領路的人故意帶着隊伍在白茫茫一片的郊外繞了遠路,嚴舒心中明了,面上只做不知。
待到接近午時,嚴舒才表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焦灼。
“餘公子,估算着時間,我家侯爺,應當已經到那處隘口了吧……”嚴舒舔了舔幹澀的唇,環顧周圍,“為何我們現在,看着離那隘口尚有段距離。”
餘央安慰道:“嚴公子無需擔心,一切以令箭信號為準。如今未見令箭,想來侯爺那處尚算安穩。”
嚴舒搖搖頭,“不,這路上耽誤的時間比我想的還多……我們必須加快速度!”
餘央倒是沒拒絕,“既如此……”
他偏頭吩咐身邊親信,“傳令下去,加快速度。燕侯爺還待我們解救,千萬不能耽誤了。”
“是!”那親信領命,自去吩咐了。
他們又走了一陣,只見前方一道紅色信號煙花在半空中炸開,又化作點點花火隕落。
嚴舒駭了一跳,“信號煙花!”
餘央面上也見驚慌,“侯爺與王遜那厮遭遇上了?!”
“這距離……不對!”嚴舒做出一副才發現的模樣,怒目瞪向餘央,“依着原先的計劃,我們本不該離那發信之處如此遠!”
“這……本,本公子也不知怎麽回事……”餘央勒了勒馬,遲疑道:“莫非是雪天行軍,沿途誤了方向?”
嚴舒不欲與他多談,領着侯府二百親兵一馬當先沖了出去。
“快,快跟上嚴公子!”餘央高聲道。
嚴舒擺出一副救人心切的模樣,但很快,他們就被攔了下來。
王遜安排在山隘前方阻攔援軍的隊伍,用搊蹄設下了攔馬牆,擋住了道路。
嚴舒做出失了理智
的模樣,不顧身邊軍士勸阻,直接帶人殺了上去。
來遲一步的餘央見狀,心中計算着燕逍陷入王遜包圍的時間,面上的喜意差點控制不住。
他攥了攥缰繩,控制好面上的表情,慷慨高呼道:“嚴公子,我來助你!”
——
燕逍看着漫天箭矢兜頭而下,面上絲毫未見慌亂。
燕衛依然鎮定,對付面前兵卒的同時,還能抽空用兵器撥開箭矢,有那實在避不開的暗箭,則不管不顧用身體去接。
令人驚奇的是,那箭矢擊中他們,卻莫名失了力道,直接滑開。
幾輪射擊下來,箭矢未能對燕侯府的隊伍造成什麽實質傷害,倒是誤傷了不少王遜自己的兵卒。
且戰且退間,燕逍一行棄了馬車,悄然往隘口西南面轉移。
其實原本按照他與餘央計劃好的時間,他最多再支持兩炷香的時間,餘央的支援便會到了。但燕逍早知餘央絕不會依諾前來,早就與古珀制定了另一份計劃,準備轉移。
很快,他們靠近了計劃中的那處山壁。
山壁附近的大部分敵軍已經被解決,但山壁高約一丈有餘,尋常人根本攀不上去。
好在燕侯府早有準備,取了改造後的燕尾弩,射出連着鐵索的鋼爪,牢牢抓在山岩上。
刺史府派遣在燕侯府隊伍中的傳信者似有所覺,他攀着身邊燕二的肩膀,驚慌道:“你,你們想幹嘛?再堅持一會,刺史府的人就會來了!”
燕二冷笑一聲,将他推出守護圈。
很快,有王遜手下兵卒向他襲來,他再無精力關注燕逍這邊。
王遜顯然也發現了燕逍逃跑的意圖,已經重又在山壁上站穩的他大喊道:“攔住他!別讓燕賊跑了!”
燕逍淡漠地看他一眼,宛如在看一個死人。
随後,他又取出鐵弩,卻不再對着王遜,反而朝着被他們遺棄在半途的馬車射了一弩。
王遜正疑惑燕逍的舉動,就發現那看似華貴非常的馬車在受了那一弩之後居然直接炸開!
馬車轟然解體的動靜并不算大,甚至就連靠在馬車周圍的兵卒都沒受到致命傷害,但馬車崩裂後,車中早已準備好的提純白磷四散到空氣中,直接燃燒起來,冒出滾滾白煙。
很快,以馬車為圓心,周圍被白煙包圍。白煙影響了視物,王遜那邊的兵卒開始混亂起來。
趁着白煙制造出的混亂,早有準備的燕衛默契配合,借着鐵索翻越上山壁,向着原本計劃好的方向逃離。
待到王遜那邊将混亂解決,才發現燕逍一行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王遜來到那處山壁上,看着雪地中那一串淩亂向南的腳印,咬牙怒斥:“蠢材!追!都給我追!”
周圍兵卒跪下領命,王遜則狠狠甩了一下馬鞭,“今日,一定要那燕賊,命!喪!黃!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