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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赫連家進攻善州,打的旗號是“清君側”。可這段時間以來,無論朝廷派出多少天使,态度放得多麽低,他們都不願意停下來與朝廷進行交涉,甚至連想清哪個“君側”都沒表明。

而燕逍那邊,雖然沒有冒犯的舉動,但卻在接受了封賞之後失去了全部音信。朝廷派出去的人直接找到了雲州去,得到的消息是燕逍帶着燕侯府的全部主力,被困在滄州無法進退。

而如今,赫連家的軍隊已經兵臨城下,蕭栩跟朝臣們讨論了許久,一直都沒商議出個所以然來。

終于,他斥退了所有的臣子,一個人縮在宮殿內發呆。

突然,一陣高聲的通報打破了殿中的死寂,禁衛軍統領陸節甚至等不及蕭栩的應允,便匆匆進入殿中。

他一進門,看到孤零零癱坐在龍椅上的蕭栩,不由頓了一頓,跪下行禮道:“陛下!”

蕭栩被他的聲音驚醒,見來人是他,蒼白的臉上又重新浮現出一點紅色,“陸統領,外面的情況怎麽樣了?”

陸節低下頭不敢看蕭栩,說道:“赫連家的人實在太多了,這些天以來的交戰消耗了城中許多守城物資……大概再過不久,那些佞臣就要攻破城門了。”

“援軍呢?”蕭栩又問道:“那些援軍還沒到嗎?”

陸節又回答:“燕侯府那邊一直沒有回音,而斐州回來的援軍被擋在了豐州,辜将軍的軍隊也被擋在了離京師百裏之外的鳳溪縣……

“城破在即,援軍也難以救援。”

聽到這個,蕭栩渾身脫了力一般跌回龍椅,“天……天要亡我大盛啊……”

“陛下!”陸節見他頹喪的模樣,連忙勸道:“陛下,城破就在旦夕,現在不是悲怆的時候!還請陛下收拾一下行裝,随我出城。”

蕭栩冷哼一聲,問道:“之前你不是說赫連家将京城四周都包圍住了,逃不出去了嗎?”

原本京城中所有人都覺得龍脊山足夠抵抗赫連家的進攻,援軍也在趕來,所以并沒有逃跑的準備。

但他們沒有想到赫連家在短短一個月內就突破了龍脊山的防線,之後也絲毫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一路直奔而來。

現在,赫連家一邊攻城,一邊就小心防備着蕭栩有機會逃離,顯然是打定了主意,不會讓嘴邊的鴨子飛走!

想到了如今的情況,蕭栩又苦笑一聲,“哪裏都沒有路了,怎麽逃?”

陸節卻又拱手,說道:“之前确實沒有辦法,當今日不同往日,屬下有一計策,可以護得陛下暫時逃出京城,只是還需要陛下配合……”

蕭栩直起身子,問道:“什麽辦法?”

陸節便詳細說道:“如今城破在即,還請陛下随屬下一道,易容成普通百姓的模樣。

“待到城破時,城中必定有許多百姓湧出城去。到時候,陛下便跟随屬下,混入這些尋常的百姓中,先掏出京城再說!

“除了京城之後,我們可以去鳳溪縣找辜将軍,或者陛下辛苦一些,直接往西北到穆州!穆州徐家幾代忠良,奉命鎮守穆州從未出過差池!往穆州去,陛下必定能夠東山再起,找機會将赫連家治罪!”

蕭栩聽完,知道有了生路,興奮得直點頭,“好,好!便按照你說的,快,快去辦!朕,朕要離開!”

陸統領得到肯定的回複,連忙拱手領命道:“遵旨!”

——

當天傍晚,京師城破,赫連軍入城。

赫連異帶着一隊軍隊,避開城中慌亂逃竄的普通百姓,徑直來到皇宮。

他命令手下軍隊将皇宮團

團包圍起來,自己卻不入內,轉而叫來了身邊的一個護衛,吩咐道:“皇宮已經被我們包圍起來了,裏面的人一個都逃不了,你回去營中,将我父親請來。”

那護衛拱手回了一句“是”,便轉身往城外報信去了。

赫連異吩咐完,轉頭望着面前巍峨的皇宮,面上若有所思。

他的一個親信此時湊上前來,低聲問道:“公子,為何不先進宮中,将皇帝控制住再回去禀告?等到侯爺過來,功勞怕是要落在三公子手中了!”

赫連異是家中庶子。

赫連複後院中有姬妾無數,連帶着庶子也不少,他根本連這些人的名字相貌都記不清楚。一直以來,得他看重的,只有名當戶對的嫡妻所生的孩子。

赫連異能做到今天這個位置,實在是因為他的才華在赫連家一衆公子中實在太出色了。赫連家能從一個一直被打壓的侯門,成為現在坐擁三州,甚至極有可能奪下整個天下的權貴,這其中少不了他的功勞!

雖然他已經從赫連複的諸多庶子中脫穎而出,但在赫連複心中,他仍舊比不上自己的嫡子。

赫連異親信口中的“三公子”,正是赫連複最為愛重的一個兒子。

赫連異淡淡解釋道:“京城已破,我是第一個踏入城中的人,如今皇宮就在眼前,總要讓父親做第一個踏入皇宮的人。”

提到這個,他的親信反而更生氣。

他低聲暗罵道:“那些人只會躲在背後坐享其成,哪一次不是公子帶着我們沖在最前面,功勞卻都被他們攬了!”

赫連異看了他一眼,說道:“慎言!”

見那親信還想說點什麽,赫連異輕輕搖了搖頭,又解釋了一句,“時機還沒到,我總要等到赫連秀那些人給我答複,我才好……”

他沒有将話說下去,但明顯,那個親信已經被安撫住了。他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兩個人交談間,赫連異身邊一個将領似乎得到了什麽消息,匆忙趕到赫連異身邊禀告道:“公子,屬下有事禀告。”

赫連異問:“什麽事?”

那将領眉頭緊蹙,“我的人……在城中發現了幾個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赫連異擰着眉。

那将領心一橫,幹脆直接托盤而出:“方才屬下手下有幾個兵卒過來禀告,說他們在城中逃亡的流民中發現了幾個奇怪的身影。

“但當他們想要過去盤問的時候,卻與他們發現了一些沖突。

“發生沖突之後,兵卒們才發現這幾個人大部分居然是會武功的。他們保護着中間一個不會武功的小公子,似乎想要趁亂混出城中。

“沖突中,我們因為這邊人比較多,勉強将那些人壓制住了,可是那個不會武功的小公子,卻在混亂中摔倒。

“等到我們的人找到他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意外死去了。”

将領在說的過程中,将自己手下兵卒的行為和意圖美化了許多。

事實上是,他手下的官兵攔住了一些想要外逃的流民,想要從他們身上剝削一點好處。

他們經常在破城中幹一些這樣的事情中飽私囊,但這一次,他們發現了一夥與普通百姓顯得格格不入的人。

這夥人雖然穿着普通,但是舉止行為卻與普通百姓不一樣,細細觀察之下,兵卒們發現這夥人随身攜帶着許多貴重的寶物。

碰到只肥羊,兵卒們自然不會輕易放過,當即就想讓他們交出所有值錢的東西,沖突也就自然而然爆發了。

赫連異對他們的行為心中有數,但卻也知道,如果僅僅是這種小事

情,這個将領根本不需要上報到他這邊來——城破之時,兵卒們即使弄死幾個權貴豪紳,并不是什麽大事,甚至能夠輕易遮掩過去。

所以此時聽這個将領專門上前禀告,他有些疑惑,“所以……那個死掉的人,可是有什麽蹊跷?”

那将領點點頭,他說道:“當時,我手下的人看他沒了氣,就想着過去搜搜他的身,可沒想到……”

他邊說,便偷偷看了赫連異一眼,最終還是咬牙說道:“沒想到那人居然穿着明黃色的內衫!”

聽到這話,赫連異也吓了一跳,“明黃色?那人……不對,那屍體在哪?”

将領明顯也知道輕重緩急,便回道:“那些兵卒直接将屍體擡回來了,就,就在那邊……公,公子可要過去看看?”

赫連異甚至來不及回應他,直接跨步便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地面上那具屍體,他的臉色越凝重,待到站到屍體跟前,看着那張并不陌生的臉,赫連異反而卻冷笑出聲。

他蹲下身,端詳着蕭栩灰白色的面容,口中若有所思地念道:“造化弄人啊……”

跟在他身後的将領見到他的異狀,越發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他哆哆嗦嗦地湊到赫連異面前,“公,公子……這,這可如何是好?”

赫連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無礙,你立功了!”

那将領楞了一下,呆呆重複道:“立功?”

赫連異點點頭,“不用擔心。”

他邊說着,邊站了起來,“等到父親過來,我自會向他詳細說明,你們也是‘秉公辦事’,不會有事的。”

聽到他這樣的保證,那将領明顯送了一口氣,“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将領只知道自己不會被治罪,舒了好大一口氣,赫連異卻已經在想着着接下來的事情了。

其實如果蕭栩不逃,他們還不會這麽快就處決了他。可令人沒想到的是,他居然扮作了普通人,混在想要逃離出城的百姓中想要蒙混逃走,卻陰差陽錯之下被赫連家的兵卒攔住致死。

他這一死,打亂了赫連家原本的計劃,是赫連異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又過了幾個時辰,天色完全黑透的時候,赫連異的父親——赫連複才帶着自己的嫡子赫連絕姍姍來遲。

到了宮門外,他見赫連異沒有越過自己,先行進宮,滿意地點點頭。

他先是肯定了赫連異一番,這才帶着人,大大方方闖進了盛朝這座有着幾百年歷史的皇城。

赫連異雖然圍了整個皇宮,不許任何人逃出去,但是被困在宮中的人早已經悄悄找了地方躲藏起來,是以赫連複進宮時,宮中十分的安靜。

等到他帶着人尋遍了皇宮,都沒有尋到自己想要找的人的時候,才驚怒地找來赫連異,“我兒年紀輕輕,骁勇善戰,難道攻破了皇城,卻沒有留住天子?”

赫連異笑了笑,拱手将之前發生的事情說了。

赫連複瞪大了眼睛,“死,死了?”

他驚詫一瞬,很快又鎮定下來,看向赫連異的眼神中帶着絲絲不難察覺的厭惡,“為父原本還想着能夠觐見天子,親自勸誡,看來是沒有這個福分了!”

虛假地感慨一番,他又問:“屍體在哪裏?帶為父去看看。”

說完,他随着赫連異一道,前往了蕭栩屍體的安放處。

幾個時辰前還能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的天子,如今冰冷冷地躺倒在地上,任由着面前人肆無忌憚地打量。

赫連複看到了屍體,确認了人真的死了,便不再關注,帶着赫

連異獻上的,從屍體中搜出來的玉玺和寶物等徑直離開了。

等到赫連複走了之後,有侍衛上千請示赫連異,“公子……這屍體要怎麽處置?”

赫連異想了想,回答道:“你們想辦法将屍體保存一下,過幾日可能會有些用處。”

侍衛點點頭,也下去吩咐人處理了。

已經離開了的赫連複,此時正在跟赫連絕商議着接下來的事情。

赫連絕皺着眉,對着赫連複說道:“皇帝怎麽現在就死了,之後的計劃大半都沒辦法進行了!父親,赫連異帶着人先進了京城,皇帝該不會就是他刻意殺的吧?”

拿捏住皇帝才是他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畢竟只要皇帝在他們手中,他們便能站在制高點,號令天下群臣。

赫連複搖搖頭,“他不敢。”

赫連絕氣道:“他就是個廢物,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若是我先攻進來,必不會犯下這等錯誤!”

赫連複安慰道:“你何需同他一個不入流的庶子計較?皇帝死了就死了,終歸還有辦法就是了。”

赫連絕皺着眉,突然轉開話題道:“父親……你還要留着他嗎?他近來收攏勢力的行為越來越明顯了,他麾下的部隊也越來越壯大,父親可得早做準備!”

赫連複不回應,而是先呵責他幾句,“他現在手下那些勢力,幾乎都與赫連家無關,是他自己這些年來在征戰中積累的。

“你怎麽不想想,同樣是南征北戰,怎麽你就收服不了那麽多人呢?

“哎,你要是能學到他半分,為父哪裏需要處處依仗那個庶子?”

赫連絕被斥得低下了頭,下意識便認錯道:“是孩兒無能……”

“你好好想想吧,也學學今後怎麽管束他手下的那些勢力!”赫連複又說道。

赫連絕剛想點頭,突然發現赫連複這句話中的不尋常之處。

他眼神發亮,問道:“父親的意思是……”

赫連複隐晦地點了點頭,“皇宮都已經被我們攻下來了,天下哪裏還有我們的敵手?那個孽障,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不過,此事還需得從長計議……你一定要沉住氣,莫要被那個庶子牽着鼻子走了。”

赫連絕哪裏還不知道赫連複完全是向着他的,連忙回道:“是,孩兒明白!”

之後幾天,赫連複便帶着人,好好體驗了一番入住皇宮的美妙滋味。

他直接住進了皇帝的寝宮,議事時也直接坐在了宮殿中的龍椅位置上。除了還是穿着一套侯爺的服飾,俨然與皇帝沒有兩樣了。

而赫連異卻還忙着,處理着攻城之後的種種事宜。

待到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赫連複便在宮中設了一個小宴席,将自己所有的親信和京中僅剩的朝臣都請到殿中赴宴。

赫連異早早就到了宴上,等到赫連複最後一個趕到時,便于衆人一起,上前與他行禮。

赫連絕跟在赫連複後面,也安心地享受着衆人的跪拜之禮。

赫連複受了禮,滿意地點着頭,他笑着說道:“都起來吧。”

接着,他便直接走到主位入座。

赫連絕随着他,走在左邊第一個座位上入坐,與就坐在對面的赫連異打了個照面。

他冷笑一聲,直接輕蔑地撇開了眼睛。

赫連複坐好後,先是舉杯,與衆人暢飲了幾杯,這才提起正事。

“……天子駕崩,又沒有留下任何子嗣,實乃盛朝之大不幸!”赫連複面上一臉哀痛,“但,國不可一日無君,諸位以為,現下這種情況,該

當如何?”

他的旁邊,一位平日與他最親近的将領開了口,“會禀侯爺,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國土內部戰火頻起,外部亦有強敵環伺,還請侯爺為天下大局着想,暫領國事!”

他這話一出,衆人紛紛點頭附和,拱手恭請道:“還請侯爺暫領國事!”

這些附和的人中,有赫連複自己的親信,也有一些之前沒來得及逃出城去的京官。此時衆人全皆同意,只因為那些有異議的人,早已經被赫連複吩咐赫連異處理掉了。

但即使是這樣,赫連複還是推辭了幾番,說了一些自己無才無德的話,但幾次過後,他還是順勢将這個擔子接了下來,“既然如此,本侯只能從命了。”

暫領國事這件事情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如今燕逍這個強敵還在外,赫連複不可能直接一步到位讓自己成為天子,但是将政事和權力把握在手中還是輕而易舉。

将這件事定下來後,又有人提議,“侯爺,如今天子意外隕落,屬下以為,侯爺可往通中,迎通中王赴京登基。”

聽到這個提議,赫連異回道:“諸位可能還不清楚,通中王蕭珉年事已高,已在幾個月前病逝了。”

那原先提議的人頓了頓,又說道:“這……屬下還聽聞,通中王卻有一嫡孫,少有才名,或可登基為帝,重振朝綱!”

他口中這個通中王蕭珉的孫子,今年還是個六歲的娃娃。

大家彼此心知肚明,當然是熱烈地點頭同意。

赫連複見那些京官都不敢說話,事情順利地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衆卿都覺得通中王嫡孫可當大任,那本侯明日便派人去相請。”

衆人又拜道:“侯爺英明。”

解決完了心頭兩件大事,赫連複再次舉杯,與衆人暢飲。

他此時已經算入主了京師,即将開始攝政王的生活,心中一片暢快,連帶着看着赫連異都順眼了幾分。

少傾,他招手,示意赫連異走到自己面前來,又示意身後的宦官給赫連異賞下一杯佳釀。

接着,他纡尊降貴地敬了赫連異一杯,“我兒,此次能順利入得京師,你厥功甚偉,為父都記着!

“這是前幾日從宮中庫房找出來的西域美酒,甚是難得!此次你功勞最大,為父便将此佳釀賞賜予你!”

赫連異恭敬地接過酒杯,并不敢居功,只笑着回應道:“是父親教誨得好。”

赫連複顯然對他的回答非常滿意,摸着肚子笑了笑。

接着,兩人相對一請,一同将杯中的美酒飲下。

佳釀入喉,果然非同一般,赫連複不由得贊道:“皇城中的底蘊果然豐厚,這西域美酒甘冽醇厚,入口綿香,難得!難得!”

可話音剛落,他突然感覺腹中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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