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精致的酒樽從赫連複手中滑落,直直摔到地上。
赫連複一手捂着不斷發痛的腹部,一手顫抖着指向赫連異,面上驚疑不定地喊道:“逆,逆子!”
一直關注着兩人的赫連絕最先發現了這邊的異狀,連忙走上前來,扶住了赫連複,焦急詢問道:“父親,發生什麽事了?”
赫連異原本還對着這突發的狀況有些迷茫,但很快,他也感覺到腹部的位置生出一陣劇痛。
他捂着同樣發痛的腹部,眼睛盯着手中已經空了的酒樽,慘白着臉恍然大悟,“酒中有毒?!”
他這一聲如驚雷裂天,蓋過了場中的絲竹樂器聲,将殿中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很快,赫連異的人圍攏到赫連異身邊,而赫連複的人則将赫連複簇擁起來,兩方隐隐形成對峙之勢,而那些還沒來得及站隊的京官,只能縮到角落裏瑟瑟發抖。
赫連異靠着自己的親信,勉強還能站着,他看着對面已然堅持不住,癱坐在地的赫連複和眼中興奮多于驚慌的赫連絕,聲音嘶啞道:“呵,我倒知道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可父親這次,也太急了吧。”
赫連複喘息着根本說不出話,赫連絕便高聲斥道:“呵,赫連異,你個孽種竟然還有臉說這種話?本就是你暗中發展實力,不敬長輩在先,如今落得這種下場,倒也算合宜!”
赫連異将目光轉到他身上,剛想說點什麽,卻見原本那個給他們奉酒的宦官匆匆撥開人群,來到赫連絕面前。
“絕公子,赫連異已經中計了。此毒兇險,半個時辰之內若無解藥必定腹裂而死!”宦官邊說,便害怕地看了赫連異一眼,之後繼續說道:“還請公子快些給侯爺服下解藥吧!”
他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一個碧色瓷瓶。
一時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手中的藥瓶吸引。
赫連絕興奮地點點頭,“父親的準備果然妥帖!還等什麽,快去取來溫水,喂父親服用解藥!”
随着他的一聲吩咐,立刻有人離開去準備了。
赫連異那邊的人哪裏肯看他們如此輕易得逞,立時便有人站了出來,攔住想要離開的人。
見人被順利攔住,赫連異身邊一個将領上前一步,怒道:“異公子為赫連家鞠躬盡瘁,到頭來卻居然要被親生父兄毒害,天理何存?!”
他罵完赫連絕,轉頭向着已經冒着冷汗的赫連異痛聲請示,“公子,到了如今您還要顧慮些什麽呢?
“還請公子直接發令吧!”
腹部的劇痛一陣一陣襲來,赫連異咬着牙強自忍耐着。
他朝對面看去,目光最終定格在宦官手中的解藥上。
終于,他不再猶豫,指着那解藥下令道:“奪藥,将,将他們都先控制住!”
那将領得到命令,凜然回道:“屬下領命!”
接着,他高喝了一聲常人聽不明白的口令,很快,數十兵卒從殿外突然湧進殿中。
赫連絕被這個驚變吓住,回過神來,冷笑一聲,“赫連異,你果然狼子野心,居然在宮中布下這樣的殺招!”
赫連複厭惡赫連異的心思雖然不至于路人皆知,但赫連異自己自然是有所察覺的。他也一直留着後手,時刻防備着這個準備除掉自己的父親。
此時被赫連絕點破自己的心思,赫連異也幹脆承認道:“是又如何?現在知道,太晚了……”
他咬着牙舉起手,指向宦官手中的解藥,低聲道:“快,搶下解藥!”
宦官見狀,緊緊攥着掌中的藥瓶,面色慘白對着赫連絕說道:“
公子,解,解藥只有這一份,可不能被搶走,要不然,侯,侯爺就……”
癱坐在地上的赫連複此時也顧不得疼痛了,他掙紮着上前抓住宦官的衣擺,嘶聲說道:“快,快給我服下。”
赫連絕也點着頭附和:“等不了什麽溫水了,快直接給父親服下!”
宦官點點頭,作勢就要喂藥。
赫連異那邊的人哪裏能眼睜睜看他們将唯一一份解藥用掉,直接持槍向前,準備武力奪藥。
場中原本只是肅然對峙的場面,直接轉變成真刀真槍的戰鬥。一時間,殿中兵刃相交聲不絕于耳,多少珍馐美酒都被撞到地上,遭人肆意踩踏。
漸漸地,赫連異這邊仗着人多,在慌亂中直接奪下了解藥。
兵卒将碧色瓷瓶送到赫連異身邊,赫連異身邊的将領直接将瓶中藥丸倒出,送到赫連異嘴邊。
這個時候,赫連異已經痛得眼前發黑了,他睜眼看着送到眼前的藥丸,一時之間似乎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那将領口中急急說道:“公子,且先将解藥服下吧。赫連絕剛才吹響了哨箭,他們的人就在宮外,估計很快就要過來了。
“您快些解毒,才好起來主持大局啊!”
赫連異張開口,似乎還想問些什麽,卻突然聽到對面赫連絕一聲暴喝,“赫連異,你敢!?”
他用手直直指着赫連異,“解藥只有一份,你此刻要是敢服下,你就是大逆不道的弑父之人!”
赫連異聽到這話,冷笑一聲。
他不再猶豫,直接張口,将解藥直接咽下。
也許是那解藥當真有奇效,服下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赫連異已經覺得自己的腹痛減輕許多。
這個時候,赫連複的人也已經到了殿中。
他們将原本還在舉行盛宴的宮殿作為戰場,直接拼殺了起來。好像對面的人不是幾天前還為了攻城并肩作戰的隊友,而是積怨已久的仇敵。
赫連異還虛弱地被屬下攙扶着,遙遙望着另一頭同樣被護衛保護着的赫連複和赫連絕。
唯一一份解藥已經被赫連異服下,赫連複面上一片慘白,而赫連絕守在他身邊,面上卻是十分複雜的神色。
赫連複察覺到赫連異的目光,冷笑一聲,在嘈雜的殿中,憋足了力氣喊出一聲,“逆子!難道,你以為,殺了我,你就能得到赫連家的一切嗎?”
赫連異同樣冷哼,“父親,這一切,難道不是你逼我的嗎?”
“我逼你?”赫連複瞪大了眼睛,“老子當初就應該直接把你掐死在襁褓裏!”
“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父親?”赫連異搖搖頭,“最後一點時間了,您,走好吧。”
說完這句,他不再看赫連複那邊,轉而對自己身邊的人吩咐道:“聯系我們駐守在郊外的人,今天晚上,一定要将他們拿下!”
聽到赫連異的話,赫連絕徹底地慌了。
他從來都比不上赫連異,不管是在調兵譴将的才華上,還是在臨危不懼的涵養上。
這種時候,他只能轉頭求助于還捂着腹部強忍着疼痛的赫連複,着急問道:“父親,現,現在該怎麽辦?”
赫連複喘着粗氣,根本回答不了他。
赫連絕又扭頭看着場中的較量,自己一方明顯開始顯露出敗勢。
于是他咬咬牙,對着身邊的人說道:“算了,我們,我們先撤,撤到京城外面去,去跟三叔伯他們彙合!”
赫連複中了毒,現在他們這邊只剩下赫連絕能發號施令。
于是其他人也沒有猶豫,直接
按照赫連絕的吩咐開始撤離。
所幸赫連異這邊的勢力也還沒有集結完畢,突圍對他們來說并不算難事。很快,赫連複和赫連絕便在所有人的簇擁中離開了這處宮殿,開始往宮外轉移。
沿着長長的宮道奔跑了好一會兒,赫連異累得直喘氣。
他扶着一面宮牆停了下來,對着身邊的侍衛吩咐道:“你,派人去看看三叔伯接應的人到了沒有,另外,也往那邊去,看看赫連異有沒有派人追過來。
“我們,我們其他人,先在此處休息一下。”
侍衛依着他的吩咐下去安排了,赫連絕喘勻了氣,便往赫連複那邊走去。
他看着被兩個護衛攙扶着的赫連複,開口關心道:“父親,你怎麽樣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見他過來,赫連複突然暴起,狠狠一巴掌打在了他臉上,“逆子!”
赫連絕被這個變故弄得發了好久的懵,呆呆問道:“父親,怎,怎麽了?”
赫連複靠在身後侍衛身上,勉強站着,“你,你這逆子!到底是誰等不及了,你算計赫連異,居然還敢把你老子一起算計進去?”
赫連絕根本沒反應過來,“算計,算計您?”
赫連複冷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呵,你是不是覺得赫連異一個人不敢喝,所以索性連我都瞞着,讓老子做誘餌,引誘赫連異一起喝下那杯毒酒?”
他咬着牙,聲音中滿含着怒氣,“現在好了,解藥被赫連異吃了,你才是大逆不道的弑父之人!”
這些話他方才在殿中就想說了,但一個是當時他痛得厲害,根本開不了口,第二個則是他也不想給赫連異好臉色,所以才一直配合着赫連絕。
但赫連絕聽完這些話的反應,卻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父,父親,您到底在說什麽啊?”赫連絕一臉迷茫,“毒酒的事情……難道不是您自己安排的嗎?”
他頓了頓,“我本來也想說,這樣的大事您不該瞞着孩兒,如果孩兒早知道了,便能配合着做些準備,也不至于讓那解藥落到赫連異手中啊……”
赫連複聽到這話,原本憤怒的表情也漸漸轉為驚疑,“不是你安排的?”
赫連絕猛搖着頭,“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眼珠子一轉,突然想到一個能為自己脫罪的關鍵,“宮中查驗食水的手段那樣嚴格,怎麽可能讓人随便端上一壺毒酒?
“我還以為正是您親自吩咐的,才能在酒水中動手腳呢!”
赫連複将人放開,也搖着頭,“不,不是我?”
他突然想到什麽,驚疑不定地捂着自己的肚子,“我,我感覺似乎已經不是那麽疼痛了。”
赫連絕也反應過來,“對啊,父親您看着現在好多了,剛剛在殿中連站都站不住,現在居然……居然那麽有力氣了……”
赫連複突然反應過來,朝四周一望,“那個拿出解藥的宦官呢?”
可惜周圍都是高壯的赫連護衛,哪裏有宦官的身影?
赫連複攥緊了拳頭,“算了,估計找不到了……”
他想了想,“不管怎麽樣,還是先出城再說。讓你三叔伯那邊找好大夫,讓大夫來給我看看!”
方才在殿中一片混亂,他感覺腹痛的第一反應就是赫連異要下毒害他,之後場面一片混亂,竟是沒有人想起要先請大夫來診診脈。
赫連絕聞言連忙點頭,“是,是。那父親,咱們現在還是繼續走吧?”
“嗯。”赫連複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走吧。”
——
宮殿內。
赫連異感受着逐漸消失的腹痛,面上的表情卻還未放松。
他總感覺身上有些發冷,這陣冷是從他身體內部發出來的,連他的思緒都要一同凍住。
此時,随着赫連複等人的離開,殿中的人也轉移了戰場,一直打到外面去了,殿內只剩下赫連異和他的幾個親信。
突然,赫連異眼光瞥見一個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宦官所在不遠處的一個角落中,見赫連異發現了他,毫不驚慌,也目不轉睛地回看着赫連異。
很快有一個親信順着赫連異的目光看到了躲在角落中的人,他們直接上前,将那個宦官揪了出來,強迫他跪在赫連異面前。
赫連異頭有些發痛,似乎連帶着思維也有些停滞,他看着面前的人,問道:“你怎麽沒跟赫連絕他們一起逃走?”
那宦官冷笑一聲,“老奴如果跟着他們走了,就不能看着異公子毒發身亡了啊!”
他這話一出,殿中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個将領驚疑不定地踹了宦官一腳,“閹賊,你這是什麽意思?”
“呵呵,哈哈哈。”那宦官死到臨頭,卻突然癫狂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
他冷眼看着赫連異,問道:“異公子當真以為,那毒是下在酒裏面的嗎?”
赫連異聞言渾身一顫,似乎已經明白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他抓着身邊人,急急喊道:“尋,尋大夫,快去尋大夫!”
“哪裏還尋得到大夫?”那宦官又嗤笑一聲,“宮中的太醫早就死的死,跑的跑了。城裏的?城裏的大夫估計也被你們殺得差不多了,哈哈。”
“你,你究竟是誰?”赫連異咬牙問道。
“老奴是誰不要緊。”那宦官終于止住了笑聲,雙目幽幽地看着他,“公子只要知道,蔔州方家上下六十六口人命,今夜終于能瞑目了,蒼天有眼啊!”
他突然變得激動,“是蒼天有眼,才叫我能遇上貴人,又順利留在宮中,布下此局,為方家上下讨回這一筆債!”
赫連異聽完宦官的話,猛地起身,似乎想與他說些什麽。但站起身來時,卻感覺眼前一黑,險些摔倒在地。
踉跄幾步之後,一個親信險險接住了他。
赫連異好不容易穩住身形,顫抖着看向跪下地上的宦官。
他再次開口,聲音已經嘶啞得不能聽了,“所以……所以那酒裏面根本沒有毒藥,有毒的,有毒的是那‘解藥’……對嗎?”
他的話說到這份上,殿中衆位親信終于也反應過來了!
當下就有好幾個侍衛目眦欲裂,上前想直接将宦官斬了。
但他們還殘留着理智,只狠狠抓着宦官的衣領,逼問道:“‘解藥’才是毒?那真正的解藥呢?解藥在哪?”
宦官已經是一副全然不怕的模樣,他推開了揪着他衣領的侍衛,轉身從地上尋到方才的酒壺,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一項傑作般,緩緩說道:“這種西域進貢上來的酒與中原的酒不一樣,他們喜歡加一些沙漠中特有的紅棘果子,讓香味更甘冽香甜。”
接着,他看向地上被踩踏得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樣的珍馐,“但很少有人知道,這種酒和近來正熟的金瓜不能一起食用,否則就會引起強烈的腹痛。”
赫連異捂着肚子,回憶起來方才那陣腹痛。
宦官見他想明白了,又笑着說道:“這皇宮大內的,哪裏那麽容易能下得了毒啊,你們吃的東西,喝的酒,都是讓人先嘗過的,一點問題沒有,才能被端上來啊。
“可惜的是,今夜這酒尊貴,尋常的太監沒資格喝,是老奴親口試的毒。”
赫連異顫抖地指着那宦官,眼前一陣陣發昏。
他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閉上眼睛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宦官勾起嘴角,輕輕把最後一句話說完,“只有那沒人查驗過的解藥,才含着真正的劇毒啊……”
——
千裏之外,樊州。
一家普通的客棧中,一個年輕男子正倚在窗旁,靜靜地欣賞着窗外的月色。
突然,他幽幽開口:“算算日子,赫連家應當已經進了皇宮吧?”
他身後,一個精壯的男子點點頭,“是。”
年輕男子望着月色,嘴邊勾起一抹笑意,“那看來,那個方家的幸存者,應當等來了他想要的結果。”
精壯男子看着年輕男子的背影,不解問道:“大人,赫連家的人,真的會吃下那顆‘解藥’嗎?”
年輕男子笑了笑,“越混亂,越沒有時間理智思考。而赫連家……已經足夠混亂了。”
一陣晚風吹過,吹散了精壯男子還想出口的話,他頓了頓,道:“大人,夜涼了,回屋休息吧。我們明天……就啓程趕往蔔州嗎?”
年輕男子依言關了窗,往屋內走,“蔔州?不,先去一趟雲州。”
“雲州?”精壯男子有些不解。
“嗯。”年輕男子幽幽開口,“消息傳回蔔州還需要一點時間,現在的蔔州,亂不起來。
“再說了,我和燕侯府的賬,還沒算呢……”
精壯男子跟在他身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是。”
夜風拂過樓宇,也不知在那個瞬間,驀地引動了天地間的水汽。窗外,雨點“滴滴噠噠”墜落。
像棋盤落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