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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京城那邊的消息暫時還沒有傳到滄州,燕逍和古珀眼下最大的難題還在于怎麽攻下瑞陽府。

平掖的戰場已經基本清掃完畢,燕逍帶着人進駐到距離瑞陽府不到五十裏的池興鄉。

在池興鄉安定下來之後,他一方面安排了人在瑞陽府四面圍守,防止城中的人趁機撤離逃跑,另一方面,則親自帶着人嘗試了幾次試探性的攻城戰役。

平掖一戰中,蕭疏一方慘敗,折損了大部分兵力,如今瑞陽府中守城的兵卒只有将近四萬人。

但瑞陽府歷史悠久,城牆又高又厚,城中的物資亦是充足。即使在所有人看來,已經成為一座孤城的瑞陽府必定是燕逍的囊中之物,但燕逍自己卻知道,如果按照常規的攻城手段,他要拿下瑞陽府,還要再花費上許多時日。

好在,對于取下瑞陽府一事,他早在沒接到攻伐滄州的聖旨之前,就早有準備。

瑞陽府中,古定站在書房門前等待着,見到有兩個富态的男子被小厮接進了院中,便端上笑臉迎了上去。

“宣老爺,孫老爺,稀客稀客!”他來到兩人面前,行着禮告罪道:“兩位老爺大駕光臨,古某有失遠迎,還請兩位老爺莫要見怪!”

見他态度如此恭敬,宣、孫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們連連擺手,口中道:“古掌櫃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将古定扶了起來,宣老爺笑道:“之前因着家中事務纏身,一直沒尋到機會親自來拜訪古掌櫃。這是我們的過失,是我們要請古掌櫃勿要怪罪才是。”

古定笑了笑,“哎,不敢不敢!你瞧我,居然将兩位貴客攔在了門外,實在失禮!”

他邊說,邊來到了前面準備為兩人引路,“還請兩位老爺随我一同入內,我們坐下聊,坐下聊!”

三人便一路寒暄着進了書房。

知道有貴客要來,古定早就讓人備下了精致的茶水和高點,一點也不敢怠慢來客。

三人陸續坐定之後,宣、孫兩人不願意再耽誤時間。

他們這一次都是喬裝打扮後,暗中過來的,多留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險。

兩人對視了一眼,孫老爺開口,試探着問道:“孫某聽聞,古掌櫃,和城外那一位,有些關系?”

古定十分圓滑,裝着傻問道:“古某平日裏為了些小生意走南串北,倒是什麽人都認識一些,不知道孫老爺說的,是哪一位?”

孫老爺也不惱,笑着越發恭敬,“還能有哪一位?”

他拿起茶盞,略微遮住了面上的表情,“古掌櫃一個生意人,竟然能結交燕侯爺這樣的權貴,實在是令我等羨慕不已啊!掌櫃的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

古定知道對面兩人已經忍不住了,便也笑着道:“哪裏哪裏,宣家和孫家都是瑞陽府中有名的豪紳世家,古某不過是一介小掌櫃,将來還要仰仗各位大老爺的幫忙啊。”

宣、孫兩人動作一頓。

他們心裏知道,這是要說到正題了。

這時候,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宣老爺問道:“我等不過普通庶民,人微言輕,亦沒有什麽權柄在手,倒不知道有什麽事可以幫到古掌櫃和……和那位燕侯爺啊?”

古定笑了笑,“兩位老爺何須妄自菲薄?”

接着,他斟酌了一陣,說道:“兩位老爺應當知道,平掖一戰中瑞陽府敗了,折了許多人進去,如今這守城的,也就寥寥幾萬人。

“而燕侯爺手上有近二十萬兵馬,身後還有泉州雲州這樣的依仗,攻下瑞陽府只是時間問題。”

宣老爺點頭附和,“是是,燕侯

爺神兵天降,聽說平掖之戰時還召來了天雷相助,直接就将瑞陽府的士兵劈得七零八落,全然失了反抗之心!”

孫老爺也點着頭。

他回憶起當日的情形,似乎還心有餘悸,“我們當時遠在瑞陽府都能聽到那邊的動靜,可見天雷之威了。”

古定摸着自己的胡子,繼續說道:“天雷威力之盛,有開山裂水之能。原本侯爺便想直接借着天雷,劈開瑞陽府城牆,直接揮兵直入,只是……”

“只是什麽?”宣老爺順勢問道。

古定回答:“只是天雷一旦落下,造成的損失便不可計量!侯爺不忍生靈塗炭,不願看城中無辜百姓遭此劫難,是以不到萬不得已,并不打算再次動用天雷。”

“這……”孫老爺和宣老爺聞言面面相觑,“侯爺當真是雷霆手段,菩薩心腸啊!”

古定點點頭。

宣老爺便問道:“如此,倒不知道有什麽是我等可以做的?”

古定清了清嗓子,似是終于下定了決心。

他對着兩個人道:“若是兩位有心,便只需保守這個秘密,不要将我等供出去便是……若是……”

“若是什麽?”孫老爺追問。

“若是兩位還願為侯爺出一份力,倒可讓家中仆役助侯爺一把,到時候,将城門打開,迎接侯爺進城!”古定說道。

宣老爺點點頭。

其實他們來之前預想過很多情況,大概也能猜測出古定就是準備要錢要糧或者要人,所以古定這個要求,并沒有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他有些擔憂地問道:“為侯爺效力,自然是我們的榮幸。只是不知道,侯爺那邊……需要多少人呢……”

古定笑着道:“不需多少人,如果兩位老爺有心,随便派個五六人即可。”

“五六人?”宣老爺不可思議地問道:“為何僅需要這麽點人數?”

他們來之前都已經計劃好了,心中是有自己的底線的。

他們十分怕古定開出一個巨大的數字,還做好了讨價還價的準備,卻沒想到古定一開口,說的數量卻是他們沒有料想到的低。

古定解釋道:“哎,不瞞兩位老爺。

“本來是想麻煩兩位老爺多出點人的,但是先前城中牛老爺和湯老爺已經來過了,他們知道侯爺将至,願意派出全部家丁,協助侯爺!

“有了牛、湯兩家傾力協助,侯爺需要的人手也大抵夠了。我方才已經拟好了請功信,就等到侯爺進城之日,便将信件呈于侯爺,為牛、湯兩家請功。

“是以,倒不需要宣老爺和孫老爺在此事上費心了。”

兩位豪紳一聽,面面相觑。

他們和其他人家同為城中豪紳,自然是知道牛、湯兩家一直是他們之中,最主張親近燕侯府的人家。

半晌,宣老爺回過神來,頗有些憤憤不平地問道:“古掌櫃,不是我說,我們兩家也想着能給侯爺盡一份力,怎麽這事情都讓牛、湯兩家攬去了?”

古定愣了愣,問道:“宣老爺這意思是……?”

宣老爺急急說道:“我宣家,也能出二……出三百家丁,從內協助侯爺破城!”

古定回過神來,終于明白了宣老爺的意思,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這……倒是在鄙人計劃之外了,侯爺應當也不需要這麽多……”

“哎,這哪裏便多了?”宣老爺苦心勸道:“這人一多,到時候城中才亂得起來!侯爺打進來,難道不是更加容易?”

“這……”古定猶豫着。

宣老爺根本不給他猶豫的機會,一

錘定音道:“掌櫃的無需猶豫,就這麽定下了!起事當天,我宣府出三百家丁為侯爺助陣,不盼着能建功立業,就盼着能給侯爺搭一把手!”

旁邊的孫老爺見宣老爺已經敲定了,急忙也附和道:“還,還有我,我孫家也能出三百人,協助侯爺破城。”

古定左右為難了一會兒,終于被他們勸服了,無奈道:“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小的就先代侯爺謝過兩位了。鄙人一定會重新書寫請功信,将兩位老爺的貢獻清楚寫上!”

聽到古定的保證,兩個豪紳這才滿意離去。

見他們離去,古定從案上取出一本重要的賬本,在其上記錄下他們的承諾。

片刻後,他喚來小厮,吩咐道:“宣、孫兩位老爺送走了吧?接着去将李老爺和顧老爺請進來。”

小厮恭敬地點了點頭,答道:“是。”

——

七月初八當天。

燕逍開始了對瑞陽府的又一次進攻。

這一次攻城不像以往一樣只是為了試探,燕逍傾盡了所有的兵力,帶着人主攻南門,同時在其他三個城門也派遣了一些兵力,用以牽制瑞陽府中的防守布局。

蕭疏端坐在龍椅之上,聽着外間不斷傳來的守城訊息,沉默着不發一言。

他突然想到千裏之外的蕭栩。

他還不知道蕭栩已經身死,甚至不知道赫連家的人輕易攻破了龍脊山的消息,但他卻在這一刻,因為面對與蕭栩同樣的境況,而對他産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奇異同情。

身上留着相同血液的親兄弟,經歷了反目成仇之後,最終似乎都守着一座孤城,對抗着外間千軍萬馬的侵襲。

齊禹就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還在盡力勸誡着,“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如今燕逍兵臨城下,已經開始竭盡全力攻城,還請陛下直接遷都,離開瑞陽吧。”

蕭疏的回應還是沉默地搖着頭。

見齊禹還打算再勸,蕭疏擺擺手制止了他。

他擡頭看着齊禹,問道:“燕逍不是一個殘暴的人,如果他攻進了城,你們只要不反抗,還是能保住一條命的吧?”

齊禹一愣,“陛下這是何意?”

“沒什麽……”蕭疏低下頭看着案上的戰報,突然,他又開口說道:“我們到滄州,有好幾年了吧?”

他不等齊禹回話,自顧自地說下去,“從京城落荒而逃,來到滄州,花費了好幾年的心血,建立了一個足以和蕭栩匹敵的勢力……卻終究,就剩下了這一座孤城……

“你不是一直想不通我為什麽不走嗎?

“齊禹,當初我們來滄州,是因為滄州是我早就準備好的退路,我從來就知道,父皇沒有打算把皇位傳給我,我想要的東西,只能自己去掙。

“可是現在看來,原來自己掙的也靠不住……”

他站起了身,雙手撐着書案,面上是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樣。

摩挲着掌下精致的案雕,他擡起頭看齊禹,“燕逍,或許真的比我更合适吧?”

齊禹咽下了喉間翻湧的苦意,冷靜分析道:“陛下,我們當初在滄州能開辟自己的勢力,現在只要能逃出去,到哪裏也都能……”

“不。”蕭疏打斷他,“不能了,去哪裏都不能了。

“我已經看清了……”

齊禹咬着牙,又道:“陛下……”

“你說,蕭栩現在是不是也跟朕一樣?”蕭疏自顧自地問道:“赫連家進攻善州,現在該到龍脊山那邊了吧?呵,看來他比起朕,或許還能

多活一些時間。

“不過像他那樣軟弱又沒有主見的人,如果面臨像朕一樣的處境,大概只會縮在寝宮裏等死吧?

“朕可不會像他那樣窩囊!”

他說完,擡頭看着齊禹,“齊禹,去,為朕準備戰甲,最後關頭了,朕要親自披甲上陣!”

齊禹渾身顫抖着,眼角已經濕潤。

不過他這一次沒有再勸,跟随着蕭疏好幾年,他知道蕭疏也有自己的自尊和堅持。

于是他拱手領了命,徑直往外去準備了。

——

一個時辰之後,蕭疏全副武裝,出現在瑞陽府南門城牆之上。

可惜如今守城的士卒們面對的不久之前,以天雷将他們炸得失魂落魄的敵軍,蕭疏的到來,并不能讓他們多麽振奮。

蕭疏似乎也并不在意士卒們的反應,他站在城牆之上,遙遙望着城下,眼睛尋找着燕逍可能會出現的位置。

很快,他看到遠處被兵卒們簇擁着,騎在馬上的一個人。

即使因為距離遙遠,他完全不能分辨出那人的相貌,但是熟悉的感覺卻讓他知道,那個人,就是燕逍。

自從當年燕逍托病辭官歸鄉,兩人有整整六年多沒有見過面了。

六年前,還是三皇子和燕侯爺的兩個人,如今已經變成了叛軍君主和剿賊将軍。

蕭疏命人取來一把弓箭,拉弓搭弦,朝着燕逍的位置射過去一箭。

兩方相距甚遠,弓箭還沒到燕逍面前就失了力氣,直直墜落在城下。

蕭疏勾唇笑了笑。

他這一箭,本意也不是射殺燕逍,不過是給久未相見的朋友,遙遙打個招呼。

馬背上,燕逍通過望遠鏡,卻能清楚地看見蕭疏的一舉一動。

跟蕭疏一樣,此刻他心中同樣感慨萬千。

兩人相識于年少微末,又彼此折服于對方的才氣格局,燕逍那個時候,确實也想過投誠于蕭疏,成就一段君臣佳話。

可終究,物是人非。

他放下望遠鏡,朝着那箭墜落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擡起手,對着城牆上的蕭栩,擺出了個向東的手勢。

随後,也不管蕭疏是否看懂了這個手勢的意思,他帶着人,直接向瑞陽府的東面轉移。

齊禹就跟在蕭疏後面,見狀有些疑惑,“陛下……燕逍此舉是何意?”

蕭疏沉默了一陣,回答道:“東門……出事了。”

這句話出口時,他語氣中甚至沒有疑問,只有全然的肯定。

齊禹卻吓了一跳,“我馬上去同夏将軍說明,讓他立刻帶人去東門增援!”

蕭疏站在原地不動,只點點頭,淡淡道:“去吧。”

齊禹離開後,他收回追随着燕逍的目光,直直望向了東面。

同樣在苦苦支撐的瑞陽府東門,似乎隐藏着什麽波濤巨浪,正待翻湧而出。

——

燕逍的本意并不在南門,他将大部分主力放在瑞陽府南面,不過是一個障眼法。

他與古定通過消息,今日巳時末,開東門。

聲東擊西之計布下,他的主力将瑞陽府中大部分兵力牽制在南門,卻另有一支隊伍,埋伏在東門附近,随時準備在古定帶人開門之後,破城而入。

等他自己帶着人到達東門時,瑞陽府的東門已經被打開了。

帶兵的将領燃起信號,一是給其他三個門的人報信,另一個則是指揮東門這邊的将士繼續進攻。

燕逍坐在馬上,看着己方的将士一波波

從洞開的城門湧進瑞陽府,心情說不上是輕松還是沉重,只覺甚是複雜。

眼見着蕭疏高樓起,眼見着自己親手葬送了這高樓。

胯-下的戰馬被周圍的血腥味影響,不安地刨動着蹄子,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這位向來是沖殺在最前面的主人,這一刻居然能安守在後方。

連燕逍身後的燕衛都有些疑惑了。

燕二駕着馬上前幾步,請示道:“侯爺?東門已破,我們是否随着将士一同進城?”

燕逍回過神來,收起了心中紛亂的思緒,輕輕地點了點頭,“嗯,走吧。”

說完,他不再猶豫,一馬當先地沖了出去。

瑞陽府高大的城門上濺着污褐色的血跡,牆角還有火光烈烈,燕逍駕馬踏進城門的那一瞬,只覺得心中有些重擔似乎輕輕放下了。

有了東門這個缺口,在接下來的時間裏,燕侯府的軍隊像一支利刃,直直地插進了瑞陽府的心腹之地。

戰鬥一直持續到酉時,燕侯府的人才算基本将城中的軍隊鎮壓下來。

燕逍的軍隊紀律嚴明,非一般的軍隊能比,攻下城後,他們絲毫沒有驚擾城中的普通百姓,反而有條不紊地接管起城中的各種維-穩事務。

燕逍帶着人,闖進了瑞陽府內那座修建好不久的皇宮。

跟善州京城那座有些幾百年底蘊的皇宮相比,瑞陽府內的皇宮顯得十分小氣。

但燕逍一路走過,卻能在許多細節的地方,發現一些蕭疏特有的習慣和喜好。

這皇宮大概就是蕭疏幻想中的模樣,承載着蕭疏這麽多年來,對天下權柄的幻想和渴望。

他一路走過宮中的玉石道,徑直來到正殿。

正殿的門緊閉着,安麒領着先鋒軍已經将正殿團團圍住。

見燕逍過來,安麒行禮說道:“侯爺,叛賊蕭疏就在此殿中。是否讓屬下直接帶人進去,将人直接捉拿?”

燕逍沒有回答,反問道:“殿中就他一個?”

安麒點頭,“叛賊蕭疏的幾個貼身侍衛都已經被我們攔下了,他孤身一人負傷逃進了正殿。因為……因為之前侯爺有吩咐,所以屬下不敢貿然帶人入殿。”

燕逍點點頭,“你做得很好。”

說着,他将背上的長-槍解下,放到安麒手中,“我進去看看,沒有我的命令,你們不要妄動。”

安麒微愣了一瞬,反應過來之後,恭敬接過長-槍,回道:“是!”

吩咐完,燕逍便轉頭看了一眼正門的位置,輕舒了一口氣,擡腳往殿內走去。

燕逍走進殿中時,燕逍隐隐能看見蕭疏蜷縮在龍椅旁邊,他手中高高舉着佩劍,察覺到有人靠近,身體不自然地痙攣一下。

大概是已經身負重傷,這一痙攣竟讓他沒能握緊手中的佩劍,長劍從他手中脫落,當啷一聲直接摔到地上。

待到回頭看到來人是燕逍,他自然地放松下來,“你來了。”

燕逍走進,卻見龍椅上卧着一個小小的嬰兒。

嬰兒被包裹在沾了血跡的明黃色襁褓之中,睜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宮殿上方。

蕭疏就靠坐在龍椅旁邊,濃重的血腥味一陣一陣地散開。小嬰兒卻似乎沒有受到絲毫影響,自顧自地在這一片血腥寂滅中,扮演着唯一的赤誠。

見燕逍看着龍椅上的嬰兒,蕭疏也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他是,平掖之戰那一天夜裏出生的,呵,喪門星,真不會挑時候。”

解釋完嬰兒的來歷,他有些吃力地想要去夠方才摔落在身旁的佩劍,“把,把劍給我,我要先把他殺了。

燕逍上前,在蕭疏面前半蹲下,卻沒有去理會那半邊劍穗都染紅了的長劍。

他靜靜看着蕭疏,蕭疏身上有許多血污,一些是別人濺上去的,更多的,是從他自己身上的傷口中流出。

兩人相對靜默了一會兒,燕逍開口:“嬰兒何辜,他又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和生辰。”

蕭疏順着他的話,口中喃喃念道:“嬰兒何辜?”

接着,他自嘲地笑了起來,“哈,那就是朕的錯了?平掖那一戰,勝則興,敗則滅,是朕,沒有給他一個坦蕩的未來?”

龍椅上的嬰兒似乎被兩人的對話聲驚動,在襁褓中蜷動着想要往蕭疏的方向靠近。

突然,蕭疏一把抓在了燕逍手臂上。

“你說,當初如果我沒有在那件事中,将你當做替罪羊,我們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是現在這個模樣了?”蕭疏睜大眼睛看着燕逍,語無倫次地詢問道。

燕逍認真地想了想,輕聲回應:“我不知道。可是如果當時你不那麽做,應當早就被太子抓住把柄,直接除掉了也不一定……”

蕭疏随着他的話回憶起當年的場景,突然大笑出聲,“也是……”

他看着燕逍,“如果再來一次,也許我還會那麽做。”

燕逍卻是點了點頭,“你向來有壯士斷腕的魄力,知道自己需要什麽,能做什麽。”

蕭疏也點點頭,“所以,這一路走來,我并沒有做錯什麽……我沒做錯什麽……”

肯定了自己一路以來的決策之後,他的眼中卻開始泛起淚光,“我沒做錯……可我還是輸了……燕逍,我輸了……”

燕逍低着頭,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勝敗乃兵家常事,這種事情本就是一場豪賭,輸了便一無所有。”

說着,他的目光從蕭疏身上的傷口移開,擡頭與他對視,“但是輸了并不能說明什麽,能入局,已經是這場賭局中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蕭疏聞言笑了笑。

他捂着自己流血的創口,突然道:“如果對手是你,輸了似乎也是正常。”

接着,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揪着燕逍的衣袖,嘶聲說道:“我敗了,你一定要成為最後的贏家。我不允許……不允許像蕭栩那樣的廢物越過我去,知道嗎!”

燕逍擡頭,覆上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蕭疏的手掌間沾着粘稠的血液,燕逍還能感受到那些粘稠中僅存的一點餘溫。

他點點頭,“我會的。”

聽到這句話,蕭疏便開始笑,歇斯底裏地笑。

整個空蕩蕩的宮殿中回蕩着他凄厲的笑聲,像是要把這幾年滄海桑田的變遷和人世遭遇的無奈都發洩出來。

但他沒能笑多久,有鮮血順着他的笑聲一起從他口中溢出,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那咳聲急促,卻低啞。

他握着燕逍的手開始收緊,像是在最後祈求一點什麽,“幫我,幫我殺了他……我不要,不要他像我一樣,從出生開始,就背負着父皇的錯誤和,和……”

最後幾個詞蕭疏沒能說完,随着他合上雙眼,殿中重歸寂靜。

燕逍一動不動僵在原地,半晌後,輕輕将蕭疏的屍體放倒在地上。

他看着昔日至交染血的眉眼,即使知道他聽不到了,仍舊輕聲答應道:“不會的。”

他直起身,将龍椅上的嬰兒抱了起來,朝外輕輕喊道:“燕二。”

燕二聞聲,閃身進入殿中。

他在燕逍面前跪下,“侯爺。”

燕逍示意他起身

,之後直接将懷中的孩子交到他手中。

燕二是燕衛中年級較大的,之前也負責教導燕衛中年齡較小的一批人。

他雖然沒抱過這樣小的嬰兒,但接過襁褓時,總歸不算手足無措。

燕逍吩咐道:“把他……送到夫人那邊去吧。”

燕二愣了愣,正要領命,卻聽燕逍又說了一句,“如果夫人不喜歡……你就先帶着。”

燕二等了一會,确認燕逍沒有其他需要吩咐的,便領命後直接轉身離開。

他清楚燕逍單獨喊他進來的心思,解下了身後的披風将嬰兒裹住,尋着人少的地方往古珀處尋去。

又過了一會兒,燕逍才從正殿中走出。

安麒見他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燕逍對着他吩咐道:“蕭疏已死,将他的屍體好生安葬了。”

安麒點頭領命,“是。”

交代完了蕭疏的事情,燕逍提步向外走去。瑞陽府的天幕沉沉地壓下來,讓他覺得有一些喘不過來氣。

但很快,從東面襲來的晚風伴随着飛燕的輕啼,在這一片沉悶中撕開一處裂隙。

燕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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