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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産婆将小嬰兒交到燕逍手中,燕逍看了一眼剛出生的小女嬰,就将嬰兒抱到古珀面前,讓她能夠看到女嬰的模樣。

剛出生的小女嬰體型非常小,皺成一團像只紅通通的猴子。

古珀神思似乎有些游離,她将女嬰攬在懷中,看了兩眼,半晌憋出了一句,“她,長得好不一樣啊……”

說起來這還是古珀第一次見到初生嬰兒的模樣,所以她有些驚訝。但到底是自己辛辛苦苦生出來的,她沒直接說出“醜”字。

産婆在旁邊說着道喜的話,聽到古珀這一句,便說道:“夫人,這小孩子啊,剛出生就是這般模樣呢,等長開了就好!”

“長開了?”古珀詢問。

産婆點着頭,“是啊是啊!夫人估計看得少,令千金這模樣,在老嬷我接生過的孩子裏面,算是頂頂漂亮的!

“而且,方才我為令千金清理的時候,她的動作十分有力,将來一定是個健康漂亮的女娃!”

産婆的好話一股腦地往外冒,也不知真假,但燕逍和古珀聽在耳中,心情确實好轉些許。

古珀點點頭,低低說道:“健康……嗯,那就好。”

燕逍一直關注着她,此時見她精力似乎有些不濟,便将孩子接了過來,輕聲問道:“如何,身體還好嗎?先休息一陣吧,這邊我來安排。”

古珀的目光有些呆滞,随着襁褓中的嬰兒轉移到他身上。

見他細心地抱着女嬰,神情間又隐含歡喜,古珀驀地松了一口氣。

她點點頭,輕聲對着燕逍道:“嗯,那我睡一會兒。”

燕逍聞言笑了笑,就要上前扶她躺下,卻發現古珀說完那句話之後,直接閉上眼睛昏睡了過去。

燕逍的心跳有一瞬間漏跳了幾拍。

他将小嬰兒交給身後早已等在一旁的奶娘,喊來大夫為古珀診脈。

這位大夫是雲州有名的婦科聖手,這段時間一直居住在侯府中照看着古珀。他把完脈,便對着燕逍安慰道:“侯爺放心,夫人應當是方才生産時脫了力,此時不過是昏睡過去,想來等她恢複了些,便會醒來了。”

燕逍點點頭,将大夫請了下去。

但不知為何,他看着在床上陷入沉睡的古珀,心中卻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很快成為了現實。

一開始,所有人只聽從大夫的吩咐不敢打擾,讓古珀好睡。

但到了第二天,整整七八個時辰過去,當燕逍想要強行叫醒她起來用點膳食時,卻發現無論怎麽呼喚,古珀都沒有任何反應。他第一時間意識到不對,喊來了府中所有的大夫,但診治過後,所有人都表示古珀除了一些産後常見的輕微症狀之外,別無異狀。

她面色如常,呼吸順暢,脈搏平穩有力,似乎真的只是陷入了一場再平常不過的夢境。

只是,這場夢境看不到盡頭,她這一睡去,久久無法醒來。

燕逍強壓着心頭的慌亂,鎮定地做着接下來的安排。他先安撫住知道消息後擔心得寝食難安的燕老太太和蘇熙兒,又命人往雲州各處延請名醫。

當整個雲州的名醫都被請進燕侯府,但每個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燕逍親自往潭應臨崖寺去了一趟,将如善請到了侯府。

如善大師已經有一百一十高齡,身形避免不了地佝偻着,但氣質卻比幾年前燕逍初見他時更加深遠古樸。

如善到了之後,檢查了一下古珀的症狀,但也只搖了搖頭。

燕逍懷抱着希望詢問他時,如善也一臉無可奈克地模樣,“該去的,留不住。該來的,擋不走。還請

燕施主,順其自然吧。”

他沒有施救,也沒有留下任何藥方的打算,意思已經是再明顯不過。

燕逍死死地盯着他,兩人對峙好一會兒,燕逍确認如善也真的沒有別的辦法,這才吩咐燕衛将他恭敬送回。

順其自然?

燕逍冷笑了一聲。

那之後,燕逍一方面讓人去各地請來天下名醫。另一方面,則要求侯府的大夫傾盡全力,保住古珀的性命。

早些年裏,季涼父親主持的醫學類已經成為求知院中獨立的一個項目,得益于求知院中精良的器具和古珀偶爾透露的全新醫學思想,他們研究的東西已經遠遠走在了這個時代前面。

雖然他們也對古珀昏睡的現狀束手無策,但是在她安然昏睡的情況下,保證她延續生命,還是非常簡單的。

時光如白駒過隙,偶爾,燕逍會抱着女嬰,帶着燕瑞,到房中與古珀說話。

半個月的時間過去,原本皺成一團的小女嬰已經長開了些,燕老太太曾說她的眉眼與燕逍一模一樣。

但燕逍每次看她的時候,卻只能從她身上看到許多古珀的影子。

女嬰還算乖巧,但卻并不喜歡照顧她的婢女和奶娘,偶爾燕逍帶着她過來探望古珀的時候,她才會安穩下來,靠着古珀乖巧呆一會兒。

這種時候,燕逍就呆呆站在床頭,一站就是數個時辰。

關于古珀昏睡的原因,他知道得比旁人多一些。

在古珀生産時,他曾與古珀有過一段對話。事後想起來時,他無數次深深懊惱和自責——

也許古珀真的與他們這些尋常人不一樣,也許她真的不能生育呢?是不是因為自己勉強,才讓古珀陷入如今這種沉睡不醒的境地呢?

但是每次看到安靜挨着古珀的小女嬰時,他又會清醒過來。

他和古珀之間的這個孩子是無比正常,無比鮮活的,依着産婆的說法,她甚至比一般的嬰兒更健康些。

她知冷知熱,能辨別自己的父母和其他人的區別,睜着大眼睛觀察周圍的時候,像是能一直望到人的心裏去。

她的存在,足以證明他與古珀沒有錯!

所以燕逍堅信,古珀一定會清醒過來。

小女嬰滿月宴的這一天。

依着雲州這邊的禮,女孩是沒有滿月宴的,但燕逍還是堅持着辦了。

這是他曾與古珀商量過的。

滿月宴之後,他帶着燕瑞和女嬰來到古珀面前。

他将女嬰放到古珀身邊,小女嬰感知到古珀身上的味道,躺下後便如往常一般,乖巧地倚在古珀身邊,還蠕動着想要更加靠近古珀一點。

燕瑞踮着腳趴在床頭看着古珀,突然回頭含着淚珠問道:“父親,娘親什麽時候,會醒?”

燕逍半晌沒有回話。

回過神來之後,他勉強對着燕瑞笑了笑,“娘親很快就會醒來的。”

“可……”燕瑞紅着眼睛,“他們說……”

“他們說的不算。”燕逍摸着他的發頂,“娘親只是睡着了,她很快就會醒來。”

燕瑞自己擦了擦眼淚,說道:“嗯。”

幾人在房中呆了片刻,燕逍便準備帶他們離開,但這時他才發現小女嬰已經倚在古珀身邊睡着了。

燕逍輕聲抱着燕瑞出了門,将他交給奶娘。

燕瑞有些舍不得,一直摟着燕逍的脖子不肯放手,但他十分懂事,燕逍勸了幾句,他還是跟着奶娘先離開了。

燕瑞離開後,有婢子将幾盅藥膳端了上來,這是近

日來古珀每天都要喝的東西。

燕逍看着皺了皺眉。

他仍舊沒辦法習慣古珀不能自主進食,只能被人灌下這些食水的模樣。

于是他擺擺手讓人離開,自己端着盤子回到了房中。

推開門的那一剎那,他腳步一頓,手上的托盤險些拿不住,就要摔在地上。

好在他很快強忍着身體的顫抖。

他先是回過頭,對着身後的燕二吩咐了一聲,讓他去喚大夫,這才輕聲關上了門,将東西放到桌上,回到了床邊。

古珀正蹙着眉與自己懷中恰好也醒過來的女嬰大眼瞪小眼,見燕逍過來,有些疑惑地問:“燕逍……這個是……是我們的孩子嗎?”

燕逍根本不敢說話打破這一幕,聞言只點了點頭。

古珀有些疑惑,“可是,不太像啊……”

她輕輕碰了碰女嬰雪白的臉頰,“怎麽這麽快就變得這樣好看?”

燕逍思緒正混亂着,他在床沿坐下,喃喃重複道:“好看了嗎?”

古珀便笑了笑。

她面色紅潤,行動如常,明明是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但狀态卻好得似乎只是睡了一個滿足的午覺。

她說:“她的眼睛長得跟你一樣。”

燕逍抓着她的手,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是嗎?我,覺得倒比較,像你……”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其實聲音微顫,語不成句。

古珀察覺到他的異樣,回握着他的手。

她看了看明顯已經長大一點的女嬰,突然醒悟過來,于是小心問道:“我睡了很久嗎?”

燕逍聞言,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着寬慰一句,但卻發現無能為力。

他低下頭,緊緊抓着古珀的手,“好久,太久了……”

古珀倚在床上,閉上眼回想着昏睡這段時間裏自己經歷的事情。

“對不起……”她輕聲對着燕逍解釋,“系統,崩潰了,真的崩潰了。”

燕逍擡眼看他,眼中滿是擔憂,“崩潰了?”

“嗯。”古珀點點頭。

“我……我不知道怎麽辦,我沒辦法喚醒它,所以我想嘗試着,嘗試着重構它。”她松開握着燕逍的那只手,手指在空中虛劃着,劃出一些燕逍看不懂的符號和手勢。

“可是……即使重構了部分內容,也找不到載體存放。只要我一轉移開注意力,那些原始代碼便會繼續崩潰。”說到這裏,她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似乎那一段的經歷真的給她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但說完這句,她卻又笑了起來,“然後,然後我就花了很大的力氣去分析系統崩潰的原因。我猜測,可能是系統的載體消失了,無法被表達,也可能是它随着孩子出生,一起被‘剪切’帶走。

“但是我分析到一半,突然又察覺,我居然還是能夠進行分析……”

她說到這裏,認真看着燕逍,很驚奇地說,“原來真的就跟你說的一樣,我真的,我真的不需要系統,也可以思考和分析。”

燕逍心神還是沒有放松,“是嗎?但是,但是它……崩潰了,對你不會有別的影響嗎?”

古珀居然篤定地搖搖頭:“不會。”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她繼續說道:“其實我以前覺得系統存在,不過是因為我每次思考時,都會在思維中優先構造出一套系統模式,之後再進行思考。

“而構建系統模式這一步,其實才是最花費力氣的行為。”

否則,如果單純地進行一些思考,古珀也不會等到這具軀體四

歲的時候,才能夠進行一些最基礎的思維活動。

“以往,當我處在虛弱狀态,無法維持系統運行時,我會放任系統死機崩潰,自己也陷入無意識的昏迷狀态。

“可是在當時那個時候,臨盆時的疼痛和虛弱剝奪了我太多的精力,我根本無力維持系統繼續運轉,但是我又不敢直接‘死機’,讓自己昏迷過去。”古珀回憶着當時生産中的一些細節,“那個時候,我潛意識中放棄了對系統的維持,所以我才會感覺系統要崩潰了。

“其實只是思維在危險關頭,直接放棄了維持系統,将全部的力氣放到支撐我清醒上面。”

她說着,突然擡起頭看着燕逍,開心地說道:“燕逍,你是對的,系統是依附于我的存在,從來不是我依附于系統,從我生而為人那一刻開始,一切的思維,一切的感知,都出于我本人,而非一個ai。”

燕逍聽完,跟着她一起笑了起來。

他輕輕地伸出手去觸碰她的臉頰,“嗯,我一直知道。”

無需再多的言語,兩個人就這樣默默相對着,感受着“久別重逢”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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