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古珀醒來之後,燕侯府上下放下了心頭懸着的大石。
由于之前一個月照顧得好,清醒後的她幾乎是立刻就恢複了以往的健康模樣,似乎真的如大夫所說的一般,只是睡了一個長覺,沒有任何其他的問題。
只有燕逍和古珀兩人知道,有些事情,随着這一次沉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至此,古珀産女一事終于落下圓滿的帷幕。
而随着燕侯府喜添千金一事,這年盛夏,又有許多好消息從各地陸續傳來。
燕逍離開滄州之後,郎俠奉命繼續收複滄州剩餘的一些區域。他帶兵繼續往西,一路從滄州打到了斐州的地盤。
斐州不過是西邊一個貧瘠的州府,前些年蕭疏占了沒多久被打跑,之後又被赫連家和朝廷的兵馬占據,內部政務早已混亂不堪。州牧見到燕侯府的兵馬趕到,甚至喜極而泣,開心自己終于有了堅實的依仗。
他直接将郎俠請進了城中,甚至言明準備不日将親自啓程,到雲州向燕逍述職。
占據了善州和京師的辜牧,也在宮瑕的軟硬兼施的交涉中松了口,表明願意直接歸順燕逍,甚至上書恭請燕逍到善州登基。
再加上年初時候,安麒率領軍隊收複了原本還屬于赫連家的豐州。如今,還未歸入燕逍勢力之下的,唯有北方的一大片區域。
西北面的穆州在徐家的勢力範圍之內,徐家與燕侯府本就是世交。近幾年盛朝內亂之中,徐家因為要抵抗想趁亂南下的西北戎狄,完全沒有參與到盛朝的內亂中來。
但是在這段時間中,他們唯一收到的援助便是來自于燕侯府——
燕逍留下了他父親曾經在穆州統領的一支軍隊,在當年北方雪災中,又資助了徐家大量的錢糧。徐家家主曾直接言明,只要燕逍登上大寶,便會依禮直接向他俯首稱臣。
所以,對燕侯府而言,如今唯一存在變數的,就只剩下北面的蔔州。
蔔州。
宋漣跟在赫連凡身後,走進澤寧城中一座已經被毀壞了一大半的府邸。
澤寧城是原本赫連家本家的所在地,這座府邸也就是赫連家本家的家宅。随着赫連凡直接奪下澤寧城,也代表着在蔔州的戰事中,赫連凡的勢力已經取得了絕對的優勢。
這兩年來,他從差點被自己父親赫連複打出關外,到在宋漣的幫助下,揮師攻破赫連家的祖宅,其中艱險萬分,難與他人分說。
可是如今進了赫連家的祖宅,這個他長住了十幾年的地方,他面上卻不見絲毫笑顏。
宋漣就跟在他身後,見狀問道:“公子不是一直念着要攻破澤寧,怎的如今達成所願,卻反而越見憂愁?”
赫連凡對着這個幫自己反敗為勝的謀士十分敬重,聞言甚至回過身對着宋漣拱手施了一禮,“老師。我是想起您之前說的話,所以才覺得十分憂慮。”
宋漣笑了笑,順口問道:“哦?我之前說過什麽?”
赫連凡便道:“老師之前說過,雲州燕侯府沒有立刻發兵攻打蔔州,蓋因燕侯爺想看我與父……與赫連複分個高下,打到兩敗俱傷時,再出手坐收漁翁之利。”
他說着,環視了一下這座百年府邸的殘檐斷壁,“如今,我們已經攻破了澤寧,赫連複帶着最後不足萬人的親兵,避入了西邊永原那一帶,已是不成氣候。
“我是在擔心,我們在澤寧安穩不了多久,就要面對燕侯府的強兵了。
“聽說燕侯府兵強馬壯,兩軍交戰時,燕侯爺甚至能招來九天火雷,将敵軍一舉擊潰!到時候我們的下場……估計比起赫連複,也好不到哪裏去。”
宋漣朝着赫連凡拱了拱手,“公子所言非虛,但是公子可還記得,褚将軍曾經說過,先主曾與燕侯爺有過盟約,約定三年內互不侵犯。”
他口中的“先主”,指的就是已經死去的赫連異。“褚将軍”則是之前赫連異最信任的親信之一,在當年赫連異夜探燕逍,與燕逍定下互不侵犯的盟約時,他就跟在赫連異身邊。
赫連凡愣了愣,“我自然是記得的。
“可是老師不是也說過,這張盟約如同廢紙,當初我兄長和燕侯爺不過各有所圖,為了維持表面的安寧才簽下盟約……”
“是。”宋漣回道:“當時的情況确實如此,但如今的事實是,盟約已經簽下,這就是我們現在可以利用的地方。”
赫連凡眨了眨眼睛,突然反應過來,滿懷希望地問道:“老師是想要借着這盟約,讓燕侯府在三年之內不敢對蔔州用兵?”
宋漣點點頭,“我之前已經讓人将消息散播了出去,算算這時候,天下人應當都知道了盟約之事。”
赫連凡還是有些顧慮,“可是……燕侯府就差蔔州一地未收入囊中,他們真的會因為一紙盟約而……”
宋漣笑了笑,“公子不了解燕逍。”
他回憶起前些年與燕逍少有的幾次會面,說道:“如果燕侯爺只是想要成為枭雄,他自然不會理會這紙盟約。
“但是燕逍……他想要的是名垂千史啊。
“縱觀他這幾年的行事做派便能看出,即使在亂世争雄之時,燕侯府也處處恪守着禮數,絲毫不敢行差踏錯一分。如今天下将定,除蔔州外盛朝已盡歸他手,可雲州善州那邊傳來的消息,他甚至絲毫沒有登基的打算。
“他比任何人,都在意天下人對他的看法,絕不敢背上不忠不義的名號。
“所以,這紙盟約對其他人可能是廢紙,但是對着燕逍這樣的正人君子,反而有奇效。”
宋漣也許不懂行軍打仗,也不懂治理政務,但是他看人實在是太準了。準到這些年裏,赫連凡的勢力就是靠着他這一手本事,成功地離間了赫連複和他手下幾名核心大将的關系,為着今日攻破澤寧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所以他此話一出,赫連凡便再無顧慮了,他對着宋漣深深一揖,“有老師在,果然是凡最大的福氣。”
尊宋漣為師,真心感謝宋漣指導的赫連凡甚至不知道,眼前這位運籌帷幄,端方自持的美郎君,就是殺害他兄長真正的幕後兇手。
他出身不高,卻因為上面有赫連異這個同父同母的胞兄,一直被保護得很好。
在宋漣眼中,尚未及冠的他膽小怕事,沒有主見,甚至有一腔放在上位者身上,顯得十足好笑的良善。
當然,這也是宋漣偏偏找上他的理由。
在蕭栩聽信讒言,将他關入天牢的那一刻,宋漣就意識到,專心做個謀臣,只會被愚蠢的君主棄用。
只有自己成為當權者,才是真正的萬無一失。
于是宋漣垂眸,刻意等了一息,才上前扶起了這個心無城府的主子,口中道:“當不得公子如此誇贊,不過為公子分憂耳。”
赫連凡順勢站直,又問:“可是老師,如今距離盟約中所言的三年,只剩下不到兩年光景,兩年之後……”
宋漣又安慰道:“兩年後,我們自然就能想到別的辦法,再攔住燕侯爺的腳步。”
他說着,目光不由得幽深起來,“只要再給我……再給我們幾年時間發展勢力,我們未必不能找到突破口,将燕逍也掀翻!”
赫連凡點點頭,“但憑老師安排!”
宋漣聞言,輕笑了笑。
看着赫連凡此時松了一口氣的模樣,他突然想到年少時,在京城天牢中與燕逍的第一次會面。
那時,燕逍是被人誣陷,重罪在身的囚犯,而他是一個憑借青樓女子,才有幸成為一名獄卒的普通人。
明明穿着囚服陷于天牢,燕逍卻自有一種凡事盡在掌握的閑适與從容,身上氣勢甚至比如今昂首站在他面前的赫連凡,還要強上不少。
有一個剎那,他天馬行空地想象着,如果當初自己在燕逍洗刷冤屈回京之後,仗着幫助過燕逍逃離天牢,而上門向燕逍自薦……
他突然自嘲地笑一笑,揮散了腦中不切實際的想法。
——
雲州,燕侯府。
事實上,燕逍确實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對滄州用兵。
過去的一段時間,他幾乎将全部精力放在古珀身上,卻一直又讓人嚴密盯着滄州那邊的動向。
這段時間過去,嚴舒已經确認了赫連凡身邊出現的謀士就是宋漣,也知道了宋漣将他與赫連異的盟約宣揚出去的動作。
但如今,古珀平安産女之後,侯府中堆積下來的事情實在太多。
一者,燕逍要花許多時間接見各地投誠的人,接管那些區域并派人治理。
二者,入秋之後,穆州徐家那邊送來了求援信。
經過了兩三年的發酵,北面的戎人在新王邬肖王的帶領下,集結了十幾萬人,準備一舉扣響穆州的大門。燕逍在穆州任職過,自然是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他讓安麒領了一支軍隊,過去支援穆州。
最後一個關鍵的原因則在,古珀經過分析之後,覺得今後不宜大動幹戈。
這幾年,他們收複各大州府的腳步很快,相應的,燕侯府的消耗也加快許多。
雖然有古珀的詳實計算和求知院各種新工具的支撐,但是由于大量的勞動力都被征召入軍,全國的土地大部分都處在荒廢的情況下。
以往若只是供應着雲泉樊這三州也就罷了,但是如今他們的勢力急劇擴大,古珀原本的預算根本不足以支撐行軍的消耗和各地的重建工作。
只有停止大規模用兵,軍中大量的勞動力才能回歸土地,開始休養生息并發展工農業。
所以,她經過分析之後,建議燕逍派兵援助穆州,将滄州的事情先放到一邊。
燕逍原本還在猶豫,古珀卻突然提出一個新的法子。
“如果不用兵的話,也不是沒辦法拿下滄州。”古珀說道。
“哦?”燕逍來了興致,問道:“還有什麽辦法?”
古珀說道:“經濟制約。”
她之前作為戰術AI,雖然主攻的是明火明炮的戰場,但是也不是沒有參與過經濟戰争。
她取來一份地圖,朝着燕逍分析道:“如今滄州三面與我們的地盤接壤,再北面則是北戎的地盤,滄州雖然疆域遼闊,但是土地大多貧瘠,難以自給自足。”
接着,她的手指移到雲州,“滄州所需的茶,鹽等物資,都必須要通過商貿,從我們這邊購買。
“只要我們能把握住主動的地位,控制住所有的商貿活動,就可以掌控蔔州的經濟命脈。
“……”
古珀一邊向燕逍解釋着,一邊拿着碳筆在地圖上勾畫着。
燕逍仔細聽了一會,了解她想說的之後,便分着神看她認真解釋的模樣。
古珀的解釋告一段落,轉頭問燕逍:“你覺得如何?”
燕逍直接點頭笑道:“可。”
古珀有些疑惑,“你方才是不是走神了?”
燕逍便說道:“嗯……我是突然分神想到一個好名字。”
這些天來,他們正準備給小女嬰取一個名字,但一直都沒定下來。
果然,聽他這麽一說,古珀哪還有心思再追究他方才走神的事情。
她好奇問道:“什麽名字。”
“燕錦。”
燕逍從後面環抱住古珀,看着面前案上的地圖。
“錦繡山川,河清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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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下最後一行字的時候,甚至覺得可以正文完結了……但是大綱還差最後一個大情節,還是把宋漣收了再說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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