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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季謠和沈肆行走出醫院的時候,還不到六點。

路邊上有小商販擺着早飯攤子,寥寥白霧升空,商販小聲吆喝着。

天還是黑着的,路燈盞盞。

給兩人照亮了回家的路。

季謠出門的時候什麽都沒拿,手機鑰匙都沒帶。

連襪子都來不及穿。

季謠腳都冷到快沒有知覺了。

“沈醫生,走慢一點。”季謠拽了拽他的手。

沈肆行停下腳步,回頭看。

季謠實在走不動了,腳已經冷到麻木,她蹲下身用手搓了搓腳踝。

“你等等我啊,馬上就好。”季謠說。

沈肆行這才看見季謠只穿着拖鞋,襪子都沒穿。

早晨的江城,空氣裏像摻着冰碴子一樣冷。

沈肆行想說,你怎麽穿着拖鞋就出來了。

他有點生氣。

但是他沒有說出口,他沒辦法對季謠說出任何責備的話。

只是蹲在了季謠面前,背對着她:“上來吧,我背你。”

季謠:“啊……不用啦,我自己走。”

沈肆行不容反駁地說:“上來。”

季謠慢吞吞地趴在了沈肆行的背上。

沈肆行黑色的大衣裏套着一件高領毛衣。

季謠把臉擱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沈肆行的毛衣領子:“沈醫生,我重嗎?”

回家的路人鮮有行人,沈肆行的腳步聲都清晰可聞。

“不重,還能再胖一點。”沈肆行腰背挺得直直的。

季謠:“哦…… ”

這就好,她擔心沈醫生背着自己太累了。

“下次記得出門穿多一點。”沈肆行還是忍不住唠叨了一句。

季謠點了點頭,乖乖地回答:“好的。”

回家的路不遠,沈肆行背着季謠,一步一步往家裏走去。

回他們的家。

剛才的幾個小時,沈肆行的靈魂像抽離了身體。

漂泊無依。

直到季謠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

“回家。”

他也有累的時候能夠靠一靠,躲一躲的港灣了。

而在這個港灣裏,給他全部溫柔和暖意的,都是他背着的這個人。

他的妻子。

進了電梯,季謠想下來,沈肆行沒有反應。

把她背到了家門口。

沈肆行摸出鑰匙打開了門。

屋子裏暖氣沒關,比外面溫度高了許多。

沈肆行背着季謠走到浴室,打開了蓮蓬頭。

他讓季謠坐在浴室的小椅子上,用熱水幫她沖着腳。

修長的手指不停地幫季謠輕輕按着腳踝。

“好一點了嗎?”沈肆行低聲問道。

他擡起頭,透過眼鏡鏡片,清晰可見季謠眼神中的幹淨澄澈。

季謠有些不好意思,小時候就連自己媽媽都沒有這麽溫柔地幫自己暖腳。

更別說這個人是沈醫生了。

“好,好多了……”季謠說。

沈肆行确定了季謠的腳恢複了正常體溫之後,拿幹淨的帕子幫她擦幹水,又給她拿來了拖鞋換上。

季謠站起身來,正想問問沈肆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沈肆行慢慢伸出手,抱住了季謠。

他環着季謠的腰,說:“對不起,今晚本來說好回家吃飯的。”

季謠:“沒關系的。”

沈肆行整夜沒睡,身體四肢都乏力。

精神也是疲憊不已。

“謠謠,能給我煮碗面嗎?”沈肆行又問。

季謠忙不疊地點頭,說:“好的,你等等我哦,我馬上就去!”

還好,沈醫生還知道餓。

天知道她被孟姝電話叫醒的時候有多害怕,她不知道一夜沒歸家的沈肆行到底發生了什麽。

還好,還想吃飯就好。

沈醫生肯定餓壞了。

季謠在廚房忙着,眼睛偷偷紅了。

又擔心沈肆行發現,她急忙擦了擦,吸了吸鼻子,收回了眼淚。

季謠做好了面,端着滿滿一大碗面走了出去。

沈肆行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沈醫生,吃飯啦。”季謠說。

沈肆行取下了眼鏡,臉上的倦意隐藏不住。

“好。”

季謠把面放在他面前,沈肆行彎腰,拿起筷子大口吃着碗裏的面條。

“好吃。”沈肆行說。

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了。

季謠笑了笑,看着沈肆行吃飯的樣子。

她心裏滿滿當當的。

其實她前幾天已經知道了,自己做飯沒有那麽好吃。

在工作室給小土豆下過幾次廚,脾氣那麽好、那麽愛吃的小土豆都沒有吃完她煮的面條。

沈肆行不止吃完了面,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

“好了,洗洗睡了吧。”季謠說,“天都快亮了。”

客廳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原本天空濃郁的墨藍色已經變淡。

“好。”沈肆行說。

他晚上值夜班,今天能好好補個覺。

沈肆行先洗完澡,躺在床上等着季謠。

季謠出來的時候,看到沈肆行靠在床頭看書,忍不住說:“你怎麽還不睡啊?”

沈肆行:“我在等你。”

季謠笑着睡到了他身邊。

沈肆行長臂一揮,把季謠攬進懷裏。

“謠謠。”沈肆行叫了她的名字。

季謠已經很困了,但還是強打着精神,回答了一句:“嗯?”

“小滿今天走了。”

沈肆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就像對季謠說,“該吃飯了”一樣平淡。

但是季謠知道,越是平靜的背後,越是隐藏着什麽。

沈肆行好像早就習慣了喜怒哀樂不言行于色。

他越是這樣平靜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就越是難受。

季謠和志願者去過幾次人民醫院的兒童腫瘤病房。

也聽過小滿的名字。

科室每天都有入院的病人,也有出院的病人。

也有熬不下去先回到天堂的小朋友。

小滿是鮮有的一個。

父母因為二胎,決定放棄治療。

大家說來都未免唏噓。

兩口子千裏迢迢帶着孩子,從鄉下到了全江城醫治兒童白血病最好的人民醫院。

小滿很乖、很懂事。

不管是檢查還是治療,都不哭不鬧。

平時在病房裏,閑着的時候就看書。

哪怕是病着,也不像其他孩子一樣哭鬧着要東西。

沒有要過玩具、零食。

他的懂事和堅強,不想一個七歲的小孩子。

小滿的父母也一直堅信,自己的孩子一定能挺過去的。

小滿的爸爸在鄉下的工廠裏上班,為人純樸老實。

小滿的媽媽是個溫柔賢惠的女人。

小滿住院的時候,她還在給小滿織冬天的毛衣。

她那時候,肯定覺得自己的小滿能活過這個冬天。

但就是這樣的父母,又因為查出來壞了二胎決定放棄小滿的治療。

大家常會提起小滿,還是因為沈肆行上次情緒失控的事情。

其實在腫瘤病房,得了這些病的人,有很多家人都會幫他們選擇放棄治療。

小滿父母的選擇,在大家看來可能太殘忍,也可能太現實。

但是這樣的一個家庭支撐小滿的治療,也未必能等到完全康複的那一天。

等不到造血幹細胞移植,化療并不能保證完全治愈且費用很高。

等到了合适的配型,那一大筆的移植費用,可以壓垮一個普通家庭。

小滿的父母做了一個自私又正常不過的選擇。

白血病治和不治都是煎熬,化療的痛苦成年人都難以忍受,更別說小孩子。

但是不治,各種各樣的并發症、高熱、出血。

就像聽着死神在門外,一下一下敲響生命的倒計時。

小滿最後是穿着媽媽給他織的毛衣走的。

“小滿不是已經出院了嗎?”季謠問道。

沈肆行說:“今天下班的時候,他爸爸媽媽又帶着他來了,到的時候已經快不行了,淩晨走的。”

季謠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緊緊抱住沈肆行。

“我們睡了吧,天都亮了。”

今天看樣子是個好天氣,冬日的暖陽。

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那一點點陽光,正在歡脫地跳躍着。

可惜有人再也看不見了。

“好。”沈肆行說。

“沈醫生,什麽都會過去的。”季謠說。“我們會永遠記得小滿。”

傷心難過或者崩潰,都會随着時間慢慢過去好起來。

時間是個很神奇的打磨器,能磨平人這漫長一生中任何的傷疤。

但是傷疤會被磨平,痕跡卻會永遠地留在生命中。

季謠也知道,沈肆行會一輩子記得小滿。

她也要陪沈醫生一起記住他。

沈肆行:“嗯。”

他有季謠陪着,什麽都會過去的。

*****

小滿去世之後沒多久就到了聖誕節,沈肆行因為工作原因,再加上他信仰佛教。

這個聖誕節,季謠是和和小土豆還有哥哥一起過的。

三人晚上一起吃了頓火鍋,其實也就是借着節日的名頭一起吃個飯,季謠也想哥哥和小土豆多見見面。

席間,季游時不時問起季謠的“男朋友”。

季謠都乖乖回答,季游聽到季謠不斷說着“她”男朋友的好話。

心裏寬慰了些。

飯桌上的另一個人,看着兩人侃侃而談,卻吱都不敢吱一聲。

小土豆臨出門前,被季謠狠狠地警告過。

“你敢說漏嘴我和沈醫生的事,我就告訴我哥哥你喜歡他的事。”

吓得小土豆今天話都不敢和季游多說,就怕自己一不注意說漏嘴了。

于是只顧着吃,吃到撐了就放慢了速度繼續吃。

吃完飯後,季游送兩人回了海樾公寓。

季謠拉着小土豆,直奔工作室。

小土豆晚上吃得有些多,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說:“謠謠,走慢點,走慢點。”

季謠:“行行行,你這麽又重了?我拉都拉不動。”

小土豆委屈:“哪有……我沒有胖吧?”

季謠沒心思管這些,她現在滿心都撲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回到工作室,季謠丢下一句“我給你一個小時時間消化,待會再吃點”就進了廚房。

小土豆看見季謠在廚房忙碌的背影,胃都抽出來。

嗚嗚嗚,為什麽沈醫生生日要到了,自己卻要先替沈醫生試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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