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接風
趁着安寧公主往前走, 陶老夫人悄悄将額頭上寒酸的深藍色抹額扯下來扔到一旁的陶嬷嬷手上, 低聲斥道:“還不趁着這個機會去跟你那好外甥女敘敘舊!”
陶嬷嬷低眉順目地應了,将抹額揣進袖子裏蹑手蹑腳地退了出去。
陶老夫人順道狠狠地瞪向跟在後面的安泰長公主,見安泰長公主不甘示弱地輕蔑地回視, 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只是還沒等她出口訓斥,陶季晨便擋在安泰長公主身前, 壓低聲音提醒道:“娘,請安寧公主上座吧。”
陶老夫人這才恍然, 差點耽誤正事,連忙挂上笑臉,鼻翼兩側的法令紋也愈加深邃,“安寧公主請上座。”
将一場眼神大戰消匿于無形的陶季晨縮小步子退到安泰長公主身旁, 得意地挑挑眉,換回她的嗔笑。
誰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規規矩矩走在前面的安寧公主聽着陶老夫人的話脫口而出:“姑母呢?”
陶老夫人的笑登時僵在了臉上,按理确實應該讓安泰長公主上座, 甚至應該對安泰長公主行禮。可她是安泰長公主的婆母!哪有婆母給兒媳婦行禮、讓座兒的?
往常安泰長公主忍下了,也沒人多管閑事挑破這層皮, 偏偏安寧公主這個沒眼色的愣生生戳穿。
她只覺一大家子子子孫孫都在盯着她, 簡直是把她的這張老臉扒下來扔在地上, 兩頰都火辣辣得疼。
将一切看在眼裏的陶妧差點笑出聲來,沒想到什麽都不知道的安寧公主無意間成了橫沖直撞破甲的前鋒。
整個正房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只有陶老夫人粗重的呼吸聲洩漏出些許緊張。
安寧公主意識到不對勁,輕聲問:“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陶妧快意極了, 若有所指地望向陶老夫人,“沒什麽,怎麽會有不對呢?到底尊卑有別。”
陶季晨心裏暗嘆,攬着安泰長公主朗聲笑道:“安泰陪着公主殿下一起坐吧,免得公主殿下一個人害怕。”
“我也要陶姐姐坐到我身邊!”安寧公主眼睛微亮,很快将方才的不對勁丢掉了。
安泰長公主倒是不在意陶老夫人的臉色,可到底怕這件事情演變成夫妻兩人之間的龃龉。
陶季晨不動聲色地輕輕撫撫安泰長公主的背,“好,就依着公主殿下。”
此話一出,本來還只是羞憤的陶老夫人徹底灰敗下來,臉上再也沒了方才的笑容。
女人間的潮流暗湧在男人們眼裏根本不算一回事兒,男人們挈闊一番後轉瞬間便呼嘯着坐到外席。
陶妧望向跟大伯母低聲交談的娘親,此時的娘親仿若吃了十全大補丸似的,兩頰通粉,神光熠熠,恢複了往日的神采。她抿唇笑了笑,轉頭用公筷将安寧公主的小碗兒堆得跟小山似的。
安寧公主撲哧一笑,“陶姐姐,你還記得千秋宴嗎?”
“怎麽不記得?我還記得某人連給我夾菜都不敢,還得偷偷摸摸的。”
兩人相視一笑,跟較勁兒似的争着搶着給對方夾菜。
坐在陶老夫人下首的陶二夫人見對面樂淘淘的模樣,再看沉默的二房,拽着帕子擦擦嘴角,起身給陶老夫人盛了碗西湖牛肉羹,擡聲勸道:“娘,白天的時候您就身子不舒服,現在可好些了?喝點羹湯暖暖身子吧。”
陶老夫人本就強壓着怒氣,沒人招惹也就罷了,這可找到了出氣筒,擡手就将眼前的碗甩了出去,“我還沒老呢!大夏天的暖什麽身子!”
羹湯潑了陶二夫人一身,她臉上卻沒有絲毫生氣的模樣,溫聲道:“都是兒媳不會說話,娘別生氣。”
陶老夫人很想順着發洩一番,可餘光卻掃到安寧公主驚懼的神色還是沒有爆發,只是到底坐不住了,“公主殿下,老身身子抱恙,還請殿下容老身先行退席。”
“老夫人身子不舒服嗎?一定要注意身子才是,要不然宣……找個太醫瞧瞧。”
陶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本來陶季晨回來,她本應該穿得喜慶些。如今打扮成這幅模樣,不過是為了添些病容在老三面前裝裝病,哪裏真的有什麽病?“多謝殿下厚愛,老身也只是沒休息好罷了。”
安寧公主好心道:“沒病就好,那老夫人快去休息吧,不用顧忌我的。”
一句話又堵陶老夫人差點喘不上起來,她本來還打算借着生病的由頭讓安泰長公主過來侍疾。她剛才慌亂間的一句話讓這個主意也泡湯了!
她望着滿臉無辜的安寧公主,咬牙思忖安寧公主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還是扮豬吃老虎替安泰長公主母女出頭。
“多謝公主殿下。”她忍着氣行禮,推開滿身湯水的陶二夫人徑自離開。
陶二夫人無奈地朝一桌人笑笑,“容我先去換身衣裳再來。陶玥,你陪娘去吧。”
整晚上一聲不吭的陶玥心裏暗嘆一口氣,放着親閨女不叫,叫她這個庶女不過就是警告訓斥罷了。不過既然已經放棄女主男主這邊,她就不能再得罪嫡母了。
“是,母親。”
這一出鬧得飯也吃不下去了,世子夫人一琢磨幹脆将席面收拾了,沏了壺茶,“這是陶伏這小子帶回來的邊疆做法,說是什麽奶茶。我喝不太習慣,可到底嘗嘗味道也算領略過邊疆的風味兒了。”
安泰長公主如今是看什麽都順眼,“那可好。還是阿伏有心,他三叔在邊疆這般多年了,我也沒喝過什麽奶茶。”
“噫,我可都看見了,三弟……”世子夫人本想着打趣兩句,又看到好奇地呷着奶茶的安寧公主便硬生生止住了,轉頭朝大少奶奶陶王氏王敏道:“敏兒,你帶着姑娘們去耍耍,待在這裏到底悶得慌。”
“聽娘和三嬸說話可不悶,娘不想見我們也不能給我們扣帽子!”陶王氏笑着打趣。
“你呀!”
陶王氏笑笑,領着一幹小姑娘們跑到西廂房,招呼安寧公主:“殿下,您是喜歡投壺還是玩葉子牌?”
安寧公主躊躇地望向陶妧,她哪個都不會。
“那玩兒投壺好了,讓公主見識見識我的厲害!”陶妧既然希望安寧公主開心,自然投壺更好一些。
“好呀。”陶王氏想了想,拔下發簪上的一只累絲嵌珍珠簪子,“那我把這只簪子做個彩頭!誰要是贏了,就歸誰!”
陶妧配合地啧啧稱奇:“大嫂這可是下了血本了!”
陶葵看着拉着陶荇也湊過來,“我們也來湊個熱鬧。”
“好好好,人多一點才好玩兒。”
幾個小姑娘鬧成一團,就算屋子中間的三足雙耳長頸銅壺只有陶妧投進一支箭,其他人的都零零落落撒了滿地,她們也笑得開心極了。
玩鬧幾局之後,陶妧就不動聲色跟陶王氏退下來,坐到一旁說起悄悄話。
“大嫂也不玩兒了?”
“不玩兒了!現在省着點力氣,一會兒你大哥肯定又喝個酩酊大醉!偏偏在酒桌上實誠得很。”陶王氏無奈地搖搖頭。
陶妧調侃道:“我看大嫂倒是樂在其中,畢竟每次這樣之後大哥都會伏低做小幾天,大嫂可都樂在心中。”
“你又知道了?”陶王氏點點陶妧的頭,嗔道:“三嬸要是知道你這樣,肯定會覺得我把你帶壞了,可誰能知道我可是什麽都沒幹,冤得很。”
陶妧抿唇偷笑兩聲,低聲問:“大嫂,大伯母是有事拜托娘親嗎?還專門将我們遣出來。”
陶王氏是聽着也收斂起笑容,輕嘆:“還能有什麽事情?不過就是纓兒的事情呗。前些日子婆媳兩個打擂臺,纓兒沒打贏,錢夫人揪着纓兒無所出的由頭處處壓制纓兒。”
說着,她臉色微黯,她嫁進陶國公府也兩年了,到現在肚子也沒動靜。前些日子,婆母還問了一聲,顯然是着急了。
“那大伯母的意思是……”
陶王氏也沒隐瞞:“娘想托着三嬸找個擅長這方面的太醫或者接生婆子,偷偷幫纓兒看一看,怎麽着也有個盼頭。”
陶妧無話可說,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娘親一句話罷了。
“大嫂和四妹妹在說什麽呢?”
兩人擡頭便見一身藍色襦裙的陶葵款款走了過來,笑着對陶妧道:“四妹妹,這些日子還多謝你照顧五妹妹。今兒下午五妹妹一聲沒吱突然回來的時候,我還吓了一跳。”
托陶葵的福,陶妧還沒開心一會兒就被迫想起了發生在陶玥身上詭異的事情。陶葵不就是想刺探一番為何陶玥突然回了陶國公府嘛,她笑笑:“五妹妹大病初愈,想念二姐姐和三姐姐,迫不及待就回來了。”
陶葵聽着挑挑眉,這個由頭怕是鬼都不信。
陶妧才不管陶葵信不信,岔開話題:“二姐姐怎麽不玩兒了?那不就剩公主和三姐姐了?”
這時陶荇陡然高興地叫了起來,“看見沒!我投進去了!”
安寧公主也興奮地跺跺腳,“該我了!”
随即又傳來一陣惋惜聲,顯然是沒進。陶葵望着跟陶荇玩鬧的安寧公主,眼神微閃。她這個時候真是羨慕陶荇,每次出門交際,陶荇都能交到幾個閨中好友,現在連安寧公主也不例外。
她呢?雖說得到不少夫人們的青睐,可別說手帕交,就連一個能談心的朋友沒有。
想起來意,她還是打點精神,笑道:“四妹妹,聽聞太子殿下和瑞王殿下今兒去長公主府了?還正巧碰到了三叔?這可太巧了!”
陶妧歪歪頭望着笑得燦爛的陶葵半晌,慢慢道:“二姐姐怎麽知道的?”
“這話說的,長公主府和陶國公府還有誰不知道的?”陶葵湊過來坐到陶妧身邊,親昵地攬着陶妧的胳膊:“太子殿下和瑞王殿下是去看望三嬸的,還是去商讨你和瑞王殿下的親事的?”
這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讓陶妧不禁産生了錯覺,難不成她和陶葵很熟?
陶葵倒是絲毫不在意陶妧的冷淡,“不出半年就是你的及笄禮了,恐怕這門親事很快就要真的定下日子了。”說完,她還朝陶妧眨眨眼。
偷得半日閑的陶妧被陶葵的一番話拽出夢境,她緩慢卻堅定地推開陶葵攀着她的手,抽出她的胳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些事情我可不知道。”
陶葵僵了臉色,立馬學着陶荇的樣子噘着嘴埋怨道:“我跟你談心,你卻拿這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我!真沒趣!”
“那就勞煩二姐姐去找有趣的人談心去。”陶妧懶得再跟陶葵癡纏,幹脆起身重又投入投壺游戲中。
陶葵望着陶妧不留情面的背影徹底沉了臉。如若不是想打探太子殿下的消息,誰稀得面對陶妧的那張臭臉?想走陶妧這條路接近太子殿下顯然是不可能了,她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