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搏
“娘, 還生氣呢?”陶季晨坐在陶老夫人床前的小杌子上, 滿臉無奈地說道。
陶老夫人嚴嚴實實地蓋着被子一聲不吭也不肯理他。
陶季晨心裏暗嘆一聲,提聲道:“那娘,我可回去了。長公主還在等着兒子呢!”
陶老夫人氣得哆嗦, 聽着床邊窸窸窣窣的衣擺摩擦聲,害怕他真的不耐煩走了, 慌忙翻身坐起來狠狠地拍着床鋪,厲聲喝道:“你往哪兒去!”
誰知真的轉過身卻發現陶季晨笑眯眯地坐在小杌子上, 撈着他的衣擺來回搖晃。窸窣聲就是這樣發出來的!
陶老夫人差點氣得一口氣喘不上來厥過去,“你這逆子!你是不是非得氣死你這老娘才甘心!”
陶季晨不慌不忙地起身拍着老夫人的脊背,幫她順氣,“娘, 別氣了。都是兒的不是。”
“我這是造了什麽孽,老了老了還得受兒子們的氣!”
陶季晨哄道:“娘, 兒這就可要為大哥二哥抱屈了。兒守在邊疆不能盡孝膝下,全靠着大哥二哥奉養您, 你說兒子也就罷了,還把大哥二哥帶上。”
說着又像是想起什麽, 劍眉微微皺起:“不對, 是不是大哥二哥真的待您不好?今兒我看您的衣裳都不鮮亮。明兒我就派人滿京城去給您采買料子去。”
陶老夫人轉手就将他的手用力拍開, 喝道:“你別在這裏跟我嬉皮笑臉的!你大哥二哥可比你這個不孝子孝順多了!”
“你又不是傻的,難不成真的看不出來我穿成那副樣子是為了什麽?好不容易回來,還叫了安寧公主來給我這把老骨頭難看!別跟我說你不知道我的心思?你要是個蠢的,趁早也別當什麽将軍了, 趕緊回來,別給聖上在外面丢人現眼!”
話說得毫不留情,陶季晨卻也不生氣,只是無奈地嘆口氣:“娘,您何必呢。這根本就不幹長公主的事。我可是您親手養大的,我什麽性子您還不知道嗎?就是長公主松了口,我也不會納妾的。”
說到這個,陶老夫人愈加激動了起來,猛地攥住他的手,情緒激昂:“兒啊!你納個妾也沒有什麽的,就當是給娘一個安慰不成嗎?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是怎麽說你的?說你為了懼內,竟然連子孫後代都不敢要。你難道就不想留個後嗎!”
“想。”陶季晨輕聲道:“誰不想兒孫滿堂?只是,娘,為了要個後,我就要勉強自己做我不喜歡的事情,我是不願意的。”
“人世間哪兒能順心如意?你想想以後你死後連個供奉的人都沒有。你就是不想想你,也得替長公主想想吧?你別說讓陶妧去,陶妧以後是要嫁人的,定然是要跟着瑞王殿下祭祖的,哪裏能顧及到你?”
“噗嗤。”陶季晨忍不住笑起來:“果然,娘可不是那種會磋磨兒媳婦的人。”
“嗤,你別給我說些好聽的。我承認,我是有意為難長公主,可你說誰家兒媳婦兒不是這樣過來的?我熬了這麽多年還不能在兒媳婦兒面前逞逞威風了?再說長公主只給你生了一個女兒,讓你這把年紀還沒個後!”
陶季晨情知她說的不在理,卻也一股腦打死,畢竟如今的老封君十個裏面有七個都是這樣想的。“娘,我從來沒有說過您的不是,我知道娘是為了我好。可我也不能違心說長公主的不是。”
“你……”
他揚手止住她的話頭,“娘,我在外領兵多年,長公主明明身份尊貴,可為了兒操持家事,奉養父母,照顧孩子,還得在朝中為兒打點上下,讓兒沒有後顧之憂。且說要不是長公主,在聖上面前,兒哪裏有這般體面?”
“她是你媳婦兒,這都是她應該做的!”
陶季晨也不吱聲,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到了嘴邊的高聲斥責不由緩了緩,她恨聲道:“你總說她好,可她做了什麽?十天半個月的都不來陶國公府,怎麽着?陶國公府就是抵不上長公主府?讓她引着點你二嫂也推三阻四的!陶妧是找了個好親事,可你二哥家的三個姑娘就不能顧及着點嗎?”
陶季晨心裏暗嘆,二房的三個姑娘又不是沒有親生父母,哪裏由着他們做主了?只是話卻不能這般說。
他肅了臉色,沉聲道:“娘,阿妧的親事怕是不成。”
陶老夫人雖說不待見陶妧,可到底這門親事對陶國公府可是有利無害。聽着這話,她吃驚地坐直了身子,“怎麽回事?”
陶季晨壓低聲音,仿若這件事情是秘聞一般,“娘,這門親事定下來的時候,瑞王正昏迷着,我也遠在邊疆,根本左右不了。可娘,你想想,聖上龍體安康,這門親事簡直是将陶國公府和長公主府都拴在了太子和瑞王這條船上。”
“況且兒在邊疆領兵,岳父在封地兵馬也不少,聖上能安心嗎?聖上安心,以後那位登基了能放心嗎?這門親事根本就不劃算。兒非但不同意這門親事,也想讓娘幫着掌掌舵,別讓二哥太過深陷其中。萬一兒的三個侄女哪個嫁入皇室,唉!”
響鼓不用重錘,他最後的那聲長嘆搞得陶老夫人心驚肉跳,“你要是不說,我本還想撮合葵兒和太子殿下的,這可真是糟了!”
一句話驚得陶季晨往後仰了仰,不禁道:“娘!陶葵和太子殿下怎麽可能?難不成太子妃娘娘身子有恙?”
“嗯?沒有的事,只是太子妃不是還沒有育下子嗣嗎?我本想着葵兒的身份做個太子側妃還是夠格的。”
好好的姑娘家去給人家做妾,太子側妃,說到底還不是一個妾?陶季晨不由閉閉眼,緩了緩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娘,這件事情二哥知道嗎?”
陶老夫人聞言一愣,“這是你二嫂跟我商量的,你二哥應該知道吧。”
那就是不知道了。陶季晨吐了口氣,“娘,這件事情還是得跟二哥說一聲才是,二哥可是搞實幹的文臣,在外地任職成績也不錯,以後可是有望進內閣的。要是被蓋上弄臣的帽子可就再也摘不掉了。”
“這麽嚴重嗎?你不是在糊弄我吧?”陶老夫人疑惑地望着他。
陶季晨撫撫額角,“娘,你大可跟二哥說說,看看二哥是怎麽想的。您怎麽不想想,二嫂不跟二哥說,怎麽來慫恿您來了。”
陶老夫人不服氣,“老二家的孝順還有錯了?”
“二嫂再孝順難不成還能待您親過二哥?”
陶老夫人一下子被這句話說服了,“你說得對!要不是你二嫂,我也不至于這般跟你媳婦兒這般過不去。”
陶季晨腹诽,往年二嫂不在京的時候,您也沒少跟長公主過不去。不過話還是別說出來的好,好不容易将戰火引到別處了。“那可不是。”
陶季晨順利安撫下了陶老夫人,順勢起身,“娘,天色也不早了,我早點回去休息,明兒個還得早點去宮中面聖。”
陶老夫人登時心疼地應下,“那你回去吧,別忘了我跟你說的事情,你再考慮考慮!無後為大,你這也是不孝!”
陶季晨滿口應下,一出門望着漫天的繁星終于舒了口氣,處理這種事情比打仗還難。
“跟娘談過了?”
陶季晨循聲望去見安泰長公主娉娉婷婷立在吉祥如意風八角風燈昏黃的燈光下,裙邊的金絲閃爍,富貴绮麗。他不禁露出笑來,“前面的宴席散了?怎麽不在屋子裏等我?雖說是夏日,可到底還是得注意一些。”
他走過去牽起她的手,皺起眉頭:“怎麽這麽涼?”
往常彪悍的安泰長公主此時卻害羞地反牽着他的手,十指合攏,“你一下子說這麽多,我怎麽答得過來?”
“那就慢慢說,反正時間多的是。”
兩人相視一笑,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心意,只靜靜地享受這難得的相處時光。
本來有些擔心父母的陶妧正好走過來,将這一幕收進眼底,她往後退了退将身子縮在月亮門後的黑暗裏,蹑手蹑腳退了出去。
薇姿在前面執着風燈,對陶妧臉上的悵惘有些不解,“小姐,起風了。”
陶妧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她只是在想,她是不是太過現實。她和瑞王之間沒有挑破的好感帶給她的有喜悅,可這份喜悅卻不足以敵過重重煩惱和屏障。可仔細想想,這又何嘗不是因着她想得太多?
爹娘之間的相濡以沫背後有兩人的相隔千裏,還有祖母的惡意滿滿的挑刺。
窦歆和平王之間僅僅是父母之命就談及相知相許,下面也是重重算計和計較。
甚至三哥陶伏,他對安寧公主,說好聽點是一見鐘情,說得難堪點不過是見色起意。可因着一絲希望,他就能籌謀一切讓他自己能夠更貼近安寧公主。
想到這裏,她撫着額角嘴角挑起一絲苦笑,說穿了不過是她缺乏勇氣罷了。
“小姐,咱們回去吧,想來也差不多是回府的時候了。”
“薇姿,我是不是很懦弱?”
薇姿有些驚詫,“小姐怎麽會這般想?奴婢可從來沒有見過您懦弱的樣子。”
陶妧聽着倏然勾唇笑了起來,仰臉望着遍撒清輝的明月,突然覺得自己可笑得很,竟然連一搏的勇氣都沒有。
她轉身陡然明悟,那些煩惱有什麽要緊的?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是有解決的辦法的。人活一世不過是想活得暢快,顧及這些估計那些,活得難免太憋屈了些。
那也就不是陶妧了。
她輕笑出聲,“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