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反複
安寧公主噘着嘴坐在軟塌上, 一臉委屈巴巴地看着陶妧往她的箱子裏塞東西。轉念又有些難過, 她來的時候母妃只給她送過來一些常用的衣裳,在長公主府住了這段時間新添的東西已經能足足填滿兩大只黃花梨木描金海棠衣箱了。
陶妧到處翻找着東西,額角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臉頰也因着這番忙碌微微發粉,“這些東西都是用得着的, 宮裏的東西雖然精致,可到底缺了幾分趣致, 反倒不适合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戴。”
随手又将一件嶄新的粉色花苞湘裙塞進箱子裏,“這身裙子剛剛做好,你還沒有上身,要是不太合适就讓宮裏的嬷嬷給你改一改。”
說着又覺好笑, “我可真是,活生生把自己當成端妃娘娘了, 這些東西也替你操心。”
陶妧細細打量着四周,頗覺屋子裏空蕩了不少, 心裏也跟着空落落的。轉身又想囑咐安寧公主兩句,卻看到安寧公主泫然欲泣的模樣, 吃了一驚, “怎麽了?”
“陶姐姐, 我不想回去。”
陶妧默然半晌,跟着坐到她身邊,“我也舍不得你,可端妃娘娘快生産了, 你怎麽也得回去一趟。”
“我知道,可我心裏難過。”
陶妧輕輕将安寧公主攬在懷裏,“人世間總有萬般無奈,咱們為了讓自己好過一些,都應該往好處想想。你想想,端妃娘娘生産之後咱們安寧公主就要當姐姐了。”
安寧公主拽着帕子用力擦擦眼淚,撇撇嘴,“我才不稀罕呢。”
聽着這言不由衷的話,陶妧輕笑出聲,“我們安寧公主又可愛性格又好,不知道端妃娘娘的小娃娃會不會看花了眼。”
安寧公主也破涕為笑,“陶姐姐盡糊弄我,陶嬷嬷說了新出生的小娃娃都睜不開眼,怎麽能看見我?”
“怎麽是糊弄你呢?你看你才住了多長時間,陶嬷嬷都對你有問必答的。”
這般一鬧,安寧公主心頭的離別愁緒到底還是散了些,不過轉念間又想起什麽,輕聲開口:“陶姐姐,昨兒晚上去陶國公府的時候,我見老夫人身邊也有個陶嬷嬷,眉眼間跟長公主身邊的陶嬷嬷有些相似,兩人是親戚嗎?”
“嗯。”陶妧并沒有放在心上,“祖母身邊那個陶嬷嬷是小陶嬷嬷的姑母,兩人都是陶國公府的家生子。小陶嬷嬷能在爹爹身邊伺候也是全因着她的姑母在祖母跟前有些臉面。後來爹爹和娘親成親之後,小陶嬷嬷就在娘親身邊伺候了。”
安寧公主貝齒輕咬,猶豫一瞬,還是輕聲道:“昨兒我看見小陶嬷嬷跟老陶嬷嬷背着人偷偷出去談話去了。”
“老陶嬷嬷?”陶妧忍不住抿唇偷笑,好不容易隐藏下喉間的笑聲,才輕咳一聲道:“公主不必擔憂,小陶嬷嬷的丈夫兒子都在爹爹手下辦事,就是為了他們,小陶嬷嬷也不敢對娘親做什麽的。頂多是透漏些消息罷了,無傷大雅。再說這兩人都是成精一般的人物,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安寧公主望着陶妧諱莫如深的模樣,半懂不懂地點點頭,也不再追問。反正這件事情已經說清楚了,陶姐姐總會處理的。
終于将所有東西都妥妥帖帖地收拾好了,陶妧依依不舍地拉着安寧公主去了前廳。
安泰長公主早就等在那裏,見兩人一進來就笑着朝安寧公主招招手,“安寧過來。”
安寧公主忍不住又冒出了淚花,趨步走過去,輕輕喚了一聲“姑母”。
“這孩子,哭什麽?又不是見不到了?”安泰長公主笑道:“等過些日子姑母就帶着阿妧去宮中找你,到時候你可得好好招待你阿妧姐姐才是。”
安寧公主連連應聲。
“可別哭,要不然你四哥一會兒來了,怕是以為我這個當長輩的竟然這般不着調欺負你這個小輩。”
“才沒有呢!”
陶妧心裏微動,恰在此時門外響起沉穩的腳步聲。她抿唇不動聲色地循聲看過去,果不其然就是許久未見的戚舒。
依舊是一身玄色騰雲錦袍的戚舒一進門就拱手朝上首的安泰長公主行禮,“侄兒見過姑母。”
陶妧眉尖微蹙,幾日不見他似乎瘦了不少,往日相稱的衣衫如今卻空蕩蕩的。原本精瘦的腰身越發細了。
“快起來吧。安寧公主我就交給你了,你可得好生生地将她送回宮中,一根頭發都不能少。”
戚舒短促地應了一聲,“是。”
安泰長公主眼神掃過規規矩矩直視前方臉上卻沒有絲毫生氣兒的戚舒,又看向緊緊盯着戚舒的陶妧,驀然笑道:“說來,上次在窦府的事情,姑母還沒有正式謝過你。只是不湊巧你姑父進宮面聖去了,等他回來我們一同正式前去拜訪聖上。”
“姑母客氣了,不過是湊巧罷了。”
湊巧?陶妧凝神望着臉色冰冷毫無感情的戚舒,明明還是如往常一般冷着臉,她卻覺得此刻的他冷得能凍死人。
安泰長公主也注意到了戚舒的冷淡,竟然有些詭異的心安。
話頭一轉,她笑道:“阿妧身邊的兩個暗衛怕也是你身邊得用的人吧?就這般放在阿妧身邊難免有些大材小用了,總有我們這兩個長輩欺負小輩的嫌疑。”
這話一出,陶妧和戚舒都擡頭看過去,都意識到安泰長公主怕是有事要說。
“你姑父昨兒就專程跟我說,他身邊恰好有一個下屬懷揣一身好功夫,保護阿妧不在話下。今兒正好戚舒幫姑母掌掌眼。”安泰長公主不等兩人有所反應就揚聲道:“李璃,進來吧。”
一八尺高男子應聲從門口走進來,猿背蜂腰,形貌昳麗,素青右衽箭袖更稱出一分利落。腳步沉穩,眼神堅定,嘴角稍稍挂着一絲笑,拱手行禮:“卑職李璃見過安泰長公主、瑞王殿下、安寧公主、陶小姐。”
戚舒一顆心直直往下墜去,薄唇緊抿,臉上凝起寒霜,垂在身旁的雙手也跟着緊緊攥成拳頭。
一見李璃的樣貌,他就明白了安泰長公主這番反常舉動的含義。
這般出彩的人物哪裏是為了保護陶妧,怕是給陶妧捉了乘龍快婿。正好拉着在他面前亮亮相,告訴他他們兩個的決定,警告他不要打陶妧的主意。順便也能将他安插在陶妧身邊的眼線給名正言順地拔了。
想通這一切,他低垂眼睑,心若死灰。
他能明白安泰長公主和骠騎大将軍的一番苦心。放在以往,即使被兩人不看好,他肯定會積極争取,甚至不惜跟安泰長公主據理力争一番。
可如今,他卻知道他和陶妧的一切不過是大哥的一場算計,反倒将無辜的陶妧拉進奪嫡之争這生死不由人的修羅場。
如果沒有這番算計,陶妧根本不會遭受窦府那場驚吓。如果暗衛沒有察覺那個丫鬟的異常,陶妧會不會已經……
想到這裏,他偏頭看了一眼呆愣地望着李璃的陶妧,唇齒都是苦味。
偏偏安泰長公主還不放過他,“戚舒,你覺得李璃怎麽樣?”
陶妧當然也看出了娘親這番舉動的意思,擡聲喊道:“娘……”
“甚好。”
陡然被這一聲打斷的陶妧驚詫地頓了一下,緩緩轉身看向出聲的戚舒。
戚舒神色未變,眉眼間沒有洩露出一絲情義,“李大人下肢沉穩有力,一看就是練家子,身手不凡。不愧是姑父手下猛将。如此,本王也能安心将表妹身邊的暗衛去掉了。”
安泰長公主顯然沒有想到他竟然這般好說話,嘴角的笑意也深了些,“既然舒兒也這般說了,那姑母也能相信你姑父說的話了。你也知道,我和你姑父膝下只有阿妧這麽一個女兒,拼盡全力也不會讓阿妧陷入任何危險之中。”
這是在敲打他,戚舒沒有做聲。
陶妧卻聽不下去了。昨日的領悟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她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娘,這件事情還有待商榷,李大人前途一片大好,怎麽能在女兒身邊蹉跎,女兒……”
“姑母,時辰不早了,本王這就接安寧回宮。”
陶妧一出聲就渾身警惕的安泰長公主跟着松了口氣,“這般也好,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戚舒規規矩矩行了禮,示意安寧公主跟上,看都沒有看陶妧一眼,轉身便走。
只有陶妧還愣愣地立在原地,有些回不過神來。
安寧公主也根本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看看李璃,又看看陶妧。她咬咬嘴唇,還是朝安泰長公主告別。
只是路過陶妧的時候見陶妧愣愣的,她猶豫一瞬還是伸出手指頭輕輕戳了戳陶妧,“陶姐姐。”
被這一聲驚醒的陶妧呆呆地看了眼安寧公主,随即咬牙拉着安寧公主跑了出去。
安泰長公主猛地站起來,“阿妧!”
可不知陶妧是不是沒有聽到這聲輕喚,連頭都沒回。
剩下的李璃見狀心裏緊了緊,随手朝安泰長公主拱拱手,便追了上去。
不知是什麽原因,戚舒走得并不快。不過片刻,陶妧就追了上去,恨聲喊道:“戚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