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碟戲
“成王殿下, 聖上的藥來了。”
溫竺弓着腰畢恭畢敬地将描金祥雲紋黑漆托盤舉過頭頂。
坐在龍榻邊兒上錦杌上的成王笑笑, 端過粉彩藥碗輕輕吹了吹才用勺子喂到皇上嘴邊,“父皇,吃藥了。”
皇上耷拉着眼皮兒, 半晌沒有搭理他。
成王也不惱,只是維持姿勢安安靜靜地等着。
“你挾持朕的消息放出去了嗎?怎麽太子和陶季晨到現在還沒有反應?”
成王聽着這話笑道:“大哥早上過來給您請安的時候, 還專門刺探兒臣了。兒臣依着父皇的意思說您不想見人就将大哥打發走了。大哥也沒有多問。”
“想來,大哥根本沒有多想。”
皇上聞言卻冷笑一聲, 千年老樹一般的皺紋盤踞在鼻翼兩旁,顯得愈發瘆人。“他當了這麽多年的太子,難道連這點戒心都沒有?不過是盼着朕死罷了!”
成王猶豫一瞬,道:“父皇怕是誤解大哥了。大哥至誠至孝, 到現在沒有神醫前來也只是靜待時機。”
“你不必為他轉圜!”
說着,皇上喉嚨裏喘着粗氣, 暴怒道:“朕心裏太清楚了,那個孽子怕是恨不得朕死了, 好繼承皇位!他這麽着急想讓戚舒娶陶妧,不過是想拉攏陶季晨, 以後就算是朕好起來了, 怕是也得匍匐在他腳下!”
成王大驚失色, “原來大哥此舉還暗藏如此歹心!兒臣根本沒有想到。”
見到成王這般慈孝的聲音,皇上更添怒意:“朕對太子和陶季晨可不薄!他們竟然這般算計朕!說不定朕中毒也是被他們算計的!”
成王更是驚懼,“這不是德妃娘娘的陰謀嗎?大哥……不會的!”
“那你說!朕癱在床上這麽長時間,那個孽子可有來看過朕?”皇上說着臉上皺成一團, 亢奮地往上探着頭,“孽子!”
成王見他如此激動,連忙安撫道:“父皇切勿激動,李太醫說了您這病得靜養。”
皇上閉閉眼,長舒幾口氣才慢慢冷靜下來,“那你出去吧,讓溫竺跟朕待一會兒。”
成王瞥了杵在一旁垂頭不發一點動靜的溫竺,到底還是應聲退了出去。
“還勞煩溫總管好好照顧父皇。”他沖着溫竺俯身作揖。
溫竺連忙避過,“成王殿下客氣了。”
出了大殿的門,成王便變了臉色,吩咐乾清宮的侍衛,“好好看着,沒有本王的允許誰都不能見父皇。”
侍衛首領猶豫一瞬,又想起皇上讓他們都聽成王的,還是恭敬應下來。
成王看出他的猶豫,輕笑一聲,卻也沒說話,轉身去了溫嫔的茵寧宮。
溫嫔信佛,在茵寧宮辟了間屋子做了小佛堂。
成王來的時候,她正跪在觀世音菩薩面前阖眼誦經。
聽到沉穩卻又輕快的腳步聲,她也只是道了一句,“等母妃誦過這一段。”
成王沒有作聲,揮手将身邊的宮人們都遣出去,跟着溫嫔一般阖眼默念。
過了半炷香的功夫,溫嫔才悠悠起身,輕聲問:“菩薩只是讓我們堅定心神,遇到正事的時候求神拜佛并沒有什麽用。本宮再清楚不過了。”
成王也跟着睜開眼睛,上前扶着溫嫔往外走,“兒臣知道,只是終日夙願好不容易見到了曙光,難免有些患得患失。”
“那倒也是。”
直到兩人走進內室,覺得別人聽不到了動靜了,溫嫔才問道:“聖上如何了?”
成王嗤笑:“能如何?他快死了,只想着手裏攥緊皇位,誰也不給。誰對皇位有觊觎,他就盡将別人往壞處想,恨不能殺之而後快。”
“這對你有益不是嗎?”溫嫔擡手徐徐給他倒了一杯茶,“依着皇上如今的心态,你只要安安分分當你的皇子便好。而且這也不是沒有好處的,你看這宮中的守衛不是都歸你手中了嗎?再加上魯王的勢力,你也有一敵之力了。”
“是啊。大不了兒臣來個假戲真做,借着父皇的手除掉太子和瑞王,父皇的命不過在兒臣一念之間。”
說着,他又露出惋惜之色,“可惜當時沒有将陶妧娶到手,要不然兒臣如今有了長公主和飄騎大将軍的助力,哪裏還用擔心什麽瑞王?”
“恺兒!萬萬不要大意!”溫嫔變了臉色,厲聲呵斥道:“你可別忘了岚冰說的話,魯王将太子殺死之後,瑞王還能以一己之力登上皇位,他不簡單。”
成王浮動的心思被這聲呵斥鎮壓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擦了一把臉,“都怪岚冰那個嘴不緊的,都要死了還要多話。”
“無妨。”溫嫔倒是淡定得很,“皇上将欺騙太子的事情交給你,你就沒有隐藏的可能了,反倒不如放手一搏。”
“對了,今兒還發生了一件事情,本宮覺得很是奇怪。”
“什麽事兒?”成王吊起心來。
母妃他再了解不過,如若不是大事是不會來打擾他的。
溫嫔沉吟片刻,“安寧公主好像被端妃打傷了。”
成王詫異得張口結舌,“安寧公主不是端妃的親女兒嗎?端妃怎麽會忍心下這樣重得手?”
溫嫔聽到他浮躁的話,恨鐵不成鋼地喝道:“你竟然只想到這個嗎?”
“如今你還沒得勢呢,就這般沉不住氣,哪裏能成事?”
成王愕然,“母妃,這跟我有什麽幹系?”
“你只看到表面,卻沒想過端妃為何會這般做嗎?端妃平日裏對陶妧的另眼相看,還有岚冰的事情一出,安寧公主回宮就發生了這件事情,你就沒想過之中有什麽聯系嗎?”
這麽一說,成王瞳孔顫動,“難不成端妃也是穿書者……那就不好了,他們肯定已經知道我的事情了……”
“鎮定點!”
溫嫔閉閉眼,“你修身養性的功夫看來還不到家,這點小事兒都能慌成這個樣子!”
“母妃……”
“他們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他們還敢宣揚出去不成?在書裏當上皇帝的可是瑞王,被皇上和太子知道了,就算是父子、親兄弟怕是也容不下瑞王。他們遮掩都來不及,哪裏還敢宣揚出去?”
成王經這麽一分析,才勉強定下心來。
他想到當時從岚冰嘴裏知道穿書者的存在的時候,他整個人欣喜若狂。
以為有了岚冰在手,他就能窺得先機,搶先占領制高點。
可結果呢?
想着利用瑞王遇刺的時候借魯王的手将岚冰嫁給瑞王,敲斷瑞王和陶妧的可能性。可誰知半路冒出個圓通大師,反而讓瑞王和陶妧提前定下了婚約。
當初好不容易将瑞王引到楚王的洗三禮宴上,誰知道事情跟書中完全不同,魯王非但沒有将所有皇子都殺死,反倒将自己折了進去。
就是女主陶妧還是跟書中一樣,與四哥瑞王相戀,對他甚至不屑一顧。
不管如何,最起碼證明了書中的事情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只要他細細謀劃,總有一天他會登頂。
相通了這一切,成王徹底定下心來。
他起身跪在溫嫔腳邊,低聲道:“母妃,您放心,我對魯王卑躬屈膝忍辱負重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我會繼續忍耐到登基的那一天。”
溫嫔熱淚盈眶,“兒,你一定要記住今天說的話!端妃和太子那裏不必在意,你只要好好監視瑞王和陶妧便好。等皇上将太子廢了,就是你和瑞王真正争鋒的時候了。”
“兒臣會等到那一天的。”
成王想了想,突然皺眉道:“母妃,就這麽讓陶妧嫁給瑞王嗎?”
說着看着溫嫔似乎能洞察人心的眼神,不容分說地辯解道:“母妃,陶妧身後站着陶國公府和安泰長公主府,瑞王要是娶了陶妧,就會擁有兩股力量,這可對咱們不利!”
兩人靜默一瞬,相互看着對方。
成王有種母妃想撲過來打自己一巴掌的錯覺,見到溫嫔動的時候差點往後退了一步,又很快止住。
誰知,溫嫔走過來卻輕撫他的臉,溫柔的神色裏卻帶着幾分狠戾,“兒,只要你登上最高的位置,什麽都是你的!”
也就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他心裏悠悠嘆口氣,只能點頭,“母妃,兒臣知曉了。”
被他們母子惦記的戚舒卻沒想那麽多,伸手接過圓通大師遞過來的大紅灑金請期禮書,見裏面的日期是臘月二十,不由問道:“這是最近的日子了吧?大哥讓你這般做的?”
圓通大師終于扯下高深莫測的面孔,仿若得道高僧惹上紅塵的世俗,“原來殿下都知道了啊。貧僧還以為殿下知道的時候會不容分說讓貧僧幫您和陶小姐解除婚約。”
戚舒冷如冰霜,“回答本王的問題。”
圓通大師玩笑般擺擺手,嬉笑道:“你們兩個都這麽開不起玩笑。上次陶小姐劈手就給了貧僧一棍子,這次您又來威脅貧僧,正合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戚舒冷冰冰地繼續盯着他。
圓通大師嘆口氣,誰說的瑞王變了的?
分明是一點都沒有變。
“罷了。這本來就不是什麽大事,貧僧其實也不用隐瞞。太子殿下确實讓貧僧指了最近的良辰吉日,不過殿下放心,貧僧測出來的幾個吉日裏,臘月二十是最吉利的日子。”
戚舒輕飄飄睨了圓通大師一眼,起身要離開卻被圓通大師喊住。
“殿下,這門婚事雖然是太子殿下和貧僧算計來的,不過您和陶小姐确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戚舒冷嗤一聲,撂下一句“廢話”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圓通大師呆了一下,随即笑道:“嘛,算了。反正告訴他要是沒有陶小姐,就是孤獨終老的帝星命格,他也不會在意吧。”
不管如何,只要太子登基了,這鎮國寺就能繼續繁盛一代了。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