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溫竺
陶妧手執一束紅梅進屋, 就見安寧公主趿着繡鞋下了地, 不由急了,“你還沒痊愈,下來做什麽?有什麽事情跟我說就行!”
安寧公主笑得腼腆, “陶姐姐,我沒事了。躺在床上, 整個人跟生了鏽似的,還是下來走動走動的好。”
“對, 安寧說的沒錯。”安泰長公主無聊地搭着下颌應和着。
陶妧無奈道:“娘,你要是無聊就出宮陪陪爹好了,不用在這裏專門盯着我。再說戚舒也不是每天都來,您根本不用每天在這裏守着。”
安泰長公主笑着斥道:“你娘我是見安寧和楚王兩個可憐, 才進宮的。娘哪裏是為了看着戚舒?”
陶妧挑挑眉,沒有揭破她的話。
要不是看着戚舒, 為何每日戚舒來的時候像是跟老母雞見到狐貍精似的,将她攬在身後一臉警惕。
不過話說回來, 娘并不是這樣的人才對。
安寧公主期期艾艾地湊過來,輕聲問道:“陶姐姐, 我能去看看七弟嗎?”
聽着這話, 陶妧心都要化了。
端妃的心是有多狠, 才能對安寧公主下手。
“去吧,楚王殿下估摸着這個時候正跟學薛奶娘一起玩兒呢。”
安寧公主聽了喜上眉梢,掂着裙角便跑了出去。
陶妧笑着搖搖頭,尋了翠色冰裂紋賞瓶将手中紅梅供奉在案幾上, 轉頭卻見娘親正跟一個面生的小宮女竊竊私語。
她不由蹙起眉尖,提聲問:“娘說什麽呢?”
随即她就心裏微滞,全因着娘親聽到的聲音擡頭時目光如寒光劍氣,直愣愣刺過來像是刮骨削肉一般。
安泰長公主似乎是意識到她吓着陶妧了,連忙換上笑臉,“你這孩子,突然出聲差點吓了娘一跳。”
陶妧卻看着那個面生的小宮女垂頭縮肩地跑了出去。
眼神不由跟着那個小宮女,從窗戶上貼的高麗紙可隐隐看到小宮女貼着牆根兒走出永樂宮。
“娘,她是誰?我怎麽沒見過?”
安泰長公主擺擺手,“不過是個傳話的小宮女罷了,有什麽可在意的?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麽。”
陶妧聽着不由挑眉。
娘親在宮中厮混這麽多年,哪裏是這般粗糙的性子。
怕就是一只鴿子來給娘親送信,娘親都要把鴿子的祖宗十八代給扒出來。
這個時候怎麽又不知道小宮女的名字了?
陶妧抿抿嘴唇沒有再問。
既然娘親不想讓她知道,她就當作不知道好了。
安泰長公主笑着轉移話題,“你爹帶進來信兒了,說是你和戚舒的親事定在了臘月二十。”
說着又惱怒道:“時間這麽緊,你的嫁妝怎麽辦?可得好好操持一番。”
陶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娘,我的嫁妝,娘和爹不是從我出生的時候就準備着了嗎?”
安泰長公主心裏哀嘆一聲,知道陶妧肯定是看出來不對勁了。
“你這孩子!你就這麽想嫁人離開娘?”
陶妧像是要看到她眼睛裏似的,惹得安泰長公主竟然有些心虛。
幸虧陶妧沒有追問下去,順着她的意思談論起了陶妧的親事。
安泰長公主略微松口氣,要是陶妧再這麽追問下去,她可狠不下心來真的瞞着陶妧。
突然,陶妧厲聲問:“娘!是不是舅舅的事情!”
石破天驚一般,安泰長公主整顆心砰砰跳了兩下,張口結舌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陶妧見了她這般模樣,便知道怕是猜中了。
陶妧依賴地坐到安泰長公主身邊,低聲道:“戚舒知道這件事情嗎?”
陶妧說這話的時候眼含寒光,分明是有責怪戚舒将她們牽連進去的意思。
雖說平日裏見不得戚舒動不動拐自家女兒,但是安泰長公主還是連忙解釋道:“這不管戚舒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聞言,陶妧略微松了口氣,跟着便斷然道:“那就是太子喽!”
她緊緊挽着娘親的胳膊,“娘,您和爹不必顧及我和戚舒的關系,将一家子拖到這奪嫡的爛泥裏來。雖然皇上病重,可到底占了名聲,一旦皇上當着忠臣的面指責太子幾句,太子就能落個不孝的名頭。您……”
“我知道!”
陶妧詫異地望着猛然激動起來的娘親。
“阿妧,有些事情你怕是不知道。上次頤郡王伏法之後,我就接到消息,皇上對你父親起了疑心。要不是德妃突然出手,怕是皇上就要下旨将你父親調到兵部去。”
陶妧全然沒有想到會這樣,難以置信:“父親已經高居一品,兵部尚書也是一品,可兵部尚書孫尚書占據尚書之位這麽多年并無過錯,皇上難不成想……”
安泰長公主冷笑:“如若是兵部尚書也不算是委屈了你父親,可皇上根本是想随随便便給你父親按個文職,順便将邊疆的兵權給奪回來!”
“你父親忠心耿耿這麽多年,就這麽結局,就是你父親同意,我也不甘心!”
“皇上是瘋了不成?這是要将父親貶官,可父親并沒有做錯什麽。”
“擱一個正常人怕是都想不出這種損招,他覺得你父親在頤君王謀反的時候沒有用盡全力,将英王之死遷怒到了你父親頭上。其實不過是忌憚你父親和太子聯手。”安泰長公主像是周身燃起萬丈怒火,怒不可竭。
陶妧根本不曾想到事情的真相是這樣。
父親在邊疆叱詫風雲這麽多年,要是因着皇上的忌憚就莫名其妙貶官,可想而知父親得有多難過。
怪不得母親會這般惱怒。
不過一瞬,她就變了主意。
她沉聲道:“娘,給你傳消息的人靠得住嗎?皇上如今雖然癱瘓在床不理事,可到底身邊還蟄伏着一個不知底細的成王。”
安泰長公主向來看重陶妧這個獨生女。
原本不告訴她是覺得,這件事情靠着他們兩口子和太子就能幹幹脆脆結果了。
但既然陶妧自己發現了,她也就沒了隐藏的意思。
“傳消息的是溫竺。”
陶妧克制不住地露出詫異,不禁用帕子遮着嘴免得驚呼出聲。
“怎麽會是溫公公?溫公公不是皇上身邊的貼身太監嗎?怎麽會背叛皇上呢?”
“哼,你以為溫竺不恨他嗎?你可知道溫竺為何會進宮”
“難道……”陶妧想到便臉色鐵青。
“沒錯。溫竺落到這步田地都是皇上害的!”
安泰長公主嗤之以鼻,“溫竺本是金陵溫家嫡子,溫家本是書香世家,可當年不知腦袋暈了還是怎麽,竟然迫不及待想要搞個從龍之功。”
“從龍之功可是那般好弄的?溫家将全家的底子都押到了當初還是齊王的皇上身上。可當年奪嫡之争那般可怖,皇上被陷害,到了最後竟然将溫家推了出去頂罪,可憐世家大族的溫家只剩兩三個點點大的孩子和溫竺。”
“偏偏皇上還不肯放過溫竺。溫竺當時是皇上的輔臣,給皇上出謀劃策很是聰慧。出了溫家的事情之後,溫竺心灰意冷,只想好好撫養溫家的幾個年幼的孩子長大。可皇上卻舍不得溫竺這個智慧錦囊,也舍不得溫家留下來的人脈,就設計将溫竺诓進了宮中,變成了這副模樣。”
陶妧聽着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斷人子孫、滅人家族的血仇啊!
“當然皇上當時将事情嫁禍給了當時跟皇上作對的恪王身上。可他也太過小看溫竺了,溫竺這般多年不動聲色臣服,不過是顧念着溫家的幾個孩子。”
“可你也知道溫竺的身子,這麽多年在宮中早就被掏空了,便早早讓我多多照顧溫家那幾個孩子。”
陶妧不由喃喃接了下去,“所以溫公公才給您傳遞消息。”
可事情的真相也太過殘忍。
金陵世家,風姿傲骨,只因為跟錯了人,行将踏錯,便整個人整個家族都埋了進去。
還得日日夜夜熬着身體的苦痛,忍着對仇人的痛恨。
安泰長公主見了陶妧失神的模樣,不由輕輕撫摸她的青絲,“你也不必對溫竺感懷,他這輩子唯二的願望便是能手刃仇人,還要安排好溫家的子嗣。為了能完成這兩件事,他怕是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
陶妧心裏揪得難受,甚至有些惡心。
為何當初她竟然覺得皇上是個好舅舅呢?
她勉強将泛起的嘔意壓下去,轉而問道:“娘,你們準備這麽辦?還有成王在裏面攪和。怕是不太好辦。”
“不必擔心!”
安泰長公主反倒笑了起來,“說來也是奇怪。成王和溫嫔不知怎麽回事,對戚舒頗為忌憚,甚至有些忽略了太子。這也是為何我們不告訴你和戚舒的原因。你和戚舒這般自然才能吸引成王的注意力。”
陶妧默然無語。
成王關注她和戚舒的原因,她怕是知道。
肯定是成王從“穿書者”岚冰那裏知道戚舒是最後登基的人,才這般忌憚戚舒。
誰知道聰明反被聰明誤。
太過于在意“穿書者”的事情,反倒會把自己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