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母子
魏欣病愈後在家休養,青梅見不着她,這兩天瞧着酒館裏生意冷淡難免沮喪。馬蹄消的事情君離在查,牽扯到後面那些雜七雜八的人之後她已全然無能為力,這才發覺自身勢弱,若沒有君離幫扶,想要在這京城立足實在是千難萬難。
武安侯府尋常是少近流言的,楚紅.袖不知是從哪裏聽了消息,原本收拾裝要去邊陲的人,還專程抽空過來看她。問明了事由,楚紅.袖只是冷笑,“那人用的伎倆太簡單,又沒有掩飾,定是不怕英王查問出來的。這種人哪是你能招惹的,且安心等英王的消息吧,若當真又作難的事就去找我爹。”
“些微瑣事,哪能勞動侯爺呢。”青梅其實有些沮喪,前一刻還生意紅火,下一刻客人便如鳥獸散,連着兩天酒館裏無人問津,這滋味很不好受。
楚紅.袖大剌剌的笑,“這有什麽,曲将軍沉冤得雪,誰不知道我爹看得你重,有事只管找他就是。”說着瞄了眼正在屋內和侍衛說話君離,嘻嘻笑道:“當然,能勞煩英王的話,還是盡量找他吧。”
青梅鬧了個紅臉,她的酒館裏出了事,這會兒她倒是袖手清閑了,正好心裏煩悶,就跟着楚紅.袖去外面騎馬溜了一圈。
回到花枝巷的時候君離已經不在了,青梅問過聞十七,才知道他匆匆往宮裏去了。
“宮裏又有急事麽?”青梅有點擔心,聞十七道:“是王爺自己要入宮的。青梅又問:“馬蹄消的事情有眉目了麽?”聞十七嘿嘿的笑,“眉目不是一直都有麽。”他不細說,青梅也不好再問,于是甩着兩只手往酒窖裏去了。
這會兒的君離正行走在宮廊上,腳步匆匆。毓秀宮近在眼前,他放緩了腳步,望着門裏的那兩株柏樹有些出神。
古柏已有了年頭,從他記事起就是這個樣子,高挺的枝幹墨綠的柏針,數十年如一日。倒是旁邊那棵杏花樹長高了許多,當年他種下去的時候不過是個幼苗,如今卻已是枝葉繁茂了,五月中旬的天氣,杏花謝後結了小小的果子,綠葉濃密陰翳。
他正站着,後面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三郎來了,怎麽在這裏站着?”
君離轉身便見小魏貴妃扶着宮女的手,施施然走了過來,他連忙問安。小魏貴妃大概是往園子裏散心去了,除了貼身宮女外并沒帶任何人,一襲輕紗披在肩頭,下面是繡着荷葉的長裙,看起來年輕得很。
小魏貴妃走近前來,搖着手裏的團扇,瞧着君離額頭見汗便道:“還是老樣子,曬在日頭底下也不知道躲一躲,進去吧,裏面給你留了冰鎮的乳酪。”
“近來暑熱,母妃照顧好身子要緊,何必勞神管我。”君離跟着走進去,小魏貴妃便笑,“從小你就愛吃這個,哪能不給你留着。”說着就吩咐小宮女去取。
屋外日頭曬得熱,裏面倒是涼爽。小宮女捧上乳酪,玉色碗盞裏鋪了荷葉,上面乳酪堆成了小山,因是拿冰鎮着的,撲面一股清涼氣息。拿銀勺送進嘴裏,說不出的惬意滋味。
君離小的時候淘氣,偶爾溜出書齋出去玩鬧,回來的時候總是滿頭大汗,最愛的就是這冰鎮乳酪。那時候小魏貴妃十分溫婉,小公主也還在,他和妹妹頭對頭的趴在桌邊舀乳酪吃,小魏貴妃也是如今這般搖着團扇,噙着笑在旁邊看着,目光慈愛。
遙遠而溫馨的記憶啊,如果妹妹還在,如今的場面應該也是同樣溫馨吧。
君離将最後一點乳酪食盡,心底泛起的柔軟早已收起。
他的目光掠過小魏貴妃身邊的宮女慧燕,她便很識趣的帶着宮人們退出去了。小魏貴妃便問他:“有事?”
“母妃,欣兒前兩天喝酒時忽然腹痛,被禦醫查出是誤服了馬蹄消,這事你知道麽?”
“我聽說了,那丫頭現在怎樣?”
“服藥後就沒事了,兒臣此來是想問另一件事情。”君離看着小魏貴妃,道:“欣兒是在曲青梅的酒館裏出的事,是因為有人在她的酒裏放了馬蹄消。母妃你說,一個酒館裏雇來的小丫頭,哪有那個膽子敢謀害國公府的千金?”
小魏貴妃笑得好整以暇,“這還不明白麽,定是有人指使了。”
“所以兒臣嚴厲查問,才知道想要在梅子酒館生事的,是個宮裏的內官。”他目光鎖在小魏貴妃臉上,便見她漸漸笑了開來,“為了那麽個丫頭,你倒是上心。”其實宮裏人雖多,但會盯上青梅的能有幾個呢?能費點心思派人出去,威逼麥苗在酒館生事的又能有誰呢?
君離瞧着小魏貴妃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哂笑,心中愈來愈涼。
是的,她并沒有掩飾,坦然而大方的默認了此事,仿佛這只是個閑時無聊開出來的小玩笑。梅子酒館的前途和青梅的忐忑悲酸,魏欣的極端疼痛和麥苗的命懸一線,在她來說無足輕重。不管幕後主使是何人,縱然她能保得住青梅,但國公府斷然不會輕饒了麥苗。
眼前的人妩媚妍麗,身居高位習慣了後宮的險惡,人命在她心中當真是一文不值的。是了,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能下手,她怎可能在意一個小小民女的死活?
君離緩緩的站起身來,情緒急轉之下聲音都冷淡了許多,“母妃為何要這樣做?”
“不過是個小小的敲打罷了,叫曲青梅知道她到底有多卑微,我只消動個手指頭,就能叫她萬劫不複。”小魏貴妃漸漸斂去笑意,“你該知道王爺的身份有多貴重,她是個什麽身份,你為了她這般奔走,可知道你父皇對你已有微詞?”
“兒臣心甘情願,母妃又何必去為難她?”
“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小魏貴妃一揮衣袖,露出幾分不耐煩,“你若高興,偶爾逗逗她也就是了。可如今你看看,自打她出現,你這有多少麻煩?推拒了顧家的姑娘枉費我和姐姐的苦心,為了曲衡奔走牽線,連武安侯府都拉了出來,你難道不知道你父皇的忌諱?”
小魏貴妃顯然也是不滿已久,聲音漸漸拔高,“現在呢,梗着脖子要娶一個罪臣之女,叫你父皇怎麽看?太後、皇後和太子都在呢,你再這麽胡鬧下去,當心這王位都保不住!”她緩了緩,聲音轉柔,“我知道你心裏不高興,可我這麽做,還不是為了你好。從小到大我給你費了多少心思,你不是不知道。”
君離往後退了半步,“真的事為我好麽?其實母妃在乎的還是為了這個王位吧?”
“保住你的王位就是為你好!那些會威脅你王位的東西,都該早早就清了!”小魏貴妃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她巴心巴肺的為着他考慮,可他這是什麽态度?失望?諷刺?
兒子大了,果然是要被別家姑娘勾走魂魄蒙了眼睛,不聽她這個母妃的良言了麽?小魏貴妃覺得心塞,聽見他緩緩說,“那麽當年害死歡兒,也是為我好麽?”
“這是什麽話!”小魏貴妃勃然大怒,羞惱之下險些一巴掌招呼在君離臉上,宮女內官早已退了出去,她壓低聲音道:“若不是歡兒,如今你還能站在這裏,享受王爺的尊榮?怕是早就貶成庶人了!”
“兒臣倒寧可貶為庶人!”君離低吼一聲,倒唬得小魏貴妃怔住了。
雖說小公主的死一直是君離心中的疙瘩,但母子相安無事這麽多年,向來都是小心翼翼的繞開這個話題。如今陡然被揭開舊傷疤,君離的話仿佛一記耳光落在小魏貴妃臉上。
她看着君離,身子微微發抖,指着君離怒不成聲,“你……你這個……混賬!”
對面君離胸膛起伏,顯然也是極力平複着情緒,剛才那一句脫口而出,情緒激動之下并未考慮周全。等小魏貴妃的反應落在眼中,他這才意識到這句話其實很傷害對方,畢竟是她的母妃,君離有些過意不去,幹巴巴的道:“剛才兒臣情急失言,請母妃見諒。”
小魏貴妃別過頭去,臉色漲紅。那些個龌龊事隐瞞了許多年,一朝翻出舊事,心痛、羞臊、悔恨一起湧上來,叫她忍不住落淚。
為了小公主,兒子多年來都是怨她的,那件事于她而言也算一失足成終身恨,小魏貴妃很清楚,所以更無法反駁。
母子倆站了好一會兒,君離看着她的背影,等小魏貴妃重新仰起頭看着窗上的镂花時才道:“兒臣無意冒犯母妃,只是想說,兒臣知道什麽對我重要,什麽無足輕重,自己會做出取舍,也會承擔後果,還請母妃不要再插手。”
小魏貴妃背過身子不說話,君離再站着也是尴尬,便道:“母妃保重身子,兒臣過兩天再來看您。青梅那般我會好好照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走到門口,才聽小魏貴妃開口道:“不過是個賣酒女,值得你這樣?”
君離腳步一頓,沒有說話。
值得,毫無疑問,當然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