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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相思

六月裏天氣炎熱,青梅既是嫁要入王府,嫁衣鳳冠皆有定制,倒不用自己費心了,她平日沉迷釀酒極少做女工,這會兒也只能繡個旁的東西聊表心意,奈何技藝實在欠佳,做出來也只是勉強能看罷了。

梅子酒館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自打上次麥苗之事後,君離瞧着青梅畢竟年輕照顧不周全,于是安排聞十七出馬挑人,又派人将酒館的雇工們調理了一番,如今用起來可順手多了。

雖說地位殊異,青梅總還得準備嫁妝,許氏忙裏忙外的籌備,酒館那邊得只由青梅照料。青梅自然是樂得如此,前晌去酒窖裏檢看,完了就去酒館,合德街上熱鬧的市井氣息叫人覺得時光安好,偶爾有小姐妹過來喝酒,說幾句話也是惬意。

君離被派到南邊辦事兒去了,青梅見不着他,起初覺得別扭,沒幾天也就習慣了,只是偶爾深夜裏拿出自己的繡品來,難免有些心猿意馬。再過個幾十天就是婚禮,她将由姑娘變作人婦,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前兩天見着伍玉簡的時候,兩人還湊在一起說了許多話。伍玉簡和賀子墨的婚期實在十月,不像青梅這般倉促,她腹滿詩書,女工上也很是了得,閑了時都在繡嫁衣,據說已準備得差不多了。她似乎從容不迫,心無波瀾,倒叫青梅有些好奇,“伍姐姐,你不緊張的麽?”

“為什麽緊張?”伍玉簡纖手握着酒杯,笑容中波光潋滟。

“嫁了人,以後身份就變了呀。”青梅素手支頤,有些迷茫,卻也說不出具體是什麽。是不知道以怎樣的态度和夫君相處?是不知道如何侍奉公婆?不知道後面的人生會是怎樣的路徑?反正諸多未知壓在心底,叫她有些焦躁,尤其她嫁入的是皇家,無所謂公婆親情,但對她的要求必定更嚴苛。

伍玉簡笑了笑,大概能理解她的焦慮,安慰道:“車到橋頭自然直,想不出結果就別想了。”見她猶自皺眉,便道:“其實英王殿下對你如何,我也大概知道些,你嫁給了他,只管好好跟他相處就是,至于如何與宮廷打交道,他定會有安排。”

“唉,伍姐姐。”青梅擡頭看着伍玉簡,“像你這樣最好了,賀伯母和蓮兒都是好相與的人,你們都知道彼此的性情,賀先生待你定然也很好,真是什麽煩惱也沒有。不像我,小魏貴妃不喜歡我,英王府裏的人我也都沒怎麽見過。”

“難道英王待你就不好了?”伍玉簡大概猜出她擔心什麽了,“小魏貴妃我不了解,你若擔心,盡可問問英王。至于府裏那些人,你一個王妃難道還怕這些?”頓了頓正色道:“不過有句話你也得知道,進了王府,榮辱都牽系在英王身上,你可得把握好分寸。”

青梅點頭道:“我曉得的。”這話不止一人明裏暗裏的提醒過她,夫家尊榮無匹,權勢難雙,她一介無父無母的孤女嫁進去,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夫君。若有天失了夫君的心,她在王府裏就什麽都不是。萬一出個意外,到時候一句病死就能完事,許氏母子哪能多說什麽呢?

這委實是在冒險,卻也無法可解,既已作出選擇,便只能抛下顧慮。至于她的擔心,伍玉簡開解了不少,她也漸漸想開,“罷了,再想也是沒用,倒不如把酒館經營起來實在。”

青梅陪着伍玉簡坐了會兒又去招呼旁的客人,卻被魏欣一句低聲的“嫂嫂”打趣得紅了臉。

嫁作君婦,叫人歡喜,也叫人忐忑。

整個六月都在忙碌中過去,離七月廿三不過二十來天的時間,許氏已将嫁妝準備齊全。武安侯府也送了份禮,算是添做嫁妝,武安侯與曲衡交情深,這會兒見得故人遺孤要出嫁,哪能不高興?他特地叫青梅去府裏做客并為她壯膽,說往後如果英王欺負了她,盡管來侯府。

青梅聽了只是笑着道謝,心裏卻也覺得暖熱。宮裏也派了人過來,教導些宮中禮儀,算起來禮婚期也不過七八天了,青梅漸漸的也緊張了起來,跟着張羅。

自打聞十七被派到花枝巷後,君離就沒打算把他撤回去,索性在青梅家隔壁找了院落給他們住,日常守衛毫不松懈。聞十七怕婚禮的事情許氏忙不過來,還從王府調了人手來幫忙。

七月二十的時候,距離婚期只有三天,青梅同許氏說了會兒話,瞧着時候不早了便回屋去睡覺。夏日裏的夜晚也是悶熱的,她将窗戶支起來,在床榻上躺了好半天都沒有睡意。

根據聞十七的消息,君離這會兒還在回京的途中,明明婚禮将近,皇帝卻偏偏派他出了這趟遠門,誰知道是存着怎樣的心思呢。君離梗着脖子娶了她,想必也是碰了不少釘子,往後恐怕難題還不少呢。

她只管坐着發呆,忽聽屋頂微微一聲輕響,接着便有個黑影迅速的到了她的面前。

青梅被吓了一跳,院外有聞十七等人守衛,竟然還有人能進來?她下意識的裹緊了被子想要後退,來人的臉卻已清晰的出現在了眼前——熟悉的輪廓面容,那雙眼中藏着笑意,不過與平常不同的是還未剃胡子,青青的胡茬冒出來,平添幾分穩重。

“三……”青梅驚訝的張口,卻将話語咽下去。這會兒許氏她們未必睡熟,要是聽到動靜發現君離半夜造訪,實在是……又是驚喜又是忐忑,對面的人已伸手将她勾進了懷裏。

熟悉的玉華香味撲面而來,青梅亦環住君離的腰,仰頭笑道:“不是說明天才到麽?”

“車駕随從确實是明天到。”君離在她額上吻了以下,輕聲笑道:“但我等不及了。”

青梅縮在他的懷裏吃吃的笑,“被人發現了怎麽辦?”

“外面都是我的人,還能被誰發現?”君離低頭問她,“準備好了麽?”

青梅點了點頭,“鳳冠霞帔已經有人送了過來,母親這邊有王府的人幫忙……”她的聲音被君離的吻打斷,他含糊的道:“我是說,準備好做我的王妃了麽?”他的吻熱烈而節制,帶得青梅氣息都亂了起來。

兩月時光,相思如影随形,壓抑得久了便成陳釀。言語無從表述,只有溫柔輾轉才能消解。

“唔……”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青梅覺得還有許多話要對他說,便輕輕咬他的唇,往後退了退,紅着臉不說話。應該是準備好了的吧,先前雖然還有些微焦慮,在看到他的那一剎卻消失無蹤,只覺得有他在跟前,那些顧慮都不足為懼。

君離歇了一歇,相思心緒稍稍緩解,見她不回答,愈發起了調戲的心思,湊上前來道:“這段時間想我了麽?”

青梅點了點頭不說話,君離不太滿意,便要去吻她,青梅忙往旁邊閃開道:“想了,想了。”

“多想?”他竟然厚着臉皮問。青梅覺得這樣退縮實在是沒氣勢,于是咬一咬牙,主動湊上去親吻他,而後轉到他耳邊,低聲笑道:“這樣想。”

懷裏是軟玉溫香,隔着薄薄的紗衣能全然描繪出她的玲珑曲線,日思夜想了将近兩月,此時心裏藏着的姑娘近在跟前……君離只覺得耳邊溫熱,卻是她學着他的樣子去舔他的耳垂,不過一觸即分,顯然是想作弄他的意思。身體忽然緊繃起來,心中壓抑着的那團火再度叫嚣,忍不住想要将她撲在床上。

可是不行。思念她、想要見她是一回事,身體的反應卻是另一回事。皇家設了這道婚前不許見面的規矩,怕的就是皇子皇孫們自小懂得多,婚前沒能忍住鬧出事來,到時候臉上不好看。

君離曉得這個道理,他可以允許自己無視規矩來與她私會,然也只是私會而已,一起坐着說說話,哪怕是沉默着坐在一起也行,至多摟摟抱抱或是親吻,再進一步卻是不行的。

很快,很快她就是他的妻。這兩月都能忍得,兩天算什麽?

心中一通告誡,心裏那股無名的邪火倒是散了一些,只是某處難受,卻不是靠告誡就能消下去的。他快馬加鞭的趕過來,自然想跟青梅多待一會兒,卻又不敢叫她發現身體的異常,于是伸手把被子搶過來擁在腰間。

夏夜裏星月明亮,青梅将這動作瞧得清清楚楚,詫異道:“大熱天的,你做什麽?”

“路上趕得急吹了冷風。”君離随口瞎扯,不敢再起旖旎情思,于是正經問道:“這些天有什麽事麽?”梅子酒館若有風吹草動,聞十七會向他傳訊,只是心裏畢竟不踏實,想聽她親口證實。

青梅便也靠着窗臺抱膝坐下,道:“能有什麽事?酒館的生意漸漸好了,也沒人鬧事。這院子裏麽,有這麽多侍衛自然是沒事的。”

“那你呢?”

“我?”青梅沒太明白,君離便道:“我聽說姑娘嫁人前都會焦躁,我就怕你也這樣,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這話說得實在是貼心,青梅心裏瞬時溫暖得無以複加。其實以他一介王爺之尊,能為她做到這個份上已是極其難得的了,至于出嫁前女兒家的那點小心思,他不可能知曉也沒必要去關心。如今他這麽問,恐怕是擔心她有什麽,才細細的打聽出來。

青梅并沒有回答,反而道:“三郎,謝謝你。”

“又說傻話。”君離伸手敲她的額前,青梅順勢握住他的手掌。溫軟細嫩的小手和粗糙寬厚的大掌,全然不同的觸感,卻叫人心裏無比踏實。青梅真的事很感激,不管是之前君離的奔走牽線,還是他遠在千裏之外還安排聞十七為她排憂解難,一個男人為了你細心至此,足見其心意。

“最初是有些擔心,擔心進了王府不知道如何跟你的母妃還有王府的各種人相處,也擔心将來時間久了……”她笑了笑沒明說,轉而道:“不過後來被人開解,自己也認真想通,就不擔心了。”

她這些細膩的小心思君離其實并不能完全理解,他只能盡量從她的處境去考慮。他覺得這些有點心思很可愛,于是挪過來将青梅攬進懷裏,道:“既然将你娶進了王府,若讓你擔心這些事情,是我的失職。英王府是我的地盤,你是我的妻子,到了那裏只管随心所欲不必有顧慮,至于母妃,其實你和她見面的次數不會多,我陪着你就是了。”

明白君離這是在安撫她,青梅便點了點頭,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忽的想起什麽,又仰頭問他,“嫁給你我就是王妃,以後……我還能釀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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