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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嫁衣

嫁進王府為什麽就不能釀酒呢?君離覺得她這問得奇怪,卻忽然明白過來,她其實心底裏壓着很多的顧慮。大抵是身份不對等,即使他事事都為她考慮,也不能叫她消缺擔心。這種事說了也是沒用,唯有以後慢慢證明了,他抱緊了她,道:“當然可以,以後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釀酒、上街、閑游,随你的心意,跟現在一樣。”

青梅瞬時開心了起來,“說話算數!”

“要不要我白紙黑字寫下來,簽字畫押?”君離抓起他的手掌,在柔嫩的掌心一筆一劃的寫着。青梅被他撓得癢癢,笑個不住,于是一歪腦袋靠在他肩上,道:“三郎,我真高興。”

君離攬着她,也笑了笑。

他只會比她更高興。

青梅醒來的時候君離早已不知所蹤,昨晚君離說着路上的種種見聞,她聽着聽着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走的。不過枕邊多了個精致的玉蘭花簪,另外有兩只酒杯。簪子小巧別致,做工精巧,她拿在手裏看了看,含笑收了起來。吸引她注意的是兩只酒杯,看起形制工藝,倒是名家所出。

自小就愛收集酒杯酒具,她也就這點愛好了。君離辦差事的間隙裏還能幫她留意這個,倒是用心。這麽一來,她其實有些慚愧,君離對她好的超出預期,反觀自己,除了給他添亂之外似乎也沒做過什麽。罷了,往後好好待他就是了。

大婚轉瞬即至,花枝巷裏雖然不必籌備許多,卻也忙碌得很。許氏和綠珠忙不過來,酒館的生意就全部托付給那邊的管事,賀家的人也過來幫忙,院裏一團忙碌。

旁人跑斷了腿,作為新娘子的青梅倒是清閑。這會兒喜娘還沒來,她貼身的內衫外只罩了件薄衣,頭發也還散着未挽,面前的胭脂細粉都還未動,旁邊的衣架子上是鮮豔的嫁衣霞帔,另有華麗的珠翠頭冠。

這些東西晃得人眼暈,青梅以前只見過宛城裏小戶人家娶親的場景,那時只覺得熱鬧有趣,換到自己身上,卻覺得心裏緊張得很。她拿起胭脂又放下,不免想起了君離,也不知這會兒他在做什麽?

尋常人家會有新郎騎着高頭大馬來迎親,然而他們的婚事是要皇帝說了算的,王爺納妃與民間嫁娶殊異,君離只在王府等她就好。忽然有些期待,不知道身着喜服的他是如何模樣。

屋門被人掀開,青梅轉頭便見賀子蓮陪着喜娘走了進來,笑嘻嘻的坐在她的身邊,“快來梳妝,迎親的隊伍午後就來了。”她的氣色自打上京後好了不少,這會兒聘聘婷婷的,倒也是個婀娜的少女了。

青梅原本情緒緊張,見了賀子蓮便仿佛看到救星,心裏瞬時安定了不少。後面喜娘跟上來,笑道:“東西都置備齊全了,我這就給小娘子梳妝。”她的後面還跟着兩個小丫鬟做幫手。

細細的傅粉描眉,再給雙唇塗上胭脂,喜娘做得很用心,而後便是繁瑣的梳頭挽發。這時節許氏也被請了進來,因青梅的娘親早已亡故,梳發的事情就由這個奶娘代勞。許氏口臉色滿是笑容,然而說着吉利的話語時,眼中卻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當年她從徐珠手中接過才剛三歲的青梅時,根本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那些年東躲西藏流落他鄉,原本的千金小姐淪入塵泥,還要為生計操勞,許氏本以為活着就是萬幸,哪裏會想到君離的出現呢?

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終于也找到遇到了一個人,對她珍而重之。

許氏心裏又是激動又是酸澀,叮囑道:“王爺待你用心,往後你也要好好待他。”青梅應聲稱是,瞧着許氏的眼淚時鼻子裏也是酸酸的,卻還是笑着安慰,伸手去幫她抹淚,“娘應該高興才對呀。”

“高興,高興!”許氏将象牙梳交給喜娘,站在旁邊看她挽發。齊額的劉海被梳了起來,後面的青絲在腦後堆挽成髻,已是少婦的端婉模樣。再也不是垂髫布衣的孩童,不是軟語撒嬌的少女,往後為人.妻為人母,會是全然不同的人生。

想着想着,念及青梅早逝的母親,不由又是一陣感慨。

青梅端坐在鏡前,瞧着對面的女子雲鬓堆疊,耳邊明珠低垂,有種陌生的驚豔感覺。她尋常打扮得簡單,衣衫簡單不施脂粉,頂多也是清麗玲珑。在客居顧府的時候她頭一次穿了華貴的衣着并以珍珠翡翠裝飾,當時也曾驚豔了一些人,不過那畢竟是姑娘家的打扮,雖追求明麗,畢竟也有限。

這回卻是徹徹底底的不同了。

盤起的發髻裏嵌着許多一模一樣的珍珠,大婚之日求喜慶,脂粉用得多,唇上的顏色都要比平實鮮豔許多。往常垂着劉海是嬌俏少女的模樣,這會兒額頭光潔,加之柳眉星眼,平添婉媚風情。

喜娘幫她穿上嫁衣,朱紅的嫁衣上金鳳盤飛,配着綴滿流蘇的霞帔,藏起她的玲珑身段。鳳冠是王府尋能工巧匠打造出來的,精致華美,璀璨奪目,正中的紅色寶石鑲作梅花模樣,金鳳口中的細珠顫巍巍的搖晃,似乎能讓人心顫。這鳳冠戴在頭上固然是沉甸甸的,卻愈發顯得那張臉明麗惑人。

喜娘見多了新娘子,雖也覺得青梅這裝束明豔逼人,卻也只是感嘆幾句罷了。倒是旁邊的許氏和賀子蓮,素來看到的都是青梅的家常打扮,陡然端出這陣勢來,其豔麗華貴叫她們驚嘆。

“青梅姐姐……”賀子蓮站在她的身邊,上上下下的将她打量,“英王要見了你這模樣,恐怕就想把你藏起來了,免得別人把你搶走。”

“嗳喲喲,那句話怎麽說來着,什麽藏嬌,說得就是了!”喜娘也是喜笑顏開,她親手打理出來的新娘子,能叫旁人贊嘆,亦可見她的手藝。

賀子蓮在旁邊捂着嘴笑,“那是叫金屋藏嬌吧。”說着便眼含打趣的看向青梅,見她比了個嘴型,說的是“不學好!”賀子蓮只管笑,旁邊許氏又是高興又是不舍,細心的幫青梅打理着衣角裙擺,喜娘便在旁笑道:“夫人且歇歇吧,再好的姑娘都得嫁人,往後啊,多回來瞧瞧也就是了。”

青梅曉得許氏的不舍,便也笑吟吟的道:“咱們都在京城裏,英王說以後我還能打理酒館,當然會常往這裏來,娘不必傷心的。”

“我是高興!”許氏重複,這會兒她心緒激動,說來說去都是“高興”二字,雖說是拙于言辭,卻能叫人感知她的心意。

喜娘見得大功告成,出去外面瞧一瞧日頭,回屋笑道:“隐約能聽見鼓樂了,想是英王已經派人過來了,姑娘就準備着吧?”

許氏聽見這話就站起身來,認真看了一遍沒什麽落下的,這才同喜娘一起為青梅蓋了蓋頭。

紅色落下遮住視線,眼前只剩下晃動的細珠流蘇和豔紅的蓋頭,屋門雖然禁緊閉,卻也能聽見外面鼓樂喧嘩漸漸臨近。

她的心跳忽然快樂起來。

這就要嫁人了麽?出了院門步入喜轎,她将為人婦。往後的生活裏會有人陪在床邊枕畔,會纏綿缱绻,也會有不愉快,她的心緒或多或少的會被他帶着。心裏添了一道羁絆,那個明朗絕豔的男子,竟然就這樣成了她的夫君。

青梅低頭瞧着指尖的丹寇,是和嫁衣同樣的顏色。因常年和酒具打交道,指尖不可避免的有些微繭子,她微微蜷縮手指,想起與君離十指交握。

詩裏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當初賀子墨同她講解的時候她不大明白,只覺得兩個人牽着手走到老有什麽意思呢,不會很無趣麽?後來經賀子墨的典故才漸漸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意指,卻也覺得那只是流淌在遙遠詩詞和故事裏的美好。

而今陡然到了及笄年華,情窦萌生時羞怯而愉悅,披上嫁衣時卻倏忽覺得心裏有了細微的變化。時光漫長,卻也匆匆,過去只有親人相伴,而今又多了一樣溫暖人心的情愫,她可以和君離相依相伴,共同去做喜歡的事情。她會為他而喜,他能為她而憂。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原來最纏綿長久打動人心的,是相伴。

沒有遠嫁的離別傷懷,青梅心中被喜悅充盈,聽那鼓樂漸漸靠近。

嫁娶喜事,外面定然有一番笑鬧,青梅家裏人丁少,這會兒賀夫人母子和許懷遠都在外招呼,許氏少不得出去看顧一會兒,叫綠珠去賞了衆人。過了少頃,許氏和許懷遠從外面回來,便扶着她往外行。

頭頂鳳冠沉重,身上的嫁衣雖用的事輕薄的料子,畢竟金絲銀線繡工繁瑣添了重量,她擡步跨過門檻,感覺許氏的手纏了一下。

莫名的就有股心酸湧上心間,青梅握緊了許氏的手。當年她還只是個孩子的時候,許氏身懷有孕卻帶她千裏奔逃,往後朝夕相處,許氏雖非她的生母,兩人的感情卻勝似親生母女。過去的十幾年中一家人片刻不離,而今徐懷遠常往書院,她又嫁入王府,這花枝巷裏只留下了許氏一人。雖然添了家丁婢女,她也能多來看望,畢竟冷落了些。

忽然她就想,如果懷遠願意的話,是不是應該也為許氏考慮,找個人與她相伴呢?如今她出嫁王府尋得歸宿,徐懷遠過幾年就該娶親,姐弟倆都各自成家的時候,許氏應該會更寂寞吧?

忍不住的,便有淚滴垂下。原來,就算沒有遠嫁的別離,也還是會有出嫁前不舍的情緒,糾纏起溫暖的過往,直觸柔軟的心底。

新娘子出嫁前要同父母高堂行禮拜別,青梅爹娘早逝,原本沒有準備這事兒,此時她情緒翻滾,卻是頓住了腳步走到許氏前面,而後緩緩跪地道:“娘。”一樣的稱呼,蘊含的卻是不一樣的情緒,許氏呆了一呆,喜極而泣,忙扶她起來道:“使不得,使不得!”

終于是走到了門外,耳邊鼓樂笙簫,無數晃動的人影圍在外面,喜娘掀起轎簾,鼓樂聲濃,起轎往王府而行。

一路聽得到市橋笑語,有熟悉的飯食香味和婉轉叫賣,而後漸漸清淨,漸進王府。

青梅坐在轎中,摸出藏在袖中的小盒,裏面鋪了層油紙,中間是玫瑰軟糕。許氏說新娘子在喝合卺酒之前沒有東西吃,怕她餓着就備了這個,青梅折騰了大半天覺得有點餓,正好閑着無事,就想拈一些送進嘴裏去吃。

驀地轎子一緩,外面鼓樂聲暫時停下,便聽衆人齊聲道:“恭賀王爺大喜!”

王爺?青梅一怔,掀起簾子一角偷看,這裏還在巷口呢,怎的……她忽然明白過來,忙将糕點藏起。這是說,君離在這裏等她?

有馬蹄聲趨近,在她的轎邊停下,她放下蓋頭端坐,聽到君離的聲音近在身邊。他說,“青梅,你終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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