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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瘗玉埋香人空瘦

慕辭端坐在城樓上,身後站着的正是很久沒有出現的慕成元。她懷抱着琵琶,伸手一撥,帶着內力的琴聲傳向了城下整個大軍。

“叮~”的脆響聲,穆顯也聽見了。男人一騎黑馬,站在最前端,遙遙看着城樓上某個嬌小女子的身影,那眼中的怒火是怎麽也遮不住的。

俞思解和馮正保均在穆顯身邊,當然也感受到了男人勃發的怒火。兩人對視一眼,都看清了那城樓之上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慕辭。

“慕辭。”郁笙看着對面的場景,女子一身紅衣,站在蕭瑟的城樓之上,像是要俯視衆生那般,不卑不亢,立于巅峰。

郭南拿着蕭站在郁笙身後,眼中怨毒在他病态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可怖。

兩軍交戰,慕辭就聽見了飽含殺氣的笛音,她神色一正,擡手就撥起了手中的琴弦。

慕辭終于知道自己為何當初不能将一曲《十面埋伏》彈得總是會少了一點東西,站在這城樓之上,下面厮殺的場面一切都盡收眼底,她震驚了。

直面戰場,血腥殺戮,人命低如草芥,生命竟然是如此脆弱。

“嘀嗒”一聲,一滴眼淚落在了琴弦處。慕辭終于知道,她缺少的不是戰亂時身臨其境那樣的氛圍,而是缺少看見戰争無情的情景切身的悲涼。

她全神貫注于手間的樂器,全然不知危險已經在朝着她靠近。

郭南自持音律甚是精通,然而在玲珑閣,與慕辭初相識時,才發現時間世間真有女子能将琵琶演繹地近乎完美。大多數人是因為走投無路,這才拾起這靡靡之音,而在慕辭手中,一切變得不一樣了。

今天看見慕辭站在城樓上時,他心中就有不好的預感。穆顯說的沒錯,他是時日無多,這才全力一搏,拼盡內力将這戰場上的局勢以一己之力打破,不過,這樣做的前提,他是有把握讓大穆元氣大傷。可是,半路卻出現了一個慕辭。

帶着內力的琴音從對面傳來,已經完全打亂了他的笛聲,這樣下去,他根本就不能堅持那麽久。

只有一個辦法,郭南悄悄從郁笙身後離開,隐了下去。

而大穆的将士,胸中的熱血被慕辭的琴音激得八丈高。戰局頓時呈現出一邊倒的跡象。

郁笙負手而立,站在後方看着那樣耀眼又那樣遙不可及的女子,深深地笑了,這天下不是他的,這心愛的女人也不是他的。

郭南離開了,他不是不知道,但是,現在他也沒有那麽多的精力去管那麽多了。他低咳一聲,放在唇邊的手帕他看也沒看,輕輕地擦了擦唇角,然後,扔在了地上。

狂風驟起,卷起了那一片絲帛,吹向了遠方,隐約可見上面鮮紅的印記。

郭南拖着殘破的身子,擡頭看着眼前的城樓,終于笑了。這樣,教主應該沒有後顧之憂了吧,他如是想。

放倒一個守衛,郭南換上了他的衣服,這才扶着城牆上了樓。

城樓之上除了慕辭慕成元,還有才趕來的竹冬,就沒有其餘的人了。郭南看着眼前的三人,忍不住想說真是天助我也,慕成元武功雖高,但是現在,他站在慕辭身後,給她傳輸真氣,一身武藝不過是形同擺設。

郭南拔出了腰間的長劍,拼上最後一口力氣,朝着一身紮眼的紅衣的慕辭刺去。這一切好像發生在火光電石之間,慕成元甚至來不及收手,就看見郭南一臉猙獰地朝着慕辭撲了過來。

“小姐!”竹冬驚叫出聲,撲在了慕辭的身上。

琴音戛然而止。

穆顯警覺地擡頭看向城樓,一聲紅衣耀眼的女子現在臉色慘白,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而她身上,還有一個人影,青衣黑發,煞是好看。如果看不見她胸口汩汩的鮮血,定會更加好看。

“竹冬——”慕辭的紅衣上已經是濡濕一片,她甚至不敢擡手,看看那樣的粘稠到底是何物。

“小姐,咳咳,你,你沒事兒吧?”竹冬看着頭頂耀眼的太陽,突然從烏雲中跳出,一種甲光向日金鱗開的場景出現在她的眼前。

慕辭丢開了手中的琵琶,蒼白帶着血的十指捧住了竹冬越來越冰冷的小臉,“竹冬,你別吓我!”

竹冬努力伸着頭,慕辭看着她的嘴巴一張一合,眼淚就忍不住想要一直掉。她将耳朵使勁湊在她的唇邊,好半天,她才聽清竹冬在說些什麽,她再也忍不住,抱着她輕飄飄的身體恸哭。“你別走!”

她失聲痛苦,就像是個迷路的孩子。她聽見竹冬說:“小姐,以後真的就不能再跟着你了。”這是她們昨晚出府門時慕辭在她耳邊說的,她當時低語:“竹冬,再說,就永遠不讓你跟着我了。”

慕辭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跟慕成元均被內力反噬,她底子又不好,頓時就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穆顯在看見她受傷後,就提氣飛奔了過來,看見她嘴角殘留的血跡,心都揪成了一團。看見她抱着懷中的人死死不松手,心中有無奈又心疼,但卻不敢拉開她。

“竹冬!”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拐角處傳來,周曾赤紅着一雙眼睛,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竹冬,眦目俱裂。

他飛奔至女子面前,輕輕地将她從慕辭的手中接過抱在懷裏,顫抖的雙臂洩露出了他的悲痛。

竹冬白着一張臉,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臉,但最後還是無力地垂下了,甚至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跟他告別。

“啊——”周曾大叫一聲,在場的人都能感覺到他的悲憤欲絕,他一腳将地上茍延殘喘的郭南提到了牆上,看着他種種摔下,口吐鮮血。

但是,周曾還是不解氣,拾起腳邊的長劍,一劍一劍,每一劍都用力地刺進了他的身體。直到穆顯一手打落了他手中的長劍,沉聲道:“夠了!”

周曾紅着眼,跪在了地上,抱着已經冰冷的竹冬,輕聲說:“我們回去就成親,好麽?”可是沒有人回答,除了呼啦啦的狂風。

慕辭不忍心再看下去,別過臉,胸中血氣翻湧,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抓着穆顯的衣角,搖搖欲墜。“顯哥,你別生我氣。”這是她閉眼的最後一句話。

男人帶着殺戮之氣從戰場上走來,卻在抱起她的一瞬間,收起了所有的戾氣,只剩下柔情。

穆顯安排了竹冬的後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不起的男人,他也不知道說什麽。

“王爺,請您給我和竹冬賜婚吧!”周曾在書房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了,穆顯不知道他竟然有如此好的耐力,從前那個快樂純粹的小書童,現在好像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沉沉地嘆了一口氣,想要答應,但是,一道清越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她都去了,周曾你也應該放下了。”

慕辭出現在了門口。她身邊的荷夏扶着她走了進來。

“你怎麽來了?”男人一見到她,就趕緊走到她身邊,摟着她走向了榻邊。

慕辭聲音還帶着一絲虛弱,看着周曾,道:“你先起來。”

周曾依舊跪在地上,他是打算得不到穆顯他們的許可就一直跪地不起了。

慕辭無奈,只好任由他跪在一旁。

“王妃。周曾懇請您将竹冬嫁與我!”說完,他“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慕辭走到他面前,道:“你娶了她,以後可還娶別的女子?”

周曾一臉堅定道:“周曾這一輩子只娶一人。”

慕辭聽到他的回答,臉上有哀戚,還有欣慰。“你起來吧,竹冬的事我會如你所願。”

周曾聽見她這話,這才緩緩直起了身子,看着慕辭拱手道:“多謝王妃。”

慕辭不欲受他這禮,走到榻邊坐下,“她我早就想交給你了,這都是我的錯,想留着她不放手,你要怪我就怪吧。”慕辭語氣有些凄凄。

周曾趕緊跪在了地上,“王妃,周曾不敢有一絲怨言。”

慕辭一笑,帶着幾分說不出的落寞,“算啦,是我的一意孤行,害了她,也害了你。”她若是沒有出門,沒有讓她跟着,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她是那麽想要嫁進周家,做他的夫人。

慕辭繼續說:“你也不必一直守着她,這人生的路還很長,什麽事情都順其自然吧,強求能得到什麽呢?”她最後的話就好像是呓語一般,讓人聽不大真切。

穆顯坐在一旁,臉色有些不好,看着目光沒有交點的慕辭,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慰。

這一仗,停了很久。郁笙那方失去了軍師,而大穆同樣需要休整。

半夜,穆顯醒來,懷中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一個冷冷的被窩。他猛然清醒過來,一個鯉魚打挺就翻了起來。

“阿辭!”屋中卻無人回應。

穆顯心中一慌,奪門而出。偌大的王府,現在也是一片漆黑,他上哪去找她?

腦中突然浮現過一個畫面,穆顯駕着輕功就消失在了夜空中。

後院。

慕辭披着一件外套,坐在雜草叢中,看着這兩座新墳,心中不可遏制的痛就蔓延開來。竹冬是她在這個世上最先信任的人,而現在,一座低墳,一個在裏面,一個在外面,就這樣陰陽相隔,再也見不着了。

“對不起……”穆顯聽見她在月色在捂着臉說,帶着顫抖的聲音,讓他想要擁她入懷,但是,腳就像生了根一樣,站在一邊,只是靜靜地看着她,不敢上前一步。

慕辭坐了很久,她幾乎沒怎麽說話,好像就只是來陪陪他們一樣。

夜裏的風很大,将她的衣裳吹了起來,穆顯甚至看見了她瘦骨嶙峋的背上凸顯的骨架。終于忍不住,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擁住了她。

“阿辭,莫哭。”

慕辭是在哭,若不是穆顯感覺到肩上傳來的冰冷,都以為這不過是一場錯覺。

她難道不知道麽?她的眼淚就像是酸性氫氧化合物,一落下,就讓他的心像被腐蝕了一樣痛。

作者有話要說: 通知:明天開始,原和渣變成了兩天一更,原因你們懂得~~一個是六月會非常忙,第二個呢,新文也要更~~來不及了~~麽麽~~

唔,要是哪天數據爆表,我會回來的~~

我想了想,與其某一天毫無預兆地斷更,不如~~見上~~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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