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狹路相逢
谷陸璃在學校食堂喝了大半個月的小米粥,喝得三魂七魄都快飄出體外了,整個人喪到了極點。
談方方捧着碗重慶小面坐她對面不住吸吸溜溜,時不時擡頭同情地觑她一眼:“喝膩了就換換骨頭湯什麽的啊?你這是在跟自己過不去。”
谷陸璃痛苦地勺子一攪粥,皺縮着五官,倒還是格外拎得清:“咱食堂的骨頭湯跟刷鍋水似的,我怕再把我喝回醫院裏,更別說統共也就那麽幾種粥,算來算去也就小米粥養胃效果最好。”
談方方聞言沒心沒肺地瞎樂,幸災樂禍太過,“哈”一聲把辣椒油倒吸進了嗓子眼,登時掐着脖子捂着嘴,弓腰咳得驚天動地,回聲嗡嗡地響,半個食堂的學生都被驚動了。
谷陸離見狀扔了勺子就要給她去買水,她剛扶着桌子起身,遲肅然卻來了,手上拎着一罐可樂“啪”一聲開了遞給談方方,貼着谷陸離就坐下了,還笑着跟谷陸璃點了點頭,眼神柔情似水。
谷陸璃:“......”
她後背“唰”一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被他蹭過的手臂瞬間僵硬,內裏的火“蹭”地就跳了起來,讓她緩了兩息強壓了下來。
她在食堂喝粥的第三天,就讓遲肅然抓住了規律,天天趕着她粥沒喝完的時間來報道,啥話也不跟她說,就往她身旁直愣愣一坐尬刷存在感,追人的模式詭異又平和。
他反倒會跟談方方随口扯上兩句,聊個學術唠個日常,谷陸璃連親口勸退他的立場都沒有,乍一看跟他是來追談方方的一樣,也不知是得了誰的指點,含蓄地留足了後手,以退為進、以靜制動,黏性一流、耐性十足。
谷陸璃就着起立的姿勢,眼瞅着談方方猛灌了幾口冰可樂也已止了咳,果決而幹脆地端起她那半碗粥就側身回了遲肅然一個疏離冷淡的笑,連稱呼都變了:“學長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遲肅然正目光灼灼地凝着她,聞言一怔,谷陸璃不等他起身,長腿一擡從他身後空座跨了出去,将碗放進回收車裏,頭也不回就出了食堂,竟連談方方也不管了。
遲肅然望着她背影手足無措,起身想追又不大敢地扶着桌面踟蹰不前,他低頭六神無主地觑了眼談方方,給她雙手合十擺了擺,做出了求救的姿勢。
談方方紅着一張喜慶的圓臉,眼裏還蘊着淚,認命似得無聲哀嚎,只能也扔了自個兒半碗小面,拎着包快步追上谷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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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陸璃出了食堂門就聽見了後面熟悉的腳步聲,于是站着不動等了一下,談方方果然就跟了上來,親親熱熱一挽她左臂,什麽話也沒說,先誇張地嘆了口氣。
“你真看不上遲肅然?”同門間說話一向直來直去,談方方直接就在她耳旁道,“我覺他人挺好的。”
“不是看不上,就你說那話,不合适。”谷陸璃比她更直白,“更何況,我真對他沒興趣。”
“我也是這麽跟他說的,可誰知道這傻子還挺堅持。”談方方啧了一聲,眼波一轉觑着她笑,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明着打趣她暗裏又在幫遲肅然說話,“我還告訴他,賀超當年可比他還堅持,追足了你一學期,要是單靠耐力就能拿下你,那才是天大的笑話。但他那牛脾氣你也知道,反正我怎麽勸他都不聽,對你是真執着。”
“那你就直接告訴他,我親口說的,我是真的不喜歡他,以前不喜歡,現在不喜歡,以後更不會喜歡他,感謝錯愛。”谷陸璃聞言腳下一停,轉頭認認真真看着談方方,眼底猛然惱出了一片冷光,不知怎的今日格外見不得她與往日一般得左右逢源插科打诨似的,措辭毫不留情面,顯然是壓抑久了,連嗓音都差點兒控制不住,“他再這樣,很可能我下次就壓不住我這暴脾氣要發火了,他明知道我不可能對他——一個學長發脾氣,明知道我讨厭男生,天天這麽有恃無恐得黏黏糊糊地貼着我,四舍五入一下,這也算道德綁架了吧?”
談方方讓她那淩空一頂扣給遲肅然的帽子“啪叽”拍暈了一瞬,又罕見于她突出其來的強硬态度,談方方睜着雙圓滾滾的眼瞳,臉上笑意一僵,怔怔地眨了眨眼睫。
周圍有學生聞聲轉頭,氣氛登時便有些尴尬。
“我不是在生師姐的氣。”谷陸璃擡手掐着眉心,壓着嗓子壓出了股頹然與自我厭棄,“對不起。”
她這幾日肉眼可見得煩躁,日子過得趨于平和,心裏卻似時常憋着團火想炸又沒有理由炸,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沒關系,”談方方道,“走吧,先回宿舍再說。”
正值午飯時,她倆在食堂邊的走道上一停留,就堵了別人的路,身後不住有人說:“麻煩讓讓。”
谷陸璃愧疚地點了點頭,倆人順着人流剛過了文哲系的教學樓,迎面又碰見系裏另外一名博三的學長和宋堯山裹挾在學生潮中被一路擠了過來。
這是谷陸璃與宋堯山自那夜後第一次見面,雙方打了個照面俱都明顯愣了一下。
他如今連隐形眼鏡也不帶了,又換了金屬邊的框鏡,一雙星眸往鏡片後一擋,又成了那副克制儒雅的的斯文精英模樣。
谷陸璃眼神複雜地與他四目相對了一瞬後,便率先移開視線跟學長打了招呼。
宋堯山眼睫虛眨了幾下,落寞隐在病容裏,越發詭異地呈現出幾分被遺棄的無辜出來,他中氣不足地坦然跟谷陸璃笑了一下,虎牙尖尖微露道:“兩位學姐好。”
他嗓子沙啞得連“好”的尾音也吞進了喉頭吐不出來,話音未落就手握成拳抵着唇,悶聲咳了起來,嘶啞低沉的嗓音像是把鈍刀子,在谷陸璃心頭緩緩劃了一下,力道不重,卻留下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麻感,令她渾身都不大舒服。
他一咳,谷陸璃暗搓搓就偏轉了頭,拿餘光觑了他一眼,見他堪堪三月下旬的天裏還穿着厚厚的羊毛大衣圍了圍巾,兩頰略微凹陷,泡面頭蔫蔫地耷拉着,整個人都不大有精神似的,她眉頭不自覺就往一處擰了擰。
上周周二本該是宋堯山跟谷陸離搭檔,可谷陸璃跟導師去做學術交流取消了課,說是往後順延一周,結果這周就遇上宋堯山周一連去兩座高校演講,晚上回來又傷風倒了嗓,第二日大早給她請了假沒來,這才不過周五,他就以這麽一副病容來複了別人的工。
談方方正要跟宋堯山問好,見他咳得死去活來背都彎了也插不上話,就下意識瞥了谷陸離一眼,谷陸離垂眸斂目往旁邊一杵就幹站着看他咳,那辨不清神色的模樣也不知是無動于衷還是不忍直視。
談方方簡直一頭霧水,她剛嘗過咳嗽的痛,如今再見宋堯山這副形容便格外感同身受,好心地伸手就給他拍了兩巴掌背,拍得宋堯山“噗”一聲咳嗽節奏一亂,越發嚴重了。
周身學生腳步一頓,轟然全部避開,繞着宋堯山走。
談方方:“?!!”
谷陸璃垂手立着當木樁都當不安生,那倆聲“啪”“啪”跟打在她背上一樣,她眼角連着嘴角齊齊跟着顫了一顫,下意識一擡手,死死拽住還想繼續給宋堯山拍背的談方方,生怕她再來一下徹底就把宋堯山給拍死了。
談方方:“?!!”
“宋先生還是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谷陸璃自發而果斷地默默解救了宋堯山一把,眼神往他青紫的臉上一轉一斂,拽着談方方就走,也不等他咳完便跟學長點頭道別,眉目間的冷淡自持刻板而生硬,“不打擾了。”
談方方:“......”
宋堯山手擋着半邊臉,等她倆走遠,這才敢擡頭正正經經地看一眼谷陸璃背影,撫着胸口喘了口氣,眼底的情深與眷戀讓博士一介外人見了,都禁不住魂在軀殼裏被肉麻地抖了一抖。
“人是為伊消得人憔悴,你是為伊咳得要穿肺。”中文系博士輕飄飄斜了他一眼,開口就調侃他了一句,“別裝了,再裝就真要咳穿肺了,你真是什麽骨頭難啃你挑什麽骨頭啊。”
“你看出來了?”宋堯山從外衣口袋摸了濕巾出來擦了擦手心,鼻音濃重,自嘲笑了笑也不反駁,一秒止咳。
“你忘了我家祖傳學中醫的?你這咳的聲音就不對。”博士一針見血拆穿他,搖頭晃腦地繼續邊掉書袋又邊勸他,“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還是算了吧,谷陸離拒絕過的追求者,聽說都能裝滿一節高鐵車廂一等座了,幾年前我就告訴過你,別自讨沒趣。”
宋堯山聞言哭笑不得,點了點頭也不辯解,眼神卻若有所思地依舊追着谷陸離,嘴角微微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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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方方讓谷陸璃扯着走出老遠,這才偏頭眼神古怪地問她說:“你跟宋堯山吵架了?”
谷陸璃觑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談方方不大相信地詫異道:“真沒吵架?我還納悶呢,心說男人果然只是嘴上說說罷了,之前學弟說好的給你每天煲小米粥呢?怎麽就成你日日吃食堂了?”
谷陸璃心口莫名抽了一下,簡單回了她一句:“沒,各走各路罷了。”
“可是——”談方方下意識回頭眺了一眼來路,不大明白地低聲又問她,“你既然沒選遲肅然,不是該選宋堯山的嗎?你們前陣處得不是挺好的?”
“我記得給你說過,”谷陸離聞言短暫駐足,她擡手在胸前輕輕按了一下,直覺胸口詭異地有些悶,掩飾似地短促笑了一聲,“我誰都不選。”
說完,她轉身進了宿舍樓。
談方方在她身後搖頭輕聲道:“笑得真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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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天氣轉暖,三月底全是适宜合婚的好日子,家屬院裏開始陸續有人要結婚,整日噼裏啪啦地響個不停。
陸女士揪着谷陸離十天吃了四回酒,席上新人來敬酒時要問谷陸璃有對象了沒,熟人湊在一桌也要來問谷陸璃什麽時候辦酒,陸女士笑得尴尬,着急上火,整日追在谷陸璃身後問宋堯山,谷陸璃便信口瞎扯:合不來又吵架了,分了;再問遲肅然:等不及另娶他人,走了。
她一句話敗壞一個人,邊說還得邊在心裏兩手合着十道歉。
也算是吃過男人虧的陸女士事兒擱在自個兒身上糊塗,擱在別人身上門清兒,她只當谷陸離碰上的倆男人都不靠譜,滿院子張羅着人給谷陸璃介紹對象。
可一說谷陸離已經過了28,再依着荀城習慣往上加一歲虛歲,便是要說她29的,堪堪臨近30的年紀沒畢業還沒工作,想來介紹對象的轉頭就走,只說手頭沒有條件合适的,僅有不計較的那幾個,也真不知是從哪兒挖出來的活寶貝,辣眼睛就不說啥了,主要還辣心。
人總得找點兒事情做,尤其陸女士這種腦容量還頗小的,一件事兒就能占完她整個CPU,谷陸離也由着她,只要她忙起來沒空再琢磨着吃谷先生那茬回頭草,她舉雙手同意。
谷陸璃下課抽空跟陸女士舞友、牌友、一起買菜的菜友介紹的那些人在微信上敷衍地聊兩句,以她那語言功力,三言兩句就能打發一個,倒也沒多耽誤事兒。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宋堯山的病也不知怎麽突然間反複得又嚴重了,谷陸璃這邊課的進度一下落得有點兒多,寧遠職業規劃事務所那邊也給了話,說他下周要是再不能複工,就另派其他專人來接手,那話對方說得歉意,谷陸璃卻半晌沒回過神,拖着長音“嗯”完,才反應過來人家說了什麽,掐了掐眉心,莫名又有些煩躁。
直到愚人節那日,谷陸璃接了一通她再三确認,只想當其是整蠱的電話——
只逢春節主動電話聯系對方還嫌多的、把不待見她娘倆都恨不得寫匾上挂門頭的、她縣城老家親外公最疼愛的小孫子要娶!妻!了!
陸女士的親爹一通電話還錯打到了谷陸璃的號碼上,老爺子中氣十足地半叮囑半吼叫:“跟你媽下周提前幾天回來幫忙!”
谷陸璃:“......”
老爺子仨女倆兒,只打小不待見排行老三性子憋屈又天真的陸女士,後來又恨屋及烏地厭惡太過不憋屈又不天真的谷陸璃,平日把倆正值壯年的兒子藏着不用,逮着機會就訓她娘倆成狗不說,還得有事沒事兒往死裏使喚,主要是使喚完還不落好,還得繼續訓成狗。
提前幾天去幫忙?還是提前幾天送去給你找茬叨叨?
正覺頂了一腦門莫名其妙官司沒處找發洩口的谷陸璃聞言差點兒炸——關她屁事啊?!
“對不起,沒空,”谷陸璃比他還不客氣,心裏冷笑了一聲這電話打錯得真好,直接便道,“下周我跟導師去外省開會,周六全天代課,周日早上能到就不錯了,要是來不及,直接婚宴廳裏見吧。”
她說完也不挂電話,還尊老愛幼地等着老爺子先挂,老爺子氣得桌子拍得“啪啪”直響,“不孝子”罵得一聲更比一聲高。
常年欺負陸女士那只軟柿子上瘾的基本都得在谷陸璃這兒碰個壁,畢竟談方方說得好,她是“娘心似鐵”,專治各種不服,尤其針對——雄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