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口大鍋
老爺子在谷陸璃這兒啃了一嘴鐵板硌牙硌得滿嘴血,挂了電話就打給了陸女士,陸女士平白又挨了一通訓,哭唧唧得又撥給谷陸璃弱聲弱氣地問她最晚下周五晚上能不能跟她回老家。
谷陸璃對她已是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力氣也沒了,眼底積攢的郁氣愈發濃重:“周五晚上回去幹什麽?去了也沒咱倆房間,還得去外面開賓館,兩晚上的費用誰給報銷啊?周日早上再去。”
陸女士如今的腰全靠谷陸璃在背後撐,女兒不回老家,她連縣城的行政區域線都不想進,聞言委委屈屈得只能說好。
谷陸璃就見不得她委屈,額頭磕在桌面上嘆氣:“我周五晚上新接了倆英語輔導的家教,一個小時一百八,倆小時夠咱一周菜錢了,人家孩子急着考雅思出國呢,課時調不開,周六在補習班還有一天課,周日請一天假已經是極限。”
陸女士雖然已經內退,卻還沒到開始領退休金的年紀,她母女倆如今經濟來源全靠谷陸璃外面兼職代課——中英史地專項輔導、雙語互譯六級沖刺一對一。
陸女士聞言這才拖着長音“哦”了一聲挂斷電話。
本就是不來往走動、感情也不親厚的親戚,沒有可能比有還能省點兒事,周日早上等她們到場幫襯着招待一下來賓就不錯了,更別提她那位金貴的表弟父母雙全、家底兒豐厚,還能當真找不着勞工苦力,讓他婚禮布置委屈了不成。
這些谷陸璃心裏跟明鏡似的,陸女士卻又鴕鳥地揣着明白裝糊塗,這世上對谷陸璃來說重要的東西不多,可對陸女士,不重要的卻很少。
等到了周日,陸女士天不亮就醒了,眼巴巴地擱谷陸璃房門前不住徘徊,腳步聲“噠噠”地響。
谷陸璃本就淺眠,周六一天跑了三個兼職場子講四六級,晚上十點才回家,整個人乏得不行愣是讓她攪合得睡也睡不成,一把摔了被子,光着腳踩着初春的涼地板,迎着晨曦拽開門:“你說就你這個攔着不讓你自己送上門給人欺負你都不樂意的樣子,人家不欺負你欺負誰?”
她頗煩燥地擡手一揉頭頂,跟說繞口令似得沖陸女士就來了一句,陸女士眼神一滞,眉頭一皺就要哭,谷陸璃手掌橫撫着額頭又趕快跟她低聲道歉安撫:“我錯了我錯了,我收拾一下咱就走。”
陸女士抿着唇将哭腔又給抿回去,可憐兮兮地點了點頭。
*****
母女倆到的時候才剛剛早上九點鐘,新房裏已經布置妥當,親戚們也都差不多來齊了。
老爺子見着谷陸璃與陸女士,吹胡子瞪眼地撇開衆人先集火了一波,陸女士垂頭乖乖聽訓,谷陸璃被念叨了一個小時,忍不住困意偏頭悄悄打了個哈欠,老爺子眼尖瞅見,氣得登時抄起拐杖兜頭就要揍。
陸女士大姐見狀趕緊就攔,只說時間到了要去迎親,老爺子這才扔了拐杖,擺手讓陸女士與谷陸璃徑直去了酒店招呼人。
等到了中午,婚禮正式開始,陸女士與她兄弟姐妹坐了一桌,谷陸璃與她同輩表親湊了一桌,位置還相當不錯,正對主席臺。
如今結婚儀式越發冗長鬧騰,中西混雜、不倫不類,頂着西式的裝束卻又拜着傳統的堂,白紗搭着黑衣唱着教徒誓詞的三叩首,叩得像跟祖宗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一對新人讓自以為很溜的主持人指使地團團轉、臊得滿臉通紅。
所謂的婚禮在谷陸璃眼裏既不聖潔莊嚴也不隆重大氣,一個“喜”字只剩了個“彩衣娛衆”的效果,像場滑稽又俗氣的鬧劇。
“大戲”一唱完就開了席,整個廳裏頓時亂糟糟的,谷陸璃夾在她兩位表姐妹之間,左手是四舅家的表妹挺着個大肚子在吃飯,右手是大姨家的表姐抱着個孩子在喂飯,她夾在其中局促得胳膊肘都伸不開,涼菜她不能吃,熱菜還得挑着吃,湯轉到眼前還站不起來盛,一頓飯吃得撩草又喪氣,直到主食上了才夾了兩個軟乎的荷葉小餅啃了啃。
陸女士的媽早在谷陸璃初中時就不在了,谷陸璃對她外婆也沒太多印象,只記得老人家雖不似老爺子對陸女士總是疾言令色,感情卻也是淡的,想來也是不大喜歡陸女士。
老一輩兒不待見谷陸璃,小一輩兒上行下效也把不待見她娘倆明晃晃地挂臉上,谷陸璃打小與表兄弟姐妹親緣淡薄又生疏,一年到頭頂多過年的時候見一次,更別提除了她,其餘人還都成了家,拖家帶口地湊在一處抱着孩子又頗有話題可聊,只她形單影只一言不發,直愣愣地杵在一衆夫妻間頗似個異類。
他們坐得前,菜還沒上齊新人就轉過來敬了酒,谷陸璃說完恭喜的話,甫一落座居然發現陸女士也不知什麽時候被老爺子提到了主桌上,給一口牙快掉完了的老爺子夾魚取刺拆骨,标準一副孝子賢孫模樣弓着個背在小心伺候,神情忐忑又緊張,五官都揪在了一起。
新人敬完周圍的幾桌酒又往後面去了,周身喧嚣一時淡下去,谷陸璃蹙眉兩手撐在膝蓋上,适才略略擔憂地偏頭多望了她媽兩眼,身後的嗡嗡聲就将她籠罩了進去。
“......給老爺子正夾菜那個?”
“對,老陸家的三女兒,那個那個,啊就那邊那個,她女兒......”
“是叫什麽,谷陸璃?”
“沒錯。”
“據說都快30了還沒對象呢。”
“可不是?長得倒是漂亮,這要是都沒人要,八成就是有什麽毛病了。”
“陸家老三剛還給我說,讓我給她女兒找個對象,可這年紀也真太大了,她還給我說她女兒二十六七。”
“可瞎說,都快30了,說是脾氣還不好,陸家自個兒都當笑話看呢。而且啊,她還是學生沒畢業也沒工作,诶呦,啧啧,鐵定也是靠啃老活着,現在這些高學歷的知識分子啊,也就是名頭好聽,讀書都讀成.....那話咋說?對對,高分低能,第三性別,心理變态......”
“啃老不是事兒,反正也這把年紀了,要能成,結了婚直接相夫教子,不工作也行,學歷高嘛,會教育孩子,補習班的錢都省了......”
“拉倒吧,男人哪個不好面子?你娶個博士,學歷壓你好幾頭,你樂意?”
“女人嘛,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到頭來還是得嫁人。就她那樣的,得往鄉下找去,縣上都不見得有人願意要了,年紀大了生的孩子也不健康,就沖她那年紀、那瘦得沒三兩肉的模樣也不見得能順産,兩胎剖腹産完可不都得三十五六歲了。”
“......诶,不過......說她這脾氣不好是咋回事兒?”
“聽說是不孝順還沒禮貌,嘴巴兇,沒人罵得過她,陸家老爺子夠厲害了吧?诶呦,說那谷陸璃啊,啧啧啧,把自個兒媽訓得跟個孫子似的,一張嘴罵得老爺子都心口疼。”
“咦,那不成,不孝順鐵定嫁不出去。”
“要不咋滴,能剩到這個歲數的沒幾個正常的。”
“也別光說她,她單親啊,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多多少少心理都不健康,她媽早二十幾年前可就被抛棄啦,她那時候上學了沒?可能還沒上學吧。”
“......”
一桌陸家小輩兒背靠閑話吃婚酒,也無人為谷陸璃說句話,新娘娘家最靠近他們那桌有個體型細瘦的年輕男人聞聲不住扭頭打量谷陸璃,眼裏興味一閃而過,他隔着椅背伸手拽住谷陸璃二姨家表哥的肩頭一摟,一擠眉眼話裏有話地就笑着跟他低聲道:“你家三姑姑那女兒真單着呢?這麽漂亮,不能吧。”
“你吃不下,”表哥叼着只鹽焗蝦歪着脖子把蝦身嚼吧嚼吧咽了,又“吧唧”一聲吐了蝦頭,漫不經心地就沖那人耳根理所當然地挑着嘴角拖着嗓音道,“辣。”
身後七嘴八舌,身前又是她大表哥那戲谑眉眼,谷陸璃十指搓緊膝頭,只當自個兒眼瞎又耳瘸。
她這些年在流言蜚語裏打滾,早就不屑于這些言語傷害,唯一能傷到她的,也不過是血親的落井下石。
她一偏頭,見陸女士也不好過,老爺子也不知為了什麽事兒又在低聲呵斥她,陸女士二姐也對着她在不住念叨,陸女士低着頭聳着肩,恨不得把頭能埋進肚子裏。
谷陸璃眼裏的惱怒燒得她又燥又煩又無可奈何——她母女倆來一次婚宴就又成了人家飯桌上的下酒菜,很是用途廣泛啊。
*****
谷陸璃忍着脾氣直忍到婚宴結束,賓客幾乎散盡,女方娘家也陸陸續續退了場,陸老爺子大馬金刀得還坐在主位上,陸家一衆老小也跟着不敢動,七大姑八大姨紛紛起身圍着老爺子開始嗑瓜子,吆喝着要組牌局,男人們也三三兩兩點了煙。
谷陸璃一掏手機,見已經下午兩點半了,她心累又困乏,請辭的心思還沒起,就眼尖地讓
老爺子給瞅見了。
“怎麽,我親自給您谷博士打電話,三請四請請不動,您這一來——”老爺子中氣十足地沖着谷陸璃就開了嗓,“——吃飽喝足了,還想走到我前頭啊?!”
空曠的宴客廳裏一片狼藉,服務生已經進來從最後一桌開始收拾殘羹冷炙,老爺子這一聲在室內回蕩滿了整三圈,餘波才弱了下去,一衆服務生不住探頭瞧過來,陸女士緊張地一挺身板,擠眼抿唇使眼色,給谷陸璃小幅度地偷偷擺了擺手。
谷陸璃眼皮一掀一垂,安靜挨罵。
“長輩在跟你說話!”老爺子見她不吭聲又拱了火,拿起手杖往地上一磕又道,“你沒聽見嗎?!”
這一聲比前一聲嗓門更洪亮,連嗑瓜子兒的七大姑八大姨也停了嘴,整個大廳一時靜得讓人心涼,只間或有幾聲碟子相撞的清脆聲響。
“聽見了,外公。”谷陸璃複又挑起眉眼,語氣平和而淡然,直視着陸女士那張吓得蒼白的臉,也不知話到底是說給誰在聽,“我不走。”
陸女士一張臉這才好看了些許。
可縱使谷陸璃低了頭,老爺子牛脾氣一上來,也不是那麽好消散的,他手握着手杖柄段,瞪着谷陸璃胸口不住上下起伏,谷陸璃也不知他到底為什麽這麽大氣性,既然她也算是主動“羊入虎口”跑了這麽一趟,那麽該受怎樣的呵斥與奚落她心裏也有數。
她正對老爺子挺胸擡頭坐着,視線微微向下垂落,手下意識揪住膝蓋上懸着的桌布纏繞在指尖,緊緊攢着一個角。
她身邊那半大的孩子窩在自己媽懷裏,嘴裏塞着手指頭,好奇地流着口水看着她。
“大喜的日子,您也別生這麽大氣。”陸女士的大姐做了半輩子的老好人,也算是家裏唯一會護着陸女士的人,她起身往老爺子身邊空位坐了,輕聲細語地勸他道,“阿璃也還是個孩子,沒長大的,您跟她置什麽氣?”
“她不孝順!”老爺子聞言吹胡子瞪眼莫名就給谷陸璃也扣上了這麽一頂大帽子,谷陸璃今日份的“不孝”罪名已經收到超标,嘴角忍不住抽了一抽。
“那叫不懂事,”陸家大姐溫良地笑了笑,“我家那妞兒您原先也嫌棄來着,結了婚有了孩子,您不就說她比原先懂事兒了也孝順了?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可不就是還沒長大麽?現在的孩子懂事兒得都晚,一個樣。”
“她還小啊?虛歲也30了!30歲沒嫁人,她還能嫁出去嗎?我早晚被她氣死!老臉都讓她丢盡了!”老爺子提着手杖又不住往地上“篤篤”磕,擡手一拍自己臉頰,“丢人吶!”
他奚落完谷陸璃,連點緩沖都不帶地轉臉又去奚落她媽,話說得越發難聽:“你說說你都是怎麽養孩子的?丈夫丈夫你栓不住,離婚了;孩子孩子你教不好,沒人要。你還有什麽用處?我當年怎麽就生下你這麽個窩囊東西?!等你老了——”
“等她老了——”老爺子越說越激動,抖着一只枯皺的手,顫顫巍巍地淩空狠狠戳着陸女士憋着眼淚與驚訝憋得通紅的鼻尖道,“誰給你倆養老準備後事?死在家裏都沒人知——”
他話沒說完,突然“嘩啦”一聲巨響,緊跟着幾聲驚呼硬生生将他話音截斷。
老爺子駭了一跳,猛地閉嘴磕到了牙,渾身一震轉頭,只見原是谷陸璃下意識一使勁兒,拽着桌布站了起來,她手上還攥着一把桌布角,随着她動作“唰啦”又是一聲,桌布帶得滿桌餐盤都往前移了位,“叮哩哐啷”一陣亂跳,倒了一大片,那一桌人推開椅子趕緊往起跳。
“啪啪”幾聲脆響,谷陸璃手旁的碗碟挨個摔碎在地板上,大表姐“呀”地尖叫摟緊了懷裏孩子,她和她表妹懷裏的倆孩子“哇”一下同時吓得大哭起來,小孩兒尖利的嗓音瞬間将谷陸璃心裏壓了許久的怒火點炸了。
滿廳堂七大姑八大姨瞬間團團圍了上去,一窩蜂地開始哄孩子。
老爺子渾濁老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盛景”,瞪着谷陸璃,手指顫抖:“你......你......”
陸女士驚得擡頭,手足無措得居然也跟着哭了出來。
大廳裏霎時亂成一團。
谷陸璃冷着臉,面無表情松開手中桌布,露出攢得發白的指節,兩手一撥,撥開眼前頗與衆不同,正叉腰指責她故意使壞,吐沫星子亂竄的倆遠親,踩着雙略帶了些跟的皮靴,将地板踏出了清脆的聲響,一步一步走到老爺子的指頭前,氣勢足得連老爺子都莫名給震懾住了。
“真對不起啊,外公,我把剛才說的話收回,”谷陸璃探手拽住了莫名哭得很傷心的陸女士,還歪頭禮貌地沖老爺子用了敬語,嗓音尤其得穩,“我們母女礙您眼了,現在就走。”
她話音未落轉身扯着陸女士出了門,哭哭啼啼的陸女士讓她拉得一個踉跄,跟個孩子似得
茫然跟着她,老爺子在她倆身後愕然一怔,反應過來咆哮大吼:“谷陸璃!你給我站住!”
這一聲震得滿廳人都扭了頭,全場鴉雀無聲,連倆孩子都止住了啼。
谷陸璃臨到門口聞聲回首,淡淡扯出了朵諷刺的笑,掀着眼皮觑了滿場,張嘴就用普通話抑揚頓挫地堵了所有人一句不甚文雅的方言,愣是把俚語罵出了一股子文言文的味兒:“勞駕各位都管好自個兒吧,鹹吃蘿蔔淡操心。”(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