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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邀您領證

谷陸璃拉着陸女士頭也不回地出了飯店,陸女士拖着她的手也不知到底是吓得還是憋屈,抽抽噎噎了一路,等她們上了回城的大巴,她靠着谷陸璃坐在後排上還在嘤嘤嘤嘤地哭。

谷陸璃哄了她幾句,見她也不大能聽得進去,掏了紙巾忐忑地看着她,強硬地給她喂了治她焦慮症的藥,又塞了幾顆速效救心丸讓她壓在舌下含着,生怕她在這荒郊野外犯病。

陸女士在大巴上抽泣了一路,一車的人都在看他們倆,眼神揣度,谷陸璃都不曉得她跟她媽是怎麽下的車,又是怎麽走路到的家。

鑰匙一拔,房門一關,等徹底回了自個兒的底盤,陸女士這才“哇”一聲崩潰地大哭出來,似乎她一路上也積攢了不少情緒,她凄厲又委屈地沖谷陸璃嘶聲道:“阿璃啊!你這一嗓子,讓我以後還怎麽在娘家做人?!”

谷陸璃聞言眼神古怪地觑着她,見她毫無道理得跟個孩子似地撒潑發瘋,滿客廳來回轉,甩着手跺腳在她面前掉眼淚,肆無忌憚地發洩情緒,說出口的話莫名其妙也毫無邏輯:“我沒有丈夫,沒有兒子,等你出嫁了,我就只能回老家,這下連老家都沒有我的一席之地了!”

“難道你以前有嗎?”谷陸璃凝着她,平靜而詫異得一字一句戳破她虛妄的想象,“還是你現在有?”

陸女士讓她一語噎得跟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鵝似地瞪着眼,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胸口上下起伏,捂住臉後仰着坐進沙發裏,肩膀不住抖動。

谷陸璃便又後悔她話說得重了,但卻不想道歉。

她起身去廚房想給陸女士煮杯熱牛奶,火剛打着,客廳裏突然傳來“咚”一聲悶響,她吓得登時一個激靈,一把光了火,拔腿就蹿了出去,只見陸女士也不知怎麽從沙發上掉了下來,整個人伏在地上一臉茫然得正劃拉着兩手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谷陸璃忙上前想要扶她起來,陸女士一把拽住她的手,眼神空洞,癟着嘴又在哭,斷斷續續地道:“阿璃!我要找,找——”

她話說一半先喘了起來,谷陸璃生怕她情緒太過激動又誘發心髒病,等不及順着她的話趕緊往下問:“你要找什麽?”

她偏頭在地上打眼兒掃了兩下,客廳地板光可鑒人,她什麽也沒瞧見:“你把什麽東西掉了?你先起來,我給你找。”

陸女士抓住她手臂的五指猛然收緊,淚眼婆娑地仰臉,話音裏居然帶了低三下四的懇求道:“我,我要手機,我要打電話給學海,我要找你爸爸,阿璃啊,我想要找他......”

谷陸璃臉上的耐心與溫柔聞言一秒凍結,身體倏然僵硬,她慢慢松開了扶住陸女士的手,失望地回視陸女士,一言不發地起身轉頭就走。

“阿璃!”陸女士撲在地上揪住她的後衣擺,歇斯底裏地質問與哭求,“阿璃,你為什麽不讓我找他?阿璃,你讓我找他好不好?”

“你找他幹什麽?!”谷陸璃猛地轉身,“是你自己說過你再也不要見他的!是你說你再也不能原諒他的!這才一個月!傷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疼,傷在我在身上你也不知道疼,你到底要怎樣才能明白他們都不是你的依靠!你醒一醒吧!”

“我不要醒!”陸女士一把甩開她衣擺,仰頭也嘶聲喊道,“我醒來還有什麽?!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我知道你也看不起我,你們都看不起我!你早晚也會離開,我只是想有人照料我的後半生!”

“我不會,”谷陸璃複又蹲下身,拉着她雙手深深看着她,語氣堅定而溫柔,“媽,我不會離開你,我陪你啊。”

“可是我不信,我也不要跟你在一起!”陸女士眼底還殘留歇斯底裏的瘋狂,伸手推了她一把,神志恍惚地大聲又道,“我不想要跟你在一起!我跟你在一起,別人都在背後笑話我們!我們兩個都活得丢人啊,真丢人,一個是賣不出去的心理變态的尾單,一個是好好的正妻活得像小三!”

谷陸璃愕然愣住,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

陸女士手拄着膝蓋踉踉跄跄站起來,突然哈哈大笑,嗓音沙啞,只不住低頭沖谷陸璃重複:“丢人吶!哈哈哈哈,真丢人......”

“我讓你覺得丢人了?”谷陸璃讓她媽口不擇言的那個“變态的尾單”刺激得眼角都紅了,嘴唇哆嗦地跪在地上仰視着她問,“你覺得我給你丢人?”

谷陸璃只覺她那一顆石頭心忽然間就從裏面裂開了一條深可見底的縫,涼風呼呼往裏灌。

陸女士無視她的追問,站立不穩摔坐在沙發上咧嘴癫狂地又笑了兩聲,聲音一收,陡然嚎啕大哭起來,雙手捂着臉哭得嗓音支離破碎:“阿璃,你兇我阿璃......你不讓我找你爸爸,就沒人要我了,我以後怎麽辦,你會不會也不要我了,我怎麽辦......阿璃,你說,你說我們會不會也那樣......就,就,就像報紙上說的那樣,你就你外公今天說的那樣......你爸爸不要我了,你也沒有人要了......我們兩個人.......家裏沒有勞動力......我......我老了不能動,你也老了,沒人養活.....我們請個護工......護工也欺負我們,拿錢跑了......送養老院......又,又被欺負......最終死,死在自己家裏,也沒人知道......”

谷陸璃正兀自心寒,突然後知後覺發現,她害怕的東西終究還是來了:陸女士跟個篩子似得不住打着顫,上下牙齒“咯咯噔噔”往一起碰撞,她揚着一張挂滿淚痕的驚恐臉,十指拉扯着長發,終是在三個半小時之後,順着老爺子的話,腦補完了自己與女兒兩個光棍可憐可悲無依無靠堪稱晚景凄涼的後半生,犯病了。

“媽.....媽?”谷陸璃試探着喊了她一聲,小心翼翼地盯着她,試圖将她從自己正無限虛構的恐怖未來中喚醒來,就見陸女士一手從頭頂滑下,五指成爪痛苦地捂在心口上,眼神無力地瞪着她,面色倏然青紫。

谷陸璃:“媽!”

*****

眼前的病房門甫一打開又關上,靠在雪白牆壁上的谷陸璃登時站直了身體,緊張地交錯着雙手握着,擡頭不等關門那人轉過身來,便急急問道:“闵醫生,我媽情況怎麽樣了?”

那人聞言輕笑了一聲,一扭臉,年輕秀氣的五官上挂着和煦溫柔的笑:“心髒沒什麽太大問題,已經緩過來了,情緒恢複得也不錯,吃過藥睡了。”

谷陸璃籲出口氣伸手掐了下眉心,感激地跟他點頭道了謝。

“又是怎麽回事兒啊,大博士?”那位闵大夫手抄在口袋裏,語調上揚着調侃了她一句,“你母親夢裏還喊了一聲‘阿璃對不起’。”

谷陸璃愕然了一瞬,偏頭舔了下唇,羞愧又自嘲地短促笑了一聲:“沒什麽可對不起的,做錯事的人是我,別人沒把她給怎麽着,卻又是我刺激得她犯病了。”

“我有時候甚至覺得,”谷陸璃歪着腦袋看着眼前那位算不上多英俊卻顯得異常可靠的年輕醫生,眼裏的懊惱沉積出了一片陰郁的顏色,“興許有病的人是我,該看心理醫生的人也是我,我是不是——”

她也是接連被親人狠狠往心上捅了兩刀,捅得自個兒都開始自我懷疑:“——我是不是,有偏執型人格障礙?真的有點兒......心理變态了?”

闵大夫聞言眉頭輕輕動了一動,他兩只手都被他塞進了外套口袋裏,松松垮垮的白大褂被他撐得異常垂順,嘴角抿着些許溫暖的笑意,說出口的話卻異常正經:“如果你想做個人格測試我是無所謂,不過我倒是覺得,不管這個結果出來你到底有沒有偏執型人格障礙,你都不開心,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谷陸璃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慢平複了心情,斂了下眼皮點了點頭,整個過程左右不過一分鐘。

“你跟你母親真的一點兒都不像,”那年輕大夫站在走廊人,與路過的小護士伸手打了個招呼,複又低頭對谷陸璃溫柔笑着道,“你的母親很擅長揣着明白裝糊塗,裝着裝着,她就當自己是真糊塗,而你,你自己看——”

闵醫生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醫用秒表,指着上面的“00:00:58”示意她,繼續道:“你裝糊塗的時間,或者說,你考慮要不要裝糊塗的時間就這麽多。”

“你不是偏執型人格障礙,你只是——”大夫屈指又一敲表盤,跟她打了個啞謎,話也不說完,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走了。

谷陸璃沉默地注視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垂眸嘆了口氣,手握在病房門把手上,慢慢旋開了門鎖,輕手輕腳地進去在陸女士床頭靜靜站了兩秒。

陸女士似乎又夢見了适才結束不久的争吵,帶着含混的哭腔呢喃了一聲“丢人吶”,一翻身又是一句“可憐啊”,谷陸璃聞聲渾身一震,心底那條疤“撕拉”一下又裂開了,她徑直帶了門鎖去了樓頂露臺。

她從樓頂踩着樓梯,一階一階往上爬,耳邊無限回響那帶着瘋狂大笑的“丢人吶”與混着哭聲的“可憐啊”。

露臺的視野很是寬闊,一眼過去,能瞧見大半個荀城舊城區,閃爍搖曳的萬家燈似乎是這寒春晚風裏唯一的暖,卻在此刻也亮得有些刺眼。

谷陸璃擡頭,只覺天也黑得陰沉可怖,懸在她頭頂像是時刻都要掉下來,她孑然一人立在這城市的最中心,眼神無光,有着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無措。

有時候,看一把刀到底能不能殺人,還是要看拿刀捅你的人是誰。

她如今才知這些年她所做的努力原是如此一文不值,也終是品出了深刻的乏與傷,也終是想讓這一切在今日都有個了結,将那些死循環一刀斬斷,讓那些無盡的争執永遠滾出她的世界。

她在微涼濕潤的夜風裏打了個顫,手指從褲兜裏将手機一點點拽出來,按亮了屏幕,低頭緩慢地拖拉着通訊錄,指尖在那人名上停了兩秒後點了下去,又按了撥通的圖标。

耳邊的聽筒中響了幾聲後,手機被接通了。

“喂,學姐?”

宋堯山最近加班加到喪心病狂,成功地将自己從有點兒感冒咳嗽徹底作成了嚴重鼻塞流涕與煙嗓,有關他的項目又被迫延期,葉翎簡直想弄死他,壓着他回了公寓強迫他又休了個小長假。

他五感都自覺已經麻木,在這麽一個普通的夜裏正生無可戀得準備喝了藥趕緊上床睡覺,居然玄幻地接到了谷陸璃的電話。

他咳了兩聲,一把丢了不住振動的手機在床頭,手忙腳亂地撲在床頭櫃上“啪”一聲掰開藥封,摳出個草珊瑚含片塞在嘴裏清了下嗓子,又後知後覺他本身就該是個病歪歪的樣子,轉頭又“噗”一聲将藥片吐在紙簍裏,這才跳上床去跟個青蛙似地趴在床頭,深呼吸緩了緩過速的心跳,手指略微顫抖地接通了電話:“喂,學姐?”

“......”谷陸璃在聽見他聲音的那一瞬,頓覺自個兒也特別委屈,眼淚争先恐後從眼角滑落,她已十幾年沒掉過淚,這一落淚,倒是把自己給哭笑了,這淚來得詭異,跟被話筒中傳來的那喑啞嗓音把人難聽哭了似的。

“......學姐,你哭了?”宋堯山的冷靜自持剛裝了有一分鐘,眼見就要破功,谷陸璃那邊雖然并無什麽響動,可他也不知為何敏銳覺察出她似乎是在哭,登時緊張起來,“學姐,出了什麽事?”

谷陸璃聞言眼淚莫名落得越發得急,她眼神陡然冷冽強硬,一把抹幹了淚,也不答他,只對着話筒冷靜地說着瘋狂的話,耳旁還有輕微風聲和遠處的公交車一聲長長的鳴笛:“宋堯山,明天早上登記結婚,你敢嗎?”

宋堯山:“?!!”

“學姐是在外面麽?我只想知道,”宋堯山手指握緊電話,掌心浮起一層冷岑岑的汗,他只覺自個兒是病入膏肓以致大半夜幻聽了,壓着呼吸強自鎮定,故作輕松地笑着道,“學姐明天一覺起來酒醒了,可會後悔?”

谷陸璃被誤會耍了酒瘋也不辯解,只斬釘截鐵地回答了他兩個字:“不會。”

“那好,”宋堯山頓了一頓,換了口氣,也铿锵有力地答了她兩個字,“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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