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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就地結婚

谷陸璃一夜沒睡,拉着椅子靠窗坐了整晚,凝着窗簾縫隙間露出的一抹濃重夜色發呆,陸女士病情穩定,等醒來再做個檢查應該也就能出院了。

等窗外有一線微弱晨曦現出時,她才回神,輕手輕腳地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留了紙條給陸女士說要出門辦事兒,發了微信給導師請了半天假,又去前臺囑咐多留意她母親狀況後,這才套上外套出了醫院的門。

谷陸璃回家翻了戶口本跟身份證出來,徑直去了荀城民政局門口,她昨天太過混亂,沒跟宋堯山約今天見面的時間就挂了電話,現在平靜下來卻又不想聯系他。

她只覺她整個人都像個笑話,當初話說得那般決絕,一發瘋,想到的還是宋堯山,何其諷刺。

結果,待谷陸璃轉過街角,卻見宋堯山已經到了,不由腳下一頓。

晨起的老街區空曠靜谧,民政局窩在荀城市中心一棟棟古舊的民房裏,門前的卷簾門還沒開啓,正對的居民區樓下已有人開始賣早點:一對老夫妻正圍着個圍裙在炸油條。

老爺爺将油面往鍋內一滑,激起“刺啦”一聲輕響,站在鍋邊的老奶奶下意識往後一躲,圍裙歪了歪,他餘光瞥見,又停了手,慢慢挪到老奶奶身後幫她重新系了圍裙帶,兩道老态龍鐘的身影重疊在晨曦間,樸實又溫馨。

宋堯山就在那倆人旁邊轉過身來,頭頂溫柔春日,無數燦金的光點落在他身上,新長出的卷發從根兒裏将他那碗泡面頭蓬得略微有些松軟的模樣,棕金色的發梢沐浴在晨陽中,又有了些許小太陽的雛形。

谷陸璃站在古樸的青石板路的一頭,突然屏了一瞬的呼吸,像是有只手狠狠捏了一把她心髒後又放開,血液猛地在細弱的血管裏沖撞,那滋味古怪而陌生,又痛又暢快,她站在街角的陰影裏忍不住虛晃了一下,擡手遮擋着眼前的光,只覺似乎宋堯山站的地方才是所謂的人間的入口——亦是太陽升起的地方。

他們隔着一條不長不短的街道,一人立在一頭,默然相對,不斷有人騎着共享單車從他倆中間穿過。

“學姐吃早飯了嗎?”宋堯山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打破了沉默,遠遠沖谷陸璃招了招手,在一陣“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響中,嗓音沙啞地笑着揚聲道,“吃不吃油條?”

谷陸離:“?!!”

谷陸璃所有的情緒在聽清他說了什麽後,戲劇般得頃刻間化為烏有,她居然還有點兒想扶額的沖動。

宋堯山遠遠地沖她呲牙一笑,跟個表情包似的,轉頭就弓着腰在炸油條的老奶奶耳旁點了餐,老奶奶笑着不住點頭,遙遙望去,像個大孩子在跟長輩撒嬌。

谷陸璃順着牆根一路溜達過去,宋堯山将手上拎着的公文包随意往早餐攤位旁的小矮桌上一放,攏着長風衣的下擺窩在塑料小圓凳上,蜷縮着兩條長腿跟只大蝦似的喜感,仰頭瞧着她,模樣好看又溫雅。

他臉上略有病容,眼下也有烏青,精神卻很不錯,頭發也長了一些回來,顏值回升,倒真是一盤賣相能打八分的菜。

“我點了油條豆漿茶葉蛋,豆漿不加糖,學姐長得就像不愛吃甜的人,所以我沒要糖。”宋堯山說話依舊風趣幽默,框鏡後的一雙眼微眯,笑得真誠又溫和,跟那一個半月的糟糕時光不存在似的。

谷陸璃沉默坐下,接過他掰開的一雙竹筷,怔忡地觑了他兩眼,只覺時光似乎在緩慢倒流,一切又回到了他們初見時,他好像處在一個很奇妙的位置,不管時光怎樣流轉,他始終都在一個觸手可及的地方,離她很近。

“你怎麽來這麽早?”谷陸璃一宿沒睡,一開嗓,比宋堯山還能啞三分,她壓着喉頭剛清咳了一下,老奶奶就将兩碗豆漿先上了,轉頭手腳利落地又端了個小筐裝了兩根油條并四個茶葉蛋。

倆人一前一後道了謝,老奶奶笑着擺了擺手又兀自去忙,谷陸璃凝着宋堯山,平靜得有些許詭異,眼珠顏色瞧着也比往常深似的,她繼續道:“還是,你知道我會來這麽早?”

“我什麽都不知道啊,我只是想學姐的人生信條裏一定有‘速戰速決’,讨厭做的事裏也該有‘不愛排隊’,對待領證的态度又必須是‘不能占用上課時間’,所以我就來碰碰運氣,畢竟學姐出爾反爾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宋堯山卷了下外套袖子,面上神色倒是輕松坦然,壓在袖口內側上的手指卻微微發着抖,他擡手取了個茶葉蛋轉着在桌沿上磕了個360度。

“你又知道了?”谷陸璃聞言偏頭看他,宋堯山利落地給一個雞蛋剝完了殼,又将它放回到小筐裏,他占着兩手,頭也沒擡,只給她聳了聳肩。

谷陸璃嘴角一動,像是想笑卻又沒力氣笑出聲,表情古怪,低頭拿筷子攪了攪豆漿,抿了一口,豆香味瞬間盈滿鼻端。

她的确喜歡速戰速決,的确不愛排隊,的确不吃甜食。

“啪”一聲,宋堯山又磕了一顆茶葉蛋。

谷陸璃兩手端着碗,垂眸盯着微波蕩漾的水面,輕輕搖散撒在水面上的一層微光。

她歪着頭看他,眼裏似乎什麽都有,又似乎什麽都沒有,像是有些情緒壓得久了,整個人都不知正常情緒是什麽了,她嗓音微微沉又微微啞,眼睫一擡,又問他:“如果我不來,你又打算等多久?”

宋堯山手上一頓,換了個茶雞蛋又繼續磕,狀似随意道:“等到九點半。因為學姐周一十點有課,這裏離學姐校區坐車正好半個小時。等過了九點半,學姐若是不來便不會來了,我就只當昨天晚上什麽都沒聽見,自個兒一個人吃完油條後去上班。”

“我昨晚上沒醉。”谷陸璃語氣還是一般的沉,嗓音亦是一般的啞,但尾音卻有些抖。

宋堯山敏銳察覺,聞言擡頭定定看了她一眼,唇角動了一動,似有些掙紮,連語氣也跟着不穩起來:“我可以當你醉了。”

谷陸璃明白他的意思,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她對他清淺地笑了一下,心底最後的那一絲不安與抗拒,都在他這番體貼的退讓中被安撫:“不用。”

她說:“我很清醒。”

那笑容與愉悅無關,只是感激,可感激裏又隐了些無可奈何的苦,那份苦準确地落在了宋堯山的心尖尖上,澀得他眉峰一抽。

早餐攤上漸漸坐滿了人,氣氛熱鬧而嘈雜,他們旁邊也擠了一對拼桌的小情侶,邊等上餐

邊玩笑打鬧。

谷陸璃朝她身旁朝氣蓬勃的小姑娘投去淡淡一瞥,低頭攏緊外衣,似是想将她的那份沉郁收緊在懷中,切勿傳染了別人。

民政局的卷簾門也已經拉了起來,“嘩啦”一聲巨響,就快要開始上班了。

“那,清醒的學姐,”宋堯山讓她的動作刺激得心尖不住發顫,心疼她心疼得無以複加,故作輕松地迅速換了話題,掩了情緒指着小筐故意想逗她笑,“昨天微博上又有彎彎子民說咱們吃不起茶葉蛋,所以我剛一沖動要了四個,學姐你幫我吃兩個啊?早上吃兩個雞蛋對大腦好。”

谷陸璃聞聲适才擡頭,她身邊那小姑娘卻“噗嗤”笑了一聲,跟對面的男朋友撒嬌道:“我也要吃兩個茶葉蛋,我也要當一天的土豪。”

她男朋友一口應了,又起身去要了茶葉蛋,挨個磕了剝給女朋友。

小姑娘接過第一個蛋,只囫囵瞧了一眼,就頓時嫌棄地脫了長音“咦”了一聲,舉高那坑坑窪窪的一顆蛋示意她男朋友,視線還往宋堯山手上故意繞了一繞。

宋堯山骨節分明的一雙手游刃有餘地給四個茶葉蛋都剝了殼,将它們全靠着籃框豎着,拿圓圓滾滾的那頭正對着谷陸璃,莫名像穿着白色羽絨服的一窩Q版宋堯山手辦在朝她惡意賣萌似的。

谷陸璃嘴角輕挑了一下,宋堯山不動聲色地觑着她。

“個人手藝有不同,”那女孩兒的男友也是個有趣的人,大方自在得就自我調侃了一番,手上不停,繼續把第二顆蛋也艱難地剝完了,“他剝的是地球,我剝的是月球。”

女孩兒“噗”一聲又開始樂,谷陸璃也跟着真情實意地笑了。

“我對蛋黃輕微過敏,”谷陸璃擡眸,宋堯山意外地眉梢一動,拒絕的話到嘴邊又被她下意識抿了回去,“只能吃一個。”

“......學學學姐你過敏就不要吃雞蛋了,吃吃油條啊,”宋·要一個人吃完四個雞蛋·堯山聞言簡直受寵若驚,眼神倏然就亮了,他伸手将筐子轉了個一百八十度,激動地居然都結巴了,“學學姐吃油條,茶葉蛋我吃。”

谷陸璃應了一聲,筷子伸進筐裏果然嫌棄地避開了茶葉蛋,夾了根油條送到唇邊咬了一口,“咔嚓”一聲,響聲清脆。

宋堯山第一個雞蛋剛塞進嘴裏,就聽谷陸璃突然說:“其實,我脾氣不好。”

這話來得莫名,宋堯山詫異地擡眸一挑眉,下意識就“嗯?”了一聲,他舌位一動,大半個雞蛋順勢往下一滑,堵住了他嗓子眼兒。

他成功得被噎住了。

宋堯山堪堪忍住了想翻白眼的生理本能,竭力保持着風度,不緊不慢地端起豆漿猛灌一口大的,将半個雞蛋借水壓給直接咽了下去,食道都給噎疼了,眼角掬了一窩淚。

他悶咳了兩下,竭力平穩氣息道:“我覺得還好啊。”

谷陸璃又輕笑一聲,偏着頭定定看着他略微狼狽的模樣,心裏的陰霾“嘩啦”一下瞬間就散了不少。

宋堯山是個好人,她想,她應該可以跟他相處得很好,他們會是很好的朋友。

她語速因和緩而顯得認真,一字一頓道:“以後,還請多指教。”

宋堯山:“?!!”

他只覺自個兒恍然間如堕夢中,冷靜自持聰敏機靈都“嘩啦”一下離他而去,只留了他原先那個又呆又鈍的本體還端坐在這副皮囊中。

宋堯山喃喃地道:“好。”

*****

八點整,民政局準時開始辦公,宋堯山跟谷陸璃走完了流程領了證,直到兩人出了門,宋堯山端着副淡定面龐,心裏得償所願的那股子愉悅還沒過去,谷陸璃雖莫名瞧着有些恍惚,但又顯然似是脫去了一層枷鎖,眉目間始終緊繃的那股子勁兒正在土崩瓦解。

宋堯山手心出了一層汗,緊緊攢着那紅得頗喜慶的小本本,将嘴角的笑意不住往下壓,力求不同手同腳。

“那我就先走了。”谷陸璃站在臺階上,右手舉着另一本結婚證,似乎是不知該将它怎麽處置似的,怎麽着都不對,只別扭得這麽端着,像是捧着聖旨般,轉頭對宋堯山道,“你去上班?”

“哎?啊,對。”宋堯山回神清咳了一聲,語速猛一下飙得有點兒快,“學姐去哪兒?去學校嗎?我時間還早,開車送你吧,順路。”

“不用了。”谷陸璃剛向往常一樣利落地拒絕他,眸光就落在他手上那本結婚證上,遲疑了一瞬,又補了句,“我要先去趟市中心醫院,給我媽辦出院手續,你今天先去上班吧,改天再見她。”

宋堯山眉心微隆,心下立刻就有了計較:“你母親生病了?嚴重麽?”

谷陸璃搖了搖頭,垂眸斂目,如實而簡略地答了句:“昨天晚上她犯病了,不過已經沒事兒了。”

她整個人的神态都在內疚,肩背卻挺得很直并無後悔,情緒始終很平靜,想來她母親身體的确無礙,宋堯山應了一聲,眼神探向她,瞬間便明白了六七分,寬慰中掩着心疼,只道:“學姐昨天受委屈了。”

谷陸璃如今對他的敏銳已見怪不怪,聞言只挑了眉梢輕描淡寫地笑着觑了他一眼,依舊沒什麽太大情緒起伏,她似乎還沒完全接受已婚的事實,卻又強硬地逼迫着自己引以為傲的清醒快速上線。

谷陸璃指甲下意識掐着結婚證,掐得封面上都隐約有了褶皺的痕跡,嘴唇猛地抽動了一下,似諷刺又似解脫,眉心一皺一展,眼裏像有水光流動,卻是終于清醒了,她意有所指地擡眸看他,笑着道:“以後不會了。”

谷陸璃只覺那一句話出口,“嘩啦”一聲有什麽東西碎了滿地,她心裏猛然升起一種她輸了的感覺,她一直以來的竭力反抗輸給了這個時代劃給世人的規則。

她說完依舊保持着平舉結婚證跟舉着碗救命湯藥似的姿态兩步下了臺階先行離開,宋堯山望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嘆了口氣——這是場艱難而詭異的婚姻,他愛他妻子的方式,需要以一種不被她察覺的方式無聲無息地進行下去,才能确保這段婚姻或許會有一個美滿而幸福的未來。

這道超綱題一但被解出錯誤答案,頃刻間便會轉化為送命題。

宋堯山心頭的喜悅也漸漸淡了,這只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最簡單的一步。

他正要離開,手機突然響了,那是專屬于谷陸璃的來電鈴聲——一首老歌,臺灣歌手張信哲的《信仰》:“我愛你,是多麽清楚多麽堅固的信仰......”(注1)

宋堯山清了下嗓,掏出手機來迅速接通:“喂,學姐?”

“我......不好意思剛才忘了,這事兒其實應該婚前辦的,對不起.....”谷陸璃站在街角,背對着斑駁老舊的紅牆,半個身子沐浴在暖陽中,抿了下唇仔細措了措辭,語氣緩慢而謹慎,“我記得談方方說過,你們那行屬于高薪,我卻還不知道以後能做些什麽工作,還有我母親......為了避免......這兩天我們找個時......等你閑了找個時間,我們去做一下婚後協議吧,亡羊補個牢。”

宋堯山立在陽光下,聞言也下意識攢緊了結婚證,臉上神情失望中透着些微傷懷,卻又陡然失笑,這不就是谷陸璃?最真實的谷陸璃本璃,人設沒崩。

“我相信學姐,只是,如果學姐堅持的話,”宋堯山一只腳已跨入了他人生的新副本,他必須要竭盡全力地去扮演好一個稱職的形婚角色,所以他只能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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