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卷毛啊
谷陸璃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剛查完床,陸女士沒什麽大礙可以出院了。
谷陸璃去辦了出院手續,又買了早餐,轉回病房,陸女士正坐在床頭,手裏捏着手機發怔。
她聞聲擡頭,見進來的是谷陸璃,臉上又呈現出那種讪讪的、讨好的神情,讷讷地喚了聲:“阿璃。”
谷陸璃拎着早餐袋子走到她床頭,垂着頭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她其實很讨厭陸女士這種吵完架就能立馬翻篇的性子,可又像陸女士所認為的,母女間哪來深仇大恨,若是不翻篇還能做什麽?壓着對方頭認錯麽?
夫妻間尚且還能借着情趣耍耍花槍鬧一鬧,母女間卻只能互相原諒。
興許就是因為原諒的成本太低了,所以下一次傷害才往往來得那樣輕而易舉。
“阿璃,”陸女士嘴唇動了動,掀着眼皮小心翼翼地觑她,像無數次她倆争吵後一樣率先道歉,“對不起。”
“嗯。”谷陸璃又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她從袋子裏掏出一次性飯盒,“啪”一聲打開,将一屜素餡兒蒸餃遞給她,嗓音略微喑啞,淡淡地道,“吃飯吧,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吃完我送你回家。”
陸女士一手接過筷子一手接過飯盒,忐忑地吃一口瞥一眼谷陸璃,眸光不安地追着她來回移動,似乎得不到谷陸璃明确表态的一句“沒關系”,她便不得安心。
谷陸璃開個盒蓋莫名沾了一手的油,視線轉着滿屋一掃,卻是沒找着紙巾盒,她一言不發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轉身去了洗手間。
陸女士盯着她背影臊眉耷眼地癟了癟嘴,又酸了鼻頭,一口塞了個蒸餃,鼓着腮幫子憋着淚。
她大多時候都沒覺得過錯出在她身上,只是性格使然、習慣性認錯罷了,得不到對方諒解,她就感到自個兒還挺委屈,飯也不大想吃了。
室內一時靜下來,只餘谷陸璃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突然發出“沙沙”的聲響,她一副衣角像是被什麽墜着似得順着椅背不住往下呲溜,“嘩”一下,遂不及防掉在地上。
陸女士聞聲偏頭,将飯盒往床上一擱,彎腰一把将衣裳撈起來搭床上,半敞的寬口衣兜裏順勢飛出個硬皮小本,正好砸在她眼前。
那東西顏色紅得眼熟,陸女士心頭一抽,目光古怪而詫異,她試探着伸手将那倒扣着的小本兒拿起來翻了個面兒,“結婚證”三個燙金大字登時映入她眼簾。
陸女士心頭電光火石間劃過一個驚悚的想法,谷陸璃聲稱“早上有事兒要辦”的字條還躺在她床頭,她大睜雙眼,不由屏住呼吸,緩緩翻開那本結婚證——
她手指突然顫抖起來,繼而整個身子都在抖,
谷陸璃從廁所裏出來時,眼前正好就是這麽一副場景。
陸女士轉頭茫然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連話都說不順暢,只嚅嚅道:“阿璃......阿......璃你結......結婚了?”
谷陸璃視線往她手上一繞,無聲點了點頭,淡定地走到她床頭坐下,眼神有些虛,直愣愣得也不曉得在瞧哪兒,似乎這樣一件大事兒也不能上她的心。
“為什麽啊阿璃?”陸女士凝着她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猛然就帶出了哭聲,“是因為我昨天——”
“他之前就想我嫁給他,我沒答應。”谷陸璃聞聲扭頭瞧了她一眼,輕描淡寫地截斷她的話,又将頭扭回來,依舊直愣愣瞧着正前方,她将前因後果一并隐了,只給了她媽一個濃縮度極高卻又算不得謊言的事情真相,“可如今想想,你說的不錯,人總得有個依靠,宋堯山應該是個好靠山,所以我就答應了他。”
“阿璃——”陸女士心口一抽,她想說“你不要跟我置氣”,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谷陸璃語氣極淡,淡得根本連情緒都沒放進去。
“我本就答應了他,早就答應了他,不是昨天,也不是今天,只是我沒告訴你,”谷陸璃似乎曉得她想說什麽,斜觑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繼續說謊話,嗓音微沉,“因為答應他的那天日子不好,愚人節,說出來恐怕你也只會當它是個笑話。”
“阿璃,你別騙我,你們才認識啊。”陸女士哽咽着搖頭,“你們根本認識就沒多久。”
“很久了,”谷陸璃忽然笑了一聲,宋堯山整日跟在她身後“學姐學姐”地喊她,如今她也正要用他這層身份去圓這個慌,“你忘了?”
她笑着說:“他是我學弟,我們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了。”
只這一句話,就能将這個謊言圓到極致,陸女士登時就靜了。
“阿璃,你喜歡他嗎?”靜默半晌,陸女士終于又道,“真的喜歡他?”
“......啊,”谷陸璃聽到“喜歡”這個詞,居然有些許恍惚,她頓了一下才應她,轉頭笑得真誠而輕松,“喜歡啊,他對我很好。”
她說完一個謊,又得說第二個謊,一個謊搭一個謊,就快把自己都說服了。
陸女士無聲凝着她那個笑,胸口一個猛地起伏後,“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她哭得伏在床上肩頭不住顫抖,她也不知自己在哭什麽、為什麽哭,只覺得那一瞬間像是有人狠狠欺負了她似的。
“你哭什麽,我不就是閃了個婚,”谷陸璃倒是一直在笑,她似乎已經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了,只自顧自得在她媽撕心裂肺的哭聲中輕聲說,“之前是我故意在欺負他,那時候我嫌他發型太醜,說等他長回來,我就嫁給他。”
“你不是也很喜歡他?”谷陸璃歪着頭看她,還在輕聲地笑,“‘小卷毛那麽可愛,我想讓他做我女婿’,這話可是你說的。他頭發現在也長回來了,的确還是卷毛更适合他。”
陸女士卻哭得更兇了,抽噎得上氣不接下去,像個委屈的孩子。
谷陸璃從她手指下抽出那本被她壓皺的結婚證,用指尖小心地抹去上面落下的淚水的痕跡,收了笑,平靜地說:“別哭了,這不該是喜事兒嗎?”
陸女士終于擡頭,哭得嗓音支離破碎:“我怕你不幸福。”
只要你日後都不再哭,我就已經幸福了一半,谷陸璃定定看着她,将這話狠狠抿住了,只笑着對她說:“我想,我應該會很幸福。”
至少她仍然盲目認定,宋堯山是位君子,是個好人。
話說到這裏,谷陸璃終于釋然,心頭久違的輕松愉快雖然姍姍來遲,但無論如何卻還是來了。
那些盤根錯節的舊日糾葛已經被她一刀斬斷,她即将迎來新生。
谷陸璃在陸女士淚光瑩瑩的面龐前,柔和地笑着又堅定地重複了一句:“我會很幸福。”
*****
宋堯山提前五分鐘打卡進了事務所,跟前臺打了個招呼,笑得完美貼合“春色滿園關不住”這七個字。
新來的前臺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盯着他背影跟身旁的同事茫然道:“這位帥哥也是我們公司的?單身麽?他該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同事斜眼觑她:“醒醒嘿,你來得晚,沒經歷宋先生上個月的失戀絕望期,這明擺着是剛跟女友複合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走快都用飄的了。”
“哦,那就好。”新來的前臺語氣陡轉輕快,“他長得再帥也不是我的菜,我要是拒絕了他,以後關系豈不是很難處?”
同事:“......”
宋堯山一路腳步輕快地進了葉翎辦公室。
葉翎生活作息很規律,她男人生活習慣更規律,早上八點四十五将她送到事務所後,再往前開一段去他自個兒公司。
“葉姐。”宋堯山反手合上門,手往身後欲蓋彌彰地一藏,臉上笑意壓都壓不住。
葉翎聞聲擡眸只瞥了他一眼,又垂頭繼續拿Ipad刷新聞:“別藏了,結婚證我也有,多稀罕似的。”
宋堯山:“......”
“你怎麽就不能猜我中了一百萬呢?”宋堯山又在關公面前耍了回大刀,還沒秀出手就反被秀了一熊臉,他把身後小本本往她面前小心翼翼一放,盯着它又開始傻笑。
“你進門轉身的時候手沒藏好,老大一個國-徽明晃晃得就快閃瞎我了,”葉翎刷完了新聞擡頭,倒是一點兒也不驚訝,“中一百萬有什麽用?繳完稅你連經濟開發區一套兩室一廳都買不起。”
她秀完眼力又秀財力,宋·高度近視·窮·堯山充耳不聞,繼續對着他結婚證癡笑,成功得在葉翎面前秀了一把傻。
葉翎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五官都皺縮了,只覺是白調-教了他一回,這才幾天沒見,他又迅速成了當年那渾身冒傻氣的呆滞少年:“你要有什麽事兒找我就趕緊說,再這麽惡心巴拉地笑下去,我就要打120了。”
宋堯山最近的幺蛾子沒少出,葉翎對他的關懷之心已用到透支,他那“戀情”的進度她又總是第一個吃瓜人,以至于如今對他的一切行徑都見怪不怪。
宋堯山聞言挑了挑眉,獨角戲唱多也累,他唱完了前因,這下也終于能繼續唱後果了,于是他斂了眉目間八分喜色,右手輕壓在那巴掌大的一本結婚證書上,微微沉了嗓音:“我想找下易哥。”
葉翎擡眸認真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道:“看來谷陸璃當真是受了大刺激,所以連跟你領證前的婚前協議也忘了,怎麽,打算補個婚後的?”
宋堯山點頭“嗯”了一聲。
“符合她人設。”葉翎又開了Ipad給喬易發微信,“去工作吧,我讓他待會兒直接聯系你。”
宋堯山道了聲謝後方才道:“好。”
他仔細揣了他的結婚證,剛轉身——
“宋堯山,”葉翎在他身後喊了他一回大名,宋堯山扭頭,葉翎用鑰匙旋開辦公桌下的小抽屜,取了個東西出來,揚手抛給他一個紅絲絨的小首飾盒,平平淡淡的一張臉上笑意很暖,“當年說好的,你若是追到了谷陸璃,我給你補份禮,也算是你陪着我們從創業開始一路艱難走來的答謝。現在人雖不算是你追到的,結果四舍五入一下卻也是差不多。錢是我掏的,設計是二老板做得,工匠是三老板聯系的,只此一對,丢了可沒得補。”
宋堯山淩空撈住那小盒子緊緊攥在手心中,一時間便紅了眼圈,只覺那盒子的分量重逾千金,墜得他連心裏都一并沉甸甸的。
葉翎笑着對他說:“祝——她早日能明白你,也祝你們幸福,加油。”
*****
宋堯山想秀結婚證的心思跟貓撓似得,被周一安排得滿滿當當的工作壓得快要爆炸。
他破天荒得在大周一晚上下班回了他父母家。
宋堯山上頭三個親姐,如今也只剩三姐還沒出嫁,依舊住在父母家。
他旋了鑰匙進門,他三姐正背對着他端坐在客廳沙發上,捧着本堪比字典厚度的專業書聞聲緩緩轉頭,隐在笨重的粗框眼鏡後的呆滞眼神中似有疑慮。
“三姐,”宋堯山鑰匙在修長食指上旋了一圈,語氣輕快道,“媽呢?”
宋家三姐嘴都沒張,擡手給他比了比廚房。
宋堯山見怪不怪地一點頭,步伐比語氣更輕快,直接往廚房裏飄着去了。
宋三姐凝着他背影,歪着腦袋繼續沉默:“......”
宋家四個孩子各有各的特點,原本性子各不相同,宋堯山小時候也淘,但沒淘兩年,就沒得淘了。
宋父思想完美承襲來自中-華文化中的糟粕部分——重男輕女,宋堯山是父母丢了國企工作、家裏又東躲西藏六七年、輾轉鄉下超生第三胎才不易得來的唯一男丁,在宋父眼裏,他生來使命便是要光宗耀祖的,退而求其次的标準也是——不能比家裏女孩兒還差。
宋堯山自打入了學,功課就必須得強過三個姐姐,大姐沉穩,二姐聰慧,成績自然不錯,但卻并非不可超越,一門心思只埋進書本的三姐才是宋堯山童年裏一座無法跨越的大山。
宋家大家長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又是典型中-國式望子成龍教育的代表人物,宋堯山次次考試比不過三姐就得挨頓揍,他記吃也記打,久而久之也就跟三姐一般上道,眼裏只剩下學習,其餘什麽都不敢往心上放了。
俗話說男孩兒不淘沒出息,等宋家二老意識到宋堯山乖順到詭異時,這小兒子已與大他兩歲的三姐似一對孿生姐弟,木讷呆滞不善交際,的确往宋家二老所認為的“沒出息”的那方面長着去了。
二老正愁得不行不行,卻不料峰回路轉,宋堯山出去工作沒幾年,又往“有出息”那方面長着回來了,簡直人生處處是驚喜。
宋堯山進了廚房,只覺滿室飄香,宋母正站在竈臺前圍着圍裙炸帶魚,油鍋裏噼噼啪啪地響,宋母聞聲回頭見是他,還詫異地“咦”了一聲,頗不客氣道:“沒你的飯,你回來幹嘛?”
宋堯山眼珠愉快而狡黠地轉了兩圈,手從兜裏出來,兩指叼着結婚證往她眼前快速一揚。
宋母年歲大了,眼也老花,什麽都沒看清楚還“呦”了一聲故意配合他演出,稀奇地道:“啥玩意?方的番茄啊?”
宋堯山得意洋洋得把結婚證“啪叽”一聲打開,小心翼翼地攥着它,展臂把它重新懸在一個老人家能看清的位置上,笑得見牙不見眼得跟老人家腆着臉賣乖道:“我給您老娶了個兒媳婦回來。”
宋母:“......”
作者有話要說: 三代人都不懂愛,也都互相不懂對方,但問題就是——他們都認為自己很懂,認為自己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