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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業界良心

既然證都已領了,再讓孩子們各自上門拜訪也就不那麽合适了,宋家二老最終決定周六中午趁家裏上班的孩子們都雙休時,擱附近酒店裏訂一桌席,倆家一起見個面。

谷陸璃一口應了,又給補習班打電話将下午課程往後推了倆小時,給午宴留夠了充足的時間。

只是在這之前的周五下午,宋堯山去荀大門口接了谷陸璃下課,倆人先一起去了趟喬易的律師事務所。

喬易如今也算是荀城這小破地方裏數得上名號的大律師,身上挂着各種顧問的銜兒,忙得不行不行,能一口應承下宋堯山這芝麻綠豆大點兒的小事占用個人休息時間,也是完全看在宋堯山當年任勞任怨陪着葉翎東奔西跑創業的情分上。

更別提都是情路坎坷之人,彼此間感同身受。

谷陸璃這輩子沒見過幾個律師,小時候常去她死黨崔曉家裏玩,等長大了才知原她發小的父親就是位知名律師。

只是依她印象中,那位姓崔的律師不到中年便已油膩,身上油滑世俗的氣息早已蓋過了傳說中一名律師該有的鐵面無私氣質。

而這位喬易喬律師,只單瞧面相——單眼皮、薄唇、瘦削臉,卻是典型不近人情的那一挂。

“我是喬易,宋先生的委托律師。這是我根據二位實際情況草拟的一份協議合同,”喬律師嗓音低沉,微有些金屬的冷硬質感,行事幹脆利落,只待谷陸璃與宋堯山落座,便推了兩份打印好的協議書到二人面前,“二位請先看一下。”

谷陸璃道了聲謝,低頭取過一份仔細閱讀,眉目間時刻緊繃的一份沉郁如今也不大能瞧的見了,精氣神也在緩緩恢複,棱角獠牙都靜靜隐在淡然自在下,卻是越發得好看了起來。

這是自打倆人領證後,宋堯山頭一見她,他如今心思根本就不在協議上,讀兩行就忍不住想偏頭瞧她一眼,卻又怕她發現,眼裏的溫柔掩都掩不住,唇角輕牽,如此——甘之如饴。

喬易端坐在他正前方,沉默地看着宋堯山不斷犯傻的小動作,也不禁微笑起來,眼底的笑意漸漸又化出一抹感傷。

喬易早已在葉翎口中得知了宋堯山這段從校園一直持續到如今的苦戀,見着宋堯山的如履薄冰,他似乎就能想到當年處于同一位置的葉翎暗戀他暗戀得有多不容易,追他愛他又有多艱辛,被他予以肯定後又有多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葉翎曾說宋堯山像她,想來也有這一層的緣故在。

而葉翎也說,宋堯山比她更懂愛,因為他甚至連一絲傷害都不願給谷陸璃,他只願做谷陸璃自傷自損時,時刻都能護在她身前的一塊擋板。

葉翎當年義憤填膺時加諸于喬易的傷害,經年累月後卻成了喬易心底最深的愧疚,因為那些傷害不及他給葉翎的萬分之一,他受過的痛竟然讓他無法想象當年的葉翎到底有多痛。

這對師徒,才真正是這紅塵中最純粹的俗人,只求一人心,相守到白頭,其餘的,對他們都不重要。

所以他衷心地希望這份由他草拟的《婚後財産分配協議》永遠沒有需要被履行的那一天,這是他對宋堯山能夠給予的最大的祝福。

相比宋堯山,谷陸璃看得專心又細致,文字對于她來說本身就帶有魔力,她享受它們時刻在吸引着她的感覺,可她卻在今天第一次對它們産生了發自內心的難以言喻的抗拒。

喬易的合同拟得很好很明确,客觀公平公正,完美體現一位律師強大的專業素養,甚至連标點符號都嚴格卡在它們該在的地方,只是那些依照律法生硬列舉的一系列協議內容裏,無可避免地涉及到了有關合法配偶意外身死後的財産繼承情況。

“合法配偶身死”這六個字,似乎意外地戳到了谷陸璃的心。

她的閱讀速度在觸及那片區域時明顯慢了下來,并且定定盯着那處斂了眉頭,一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點了兩下。

喬易因着職業關系本就觀察入微,又跟葉翎日常相對,“相面”的本事也有明顯提升,見狀微抿笑意,卻是出人意料地清咳了一聲,将那份細致到傷感情的協議從聞聲擡頭的兩人手中抽走了。

谷陸璃一怔,轉頭觑了眼宋堯山,宋堯山也是茫然。

“其實鑒于二位的情況,我個人認為并沒有做婚後財産分割的必要性,二位的婚前財産歸屬明确,婚姻存續期間的個人財産使用方式可私下協議決定,若是僅考慮到宋先生婚後個人財産在婚姻存續期外的繼承與歸屬,”喬易淡淡瞥了下宋堯山,話音一頓,眼神裏似帶了鈎子,鈎着宋堯山的目光一并落在谷陸璃側臉上,他這才兩手交握放在桌面看着谷陸璃,明目張膽地欺負她法盲,又繼續道,“不如讓宋先生直接做份遺囑吧。”

谷陸璃聽到“遺囑”兩個字,眉心果然跳了兩跳,智商一瞬間離家出走,甚至沒來得及讓她撿起來晃上一晃聽個響兒。

中-國人總是在有關生死的事情上很是迷信,谷陸璃也不意外,flag到底不是能亂立的,她甚至沒等宋堯山表态,趕在他張口前就脫口而出:“還是簽協議吧,遺......遺囑就不用單另立了,您那份協議中不是已經包含了麽。”

宋堯山眸光本就凝在她臉上,聞言居然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定定看着她,直到後知後覺捕捉到她臉上唯一遺留下的一絲焦躁與擔憂,這才恍然大悟,突然就低頭無聲笑了,笑完又擡眸對喬易感激似得略一點頭。

簽完正式協議,谷陸璃跟一刻都不願多待似的,禮貌道了謝,連宋堯山都沒等,推開椅子就兀自出去了。

宋堯山盯着她背影,嘴角弧度壓都壓不下去,眼神都是亮的。

喬易将簽過字的紙頁收進文件夾裏,等待送去公正。

這位看似冷漠的葉翎的伴侶如葉翎一般,在宋堯山臨出門時做了同樣的事也說了同樣的話,他壓了壓嗓子笑着對宋堯山說——

“祝她能早日懂你,也祝你們幸福,加油。”

*****

谷陸璃晚上要兼職家教的位置正好在荀大附近,宋堯山将谷陸璃送回學校後,開車又回了他父母家。

宋家二老正在準備明日給兒媳婦的見面禮,宋堯山甫一開門進屋,迎面便是宋母帶着老花鏡坐在沙發上握着一沓百元大鈔、“呸呸”沾着口水點錢的名場景。

宋三姐照舊捧着書窩在牆角裏看書,聞聲擡眸跟宋堯山點了個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宋堯山跟她揮了下手,這才轉過沙發靠着宋母坐下,好笑地看着她如此原始的點鈔方式,建議道:“咱家樓下店裏的點鈔機呢?拿上來一把過去真假數量不就都驗了?”

“......48,49,50......你走開!”宋母眉頭一皺,眼神都不帶動的,直愣愣只瞅着手上那一沓錢,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嘴裏數着數還抽空罵他道,“51,52......閉嘴滾一邊去,別礙事,待會兒數錯了!”

宋堯山讓她一肘子推倒在長條沙發上,笑着又爬起來,脫了外套挂牆上。

宋父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從桌上拿了張銀行卡當着宋堯山面兒塞進了紅包裏,又沖他一招手,招呼他過來坐。

紅包六千六,彩禮八萬八,按咱這兒規矩給的,”宋父試探道,“給你媳婦兒,還成吧?”

你給她多少,她都能扭臉把這錢還給我,這話宋堯山不能說,遂也只能爽快點頭道:“成。”

“另有一萬給姑娘買三金的錢,也一并打在卡裏了。”宋父又道,“雖說年輕人都已不興戴那些了,但該有禮數總要有,讓姑娘看看自己喜歡什麽買什麽,不強求。”

宋堯山繼續點頭:“好。”

“你前幾月你說你買了套房,你大了也有主見,我們也就沒上趕着問。可既然是要結婚了,如今這話我也得問明白,你房買哪兒了?裝修可裝完了?”宋父又道,“這些年你也沒少給家裏錢,要是你那兒手頭緊,就開口,在新媳婦兒面前太拮據也不大好。”

周一時,一屋人還只處在震驚中,如今冷靜下來,這些世俗物質的東西就都得往明面兒上提。

“錢我還有,剩下的你們都留着自個兒花,辦婚酒的錢我出,夠。”宋堯山坦白道,“房子離咱家也不遠,兩室一廳八十平米,上月底就裝完了,正晾着呢,就在安寧路東,新區的房我也買不起。”

宋堯山自打跟着葉翎,住的就是葉翎給他在公司附近租的酒店式單身公寓,賺了這些年的錢也的确只能在市中心舊城區裏置辦一套房産,出了舊城進新區,房價瞬間就能翻一倍。

宋父本想說擺酒該是父母操辦的事兒,可轉念一想家裏那個三姑娘婚事也還沒着落,嫁妝錢還得預留着,他夫妻二人靠着樓下小超市養大四個孩子經濟也的确不寬裕,宋堯山既然這麽一說,他也就不推辭了。

如今總歸是小兒子工作前景最光明,一家人互相貼補,做父母的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行吧,既然你都準備好了。”宋父瞅着他的眼神又欣慰又自豪,“以前四個孩子裏就怕你長得最傻,如今你卻又成最有出息的那個了。”

家裏姐姐們也出色,可人心多少是偏的,眼裏最喜歡小兒子,小兒子便是最好的。

宋堯山只笑了下,也不接話。

“你那丈母娘啥樣啊?我明兒穿什麽好?”宋母那邊也數完了禮金裝了紅包,起身繞過沙發去廚房裏洗了個手,探出半個身子揚聲喊着宋堯山,“你眼光好,給我個建議,不能讓我穿得比親家醜!要是讓我丢人我揍你。”

宋堯山聞言擡頭,一想到陸女士,他只覺眼前陡然憑空飄出一片粉紅色的肥皂泡。

宋堯山:“......”

宋母如今也已六十歲,五官雖依稀可辨當年端莊模樣,可總歸也是育有四個孩子的普通婦人,身材雖不至于發福,但到底也已走樣,頭發灰白相間,不過是平常普通家庭裏最常見的那種主婦形象,怎麽着也豔壓不了小她十歲的陸女士,不撞衫就已經算是保住晚節了。

“沒你漂亮,”宋堯山真誠地看着她,張嘴便誇,誇完才又認真道,“你別挑粉色的就行。”

宋母從廚房裏出來,站在他面前,兩手一叉腰忍不住就“呸”他,柳眉倒豎:“我這把年紀穿什麽粉?!你故意寒碜我是不是?”

宋堯山:“......”

*****

翌日周六正好恰逢節氣谷雨,夜裏又剛下過雨,晨起氣溫卻有所回升,不冷不熱,氣候已往初夏去了。

宋堯山大清早就起了,趁着無人用廁所先洗了個澡洗了個頭,又用吹風機吹得一頭小卷卷亂抖亂顫,抹了妮維雅男士面霜,照着鏡子仔細穿好西裝三件套,還不忘翻了古龍水出來。

他一個廁所用了将近倆小時,等他折騰完一開門,廁所前排了一溜的人面色不豫地等着用衛生間。

宋堯山:“......”

他是人逢喜事臉皮厚,面不改色地無視掉衆人徑直開門下樓去給全家買早餐。

宋三姐跟在他身後一吸鼻子,難得主動開了回腔:“可算是知道啥叫孔雀開屏了。”

宋三姐換了連身的大格子羊毛裙,宋母配合宋父,倆人穿了一套黑紅相間的情侶唐裝,倒顯得二老異常精神。

宋家另外兩個女兒過了早飯點兒也到了,各自一身職業裝,幹練大氣。

十一點整,宋家一屋六口人浩浩蕩蕩地從家裏出發,往城裏頗具盛名的老字號飯店去了。

荀城飯店是自建國起就蹲在市中心的“釘子戶”,即将與祖-國共同迎來七十華誕,這些年沒讓拆遷辦一推土車推了,都算深得祖-國光輝的庇佑。

宋家住得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來分鐘,只想着頭次見面不能讓媳婦兒家等。

卻不料,他們讓侍應生引着剛進二樓包廂,就一眼瞧見大幅落地窗前背對着門立着兩位身姿曼妙的旗袍佳人。

那二人正低頭交談,聞聲轉身,繪了精致妝容的如畫容顏,映着身後窗外那一樹在風中微微顫動的紫紅色木蘭花,瞬間便晃了宋家衆人的眼。

宋家人:“......”

室內登時一片寂靜。

宋家的姑娘已算長得不錯,宋堯山五官也好,只是見了這母女倆,宋家一衆老小方知什麽叫做長得好。

陸女士溫婉中帶着依舊有些少女感的甜美,一頭長發斜紮了馬尾,尾梢燙成了大波浪卷,莫名融合成熟又天真的矛盾氣質,一身櫻粉色半袖旗袍裹得身材尤其顯得玲珑有致,腳下還穩當當地踩着雙粉紅細高跟,根本不像是個五十歲的人。

谷陸璃着一身白底粉花的旗袍,五官卻是與她母親不大像,傳統的鵝蛋臉上搭配古典的柳葉眉。

她眉骨微高,眼窩略深,擡眼時,眼皮在眼窩下折出的那道痕跡越發顯得眼型豔麗,長睫一眨,色澤微沉的眼瞳裏卻像是隐有一抹憂郁似的,眼波流轉間,莫名糅合了脆弱又鋒利的氣質——矛盾,卻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宋堯山的結婚證在宋家已是被傳了個遍,以至于宋家人很容易便能分辨得出其中一位的确是宋家的新兒媳谷陸璃,另一位則必須是新親家陸女士。

只是結婚證上的那位素顏姑娘美則美矣,眉目間卻依稀可辨茫然與傷懷,笑得又頗勉強生硬,整個人瞧着便不大喜慶,不是個讨人喜歡的美人。

可如今這不大讨喜的美人一旦去了那一份明顯的苦,大方端莊地盈盈一笑,卻又令人不大敢認了。

宋母眼前一時間只剩下一片粉,她如今才知宋堯山昨日那一句看似玩笑話的建議有多麽業界良心。

“你別挑粉色的穿就行。”

——親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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